云宇飞脚步轻快地冲进云顶峰修真院,藏青色道袍下摆被风掀起,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尘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妖兽袋正剧烈扭动,袋口绳结被挣得咯咯作响,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鸟鸣。
"师兄!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他像阵风似的刮到丹房外,正撞见二师兄凌玄舟端着药炉出来。
凌玄舟刚将丹火调至文火,闻言手一抖,银勺里的药汁溅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云宇飞献宝似的解开袋口——一团金红相间的羽毛猛地扑腾出来,带起的劲风掀翻了石阶上晾晒的药草。
那是只翼展近丈的赤喙大鹏,金羽如流霞,尾翎拖曳着七彩光纹,此刻正被捆仙索缚着利爪,不甘心地用弯钩似的喙猛啄袋口。云宇飞兴奋得满脸通红:"断魂崖抓的!你看这品相,是不是能当坐骑?"
话音未落,大鹏突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唳鸣,震得檐角铜铃乱响。凌玄舟手中药炉"哐当"落地,刚凝结的丹药滚了一地,其中几粒还被大鹏扑腾的翅膀扫进了泥里,被它趁机吞入了腹中。
"云、宇、飞。"凌玄舟愤怒的大喊,他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发白,"你可知我守这炉'凝神丹'守了八个时辰?"
大鹏似是听懂了这话,突然发力挣断半根绳索,带得云宇飞踉跄着撞向旁边的翠竹。凌玄舟眼睁睁看着自己新栽的湘妃竹被撞断数竿,而罪魁祸首还在兴奋地嚷嚷:"师兄快来帮忙!它好像想啄我头发!"
夕阳西下时,凌玄舟终于用三道符篆制住了大鹏,袖口却被利爪撕开个大口子,脸上还沾着几片金羽。云宇飞蹲在笼前给大鹏喂灵果,浑然不觉师兄正对着满地狼藉的药草和断裂的翠竹唉声叹气。
"对了师兄,"云宇飞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鸟好像爱吃你晒的千年雪莲......"
凌玄舟:"......" 他觉得自己的道心今日怕是要碎了。这次损失了三粒凝魂丹不说,还有不少药草被这只病鸟偷吃了,这样子明偷带抢的,把他的这里弄得乱七八糟。
月色惨白,大师兄司马剑刚从山洞里踉跄走出,左臂焦黑的爪痕还在渗着黑血。他扶着石壁喘息,怀里瓷瓶突然晃动——在断魂崖与鬼魂缠斗时被抓破了左臂,身上的衣袍裂了道口子,三粒疗伤的「回阳丹」咕噜噜滚到了药瓶里,这次虽然是得到了师父的奖励一千灵石。可是还不够付医疗费,三粒“回阳丹”就要一千灵石,还是他是云顶峰大师兄的面子,凌玄舟才不情不愿的卖给他。
他担心渗出的黑血,污染了自己的庭院,准备把这些污垢扔到乱葬岗。谁知道左臂不利索,手中的药瓶一下子滚落在地,正滚向十步外的乱葬岗。司马剑心头一紧,想弯腰去捡,身后却刮来阵阴风。那吊死鬼的鬼魂竟化作道黑影从乱葬岗飞了出来,腐烂的舌头拖在地上,白骨森森的手直取他后心!
"孽障!"他怒吼着旋身,右手仓促间摸向腰间佩剑,却因左臂剧痛使不出力气。剑锋刚出鞘半寸,就被鬼魂的阴气震得脱手。月光下,他眼睁睁看着药瓶撞在石头上裂开,药香混着尸臭弥漫开来。
三粒丹药滚到乱葬岗边缘,被半截露出地面的枯骨挡住。司马剑正要扑过去,那鬼魂突然发出刺耳尖啸,黑气中伸出无数只鬼爪,将他周身退路尽数封死。他眼睁睁看着那三粒救命丹药被一只突然从土中钻出的鬼手正要捏住,心头气血翻涌,“哇”的吐出来一口浊气。急忙掏出来一张火球符扔了过去,将吊死鬼和鬼手惊走。
"丹碎则功败!"司马剑目眦欲裂,左臂伤口崩裂,黑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袖。吊死鬼魂并不甘心,返身又来抢夺丹药,伸出的利爪已到眼前,他只能用剑鞘勉强格挡,却听咔嚓一声,桃木剑鞘竟被阴气蚀出个大洞。只好又掏出来一张符咒将吊死鬼魂击伤,才弯腰捡起三粒丹药,握在手心。
掌心的泥土蹭上丹丸,三粒鸽卵大小的药丹却透着温润的凉意,像是攥着三颗凝了晨露的玉珠子。他指尖摩挲过丹药表面的云纹,腥甜的鬼气还萦绕在鼻尖,眼角余光瞥见符咒的火星在青砖缝里明明灭灭,悬在树上的麻绳还在那里晃悠。
司马剑喉结滚了滚,他把丹药塞进腰间暗袋,指尖触到袋里半块啃剩的麦饼。墙角传来指甲刮擦砖石的锐响,惊得他猛地转身——火球符咒的余烬里,几只焦黑的鬼爪正抽搐着化为青烟。
"不能久留。"他咬着牙起身,靴底碾过地上模糊的血渍。西侧破窗漏进半缕月光,照亮窗台上蜷缩的黑猫,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刚要挪步,背后突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他踉跄着回头,只见吊死鬼垂落的舌头几乎扫到他后颈,腐烂的面孔上还沾着符咒灼烧的黑痕。
掌心沁出冷汗,他摸向囊中断符,却在触到冰凉符纸的瞬间顿住——那三粒丹药正隔着衣料发烫,像是有活物在皮肉下轻轻搏动。
他来不及多想,把符咒往身后一扔,吊死鬼发出一声嚎叫,终于是重伤而退,他却惊出一身冷汗。才想起来云宇飞身上的吊坠,要是自己也有一枚这样的吊坠就好了,这些讨厌的鬼魂都不敢近身。
云宇飞见大鸟振翅时羽翼生风,眼瞳里又燃起往日神采,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折了片沾着晨露的梧桐叶,逗得大鸟歪头啄食,这才转身往庭院东侧跑去。
陈剑正对着石桌研磨药粉,青石臼里的苍术碎末散着清苦香气。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银质药勺在滤网上轻轻一荡:"瞧你这脚步,那小家伙定是缓过来了。"
"爹!您快看!"云宇飞拽着父亲的衣袖往竹楼跑,晨光在他鼻尖沁出的汗珠上跳荡,"方才它竟能衔着竹篮飞到树梢,比受伤前还精神!"
陈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手中药钵却稳如磐石。行至竹楼下,正见那只五彩大鸟扑棱棱落在屋檐,嘴里还叼着串红得透亮的山茱萸。他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这灵性东西,竟知道以药报恩。"
云宇飞仰头望着大鸟将山茱萸搁在窗台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片半枯的翎羽:"昨日给它敷药时掉的,爹说这羽毛能做箭羽吗?"
陈剑接过翎羽,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是......金雕羽?寻常山鸟怎会有这般羽骨。"他望向盘旋在云间的大鸟,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罢了,既是与你有缘,便养着吧。"
此时大鸟忽然长唳一声,振翅冲向天际,爪下竟抓着云宇飞昨日晾晒的布衫。少年惊呼着去追,陈剑望着两人一鸟的身影没入晨雾,将那片金雕羽轻轻夹进了医书《禽经》的书页间。
陈剑望着崖边那只振翅的大鸟,心头莫名一暖。小时候在青元宗清溪洞府,他曾侍养过两只的紫云鹰,那两只小家伙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掌心,翅尖扫过手背时带着温软的风。此刻这大鸟虽同属鸟类妖兽,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羽色如泼墨,间杂着暗金纹路,展开的双翅足有丈许宽,边缘的翎羽根根如铁,扇动时带起的风卷得崖下碎石簌簌滚落。鹰嘴弯钩似染了血,正低头用利爪撕扯着半只山羚,喉间发出的不是鸟鸣,倒像闷雷滚过枯木。
他刚想上前两步,大鸟猛地抬头,金瞳扫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陈剑脚步一顿,那眼神比当年见过的野狼还要凶戾,却在瞥见他身后时骤然变了。
云宇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正低头把玩着腰间玉佩。不过是个寻常动作,大鸟却像被什么惊到,猛地向后缩了缩脖颈,展开的翅膀竟微微收拢了些,连撕扯猎物的动作都停了。方才还如战神般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金瞳里的戾气褪去,竟泛起几分瑟缩,爪子下意识地把山羚往身后拨了拨,像是怕被抢了食的雏鸟。
陈剑一怔,忽然想起紫云鹰当年见了青元宗的师姐柳青,也是这般模样——明明比师姐还高半个头,却总缩着翅膀躲在她身后。原来再凶猛的妖兽,也有自己怕的人么?他望着云宇飞依旧淡然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只强撑着凶相、爪子却悄悄往后挪的大鸟,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崖风掠过,大鸟的金羽被吹得乱颤,却再没敢朝云宇飞的方向多看一眼。
皇甫飞雨提着裙摆穿过回廊,远远就见儿子斜倚在紫藤花架下,手里转着支竹枝逗弄笼中大鸟。那乌木鸟笼雕着缠枝莲纹,正是上月她寻遍京城木器坊才淘来的玩意儿。
"你倒清闲。"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喘息,鬓边金步摇随着急行微微晃动。
云宇飞抬眼时,竹枝恰好停在大鸟嘴边,逗得那鸟儿扑棱棱翅羽乱颤。"母亲来得正好,"他指尖轻点笼栅,"这鸟儿今早总不肯吃食,许是嫌昨日的粟米太糙。"
皇甫飞雨瞥见角落里堆着的半成型木鸢,榫卯结构已具雏形,翅膀却断了根木骨。她记得几日前离开时,儿子还对着那堆木头皱眉,案上图纸摊了满满一桌。
"试炼阵的事..."
"哦,那个啊。"云宇飞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竹枝,鸟笼里的大鸟突然昂首啼鸣,清亮声响惊飞了檐下燕子,"我在幻境里的捡到的妖兽,倒是个好东西。"他忽然笑起来,将竹枝探进笼中轻抚鸟羽,"比起那些机关傀儡,逗鸟更好玩些。"
皇甫飞雨看着儿子袖口沾着的木屑,忽然想起今早侍从来报,说试炼阵第七重的镇阵傀儡被人拆了关节——那傀儡据说是用千年阴沉木所制,刀枪难入,却被儿子拆下来制成了鸟笼子。她望着儿子专注逗鸟的侧脸,晨光透过紫藤花碎落在他鼻尖,竟比案头那些冰冷的木头鲜活许多。
"罢了,"她终是松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鬓发,"记得把断了的傀儡修补好,以后还有用呢。"
云宇飞指尖一顿,笼中大鸟趁机啄走了他发间别着的白玉簪头。一转身飞入空中,他无奈地追着鸟儿打转,紫藤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倒比练功房里的汗水香得多。
皇甫飞雨见到了这鸟太过凶悍,从神魂束心诀中挑了一段驭兽诀,传给他,以大鸟的兽魂与云宇飞的神魂签订了一个契约魂牌,以这个特殊的魂牌控制住了大鸟,让它成了儿子的灵宠。
皇甫飞雨毫不犹豫地将云宇飞扶上雕背,自己则轻盈地跃上另一侧扶着他。金雕发出一声清越啼鸣,双翼展开竟有丈许宽,强劲的气流掀动崖边枯草。它似通人性般屈膝蓄力,铁爪骤然蹬地,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带起两道凌厉的风痕直冲云霄。云宇飞伏在温热的翎羽间,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下方景物迅速缩小成流动的色块。皇甫飞雨稳稳立在雕颈侧,玄色衣袂在高空罡风中猎猎作响,她伸手轻拍金雕的枕骨:"去断魂崖,快!"金雕似听懂般加速振翅,巨大的身影在残阳下划出一道金色弧线,转眼间便消失在层叠的云海之中,只余下崖底传来的阵阵回音。
幻月山庄流泉绕阶,竹影摇窗,原是清雅之地,偏那金雕生得凶戾——铁爪如钩,金瞳灼灼,总爱敛着翅蹲在檐角,偶尔扫过廊下嬉戏的雀儿,便惹得丫鬟们攥紧了帕子往后缩。皇甫飞雨立在阶前看了半日,终是对云宇飞道:“断魂崖那边峭壁多,猎物也足,让它去那边自在些。”
云宇飞应了声,寻了捆坚韧的枯藤,又背了篓干草,在断魂崖的一处悬崖峭壁处寻了一个山洞。崖边果然不同,苍岩如劈,罡风猎猎,谷底隐约传来妖兽低吼,倒真合了金雕的性子。他选了处背风的石缝,先将枯藤缠在崖壁凸起的岩柱上,编出个半人高的巢架,再把干草层层铺进去,又捡了几块平整的石板垫在底下挡潮气。忙活了两个时辰,鸟巢总算筑得稳当,像个巨大的草编盆嵌在崖间,风过时草叶簌簌响,倒有几分野趣。
回去牵金雕时,那鸟似是得了消息,竟主动跟着他走,只是步子仍沉,爪子踏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的叩击声。到了崖边,金雕猛地停住,仰头望那新巢,金瞳里闪过一丝光亮。云宇飞解开它脚上的细绳,它便振翅一跃,直冲进巢里,在干草上打了个滚,又用喙理了理被压皱的羽翎,忽然展翼腾空,铁羽扫过崖壁,带起几片碎石,一声清唳穿云裂石,惊得谷底妖兽嘶吼声都顿了顿。
云宇飞立在崖边笑了笑,看它在巢上空盘旋两圈,终是敛翅落回巢中,低头啄了啄新铺的干草,金瞳里那层焦躁,竟散了大半。山风卷着崖底的草木气漫上来,混着金雕偶尔发出的低鸣,倒比在山庄时,添了几分天地间的野逸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