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连绵不断的秋雨总算过去,此时秋阳慵懒。
谢铮依旧是那副纵情声色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再次踏入醉仙楼。他没有去找昨日的“新宠”,反而熟门熟路地寻到了另一位以清冷聪慧著称的清倌人——墨韵姑娘的香闺。
“墨韵大家,今日可有空陪本侯说说话?”谢铮挥退左右,懒散地倚在绣墩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纨绔子弟的烦闷。
墨韵素知这位小侯爷的脾性,浅笑着奉上香茗,“侯爷纡尊降贵,是墨韵的荣幸。只是瞧侯爷眉宇间似有愁绪,不知所为何事?”
谢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大家,爷近日又瞧上个可心人儿,想给她赎身,安置个妥当去处。只是……府里头前儿个才买回来的那个胡姬,性子烈得很,醋性又大,爷实在是有些头疼。便想着,效仿前人,在外头再置办一处私宅,分开安置,图个清静。”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前些时日听妈妈提起,楼里的飞霜姑娘似是被人赎了身?也不知是哪位仁兄如此怜香惜玉,动作这般快。她如今安置在何处?那地方可还清净便宜?若能参谋一二,爷也好省些功夫,免得被那些牙行糊弄。”
墨韵不疑有他,只当谢铮是真为家中“姬妾不和”烦恼,便轻声应道:“飞霜妹妹确是福气好,听闻是城南槐花巷那边的一处小院,环境尚可,价格嘛……赎身置宅,想来那位爷也是花了心思的。具体是哪家牙行经办,墨韵便不知了。”
“槐花巷……倒是僻静。”谢铮得了关键信息,又闲话几句,便留下丰厚赏银,心满意足地离去。
密室之中,谢铮将所得信息告知韩青。
谢铮道,“王浚为人谨慎,若我们直接探查恐惊扰,不若徐徐图之。你稍后去寻‘千面’孙三娘,让她易容改装,扮作年轻妇人租赁飞霜附近宅邸,巧作邻里慢慢查探。”
孙三娘是谢家旧部网络中精通易容与情报打探的好手,向来由韩青单线联系。
韩青称是,谢铮又问,周明伊那处调查可有眉目?
韩青将查来的俱报与谢铮,但也只有那桩谢铮已知的二女共争探花郎,明香心生嫉妒推其落水的桃色绯闻,并无额外所获。
正事聊罢,韩青见他冬日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不由地代谢母之职,关怀了他一番,“侯爷,你虽然年轻,但也不能不顾身体,如今已值深秋,你还穿的跟春天似的,好看是好看,但是还是身体重要!”
谢铮心中滑过一片暖流,面上却还似昔日那个没长大的孩子,“韩叔,你如今也是变得婆婆妈妈了,这些话说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看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韩青气不打一处来,“罢了,还是得你早点娶个媳妇进来,叫她管束你!”
谢铮不过十八九岁,情爱之事还甚是懵懂,虽扮作纨绔,但未曾失了童子身,听了此言,连连摇头,“我才不要似我爹那般早早娶妻,做什么都要被管束,还是一个人潇洒。况我名声如今奇差,那还有正经人家的闺女愿意嫁给我啊?”
韩叔无语,一时之间不能拿他如何,啐了他一口,把侯爷的称呼换成了昔日常喊的臭小子,“臭小子!还不快滚?”
难得见韩青破防,谢铮听那句臭小子也顺耳起来,嬉皮笑脸地滚了。
*
却说周明伊这边,为了不节外生枝,并未对这具躯壳做底层代码修改以承载过强的物理力量,而是保持了其血肉之躯的本质。
人类的血肉之躯,仅能调用微弱的电磁之力,且对身体损耗巨大。
前番为阻止谢铮冒险,她动用的能力虽对本体能量损耗微乎其微,但对这具本就娇弱的身体而言,却已濒临崩溃。若在未修补好之前再度强行使用,只怕会彻底损毁这具难得的“观测容器”。
建立这样一个本地封闭网络,并寻找到能承受她意识投射的适配躯壳,绝非易事。若轻易折损,对她后续的观测任务将是沉重打击。
因此,她亟需想办法淬炼这幅躯壳。原身本就体弱,又在深秋落湖,寒症入体。周明伊调用核心逻辑,推演出一张对症的药方,吩咐冷秋去抓药。
不料冷秋却紧皱眉头,为难道:“郡主,为了您这次落水,府里往日攒下的银钱已用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余钱买得起方子里这些……千金药材。”
周明伊核心逻辑运行瞬间卡顿。
她忽略了此时代人类社会的资源分配规则——货币。以她目前的社会身份和资源,无法凭空获取大量金银,也不能立刻提出超越时代的经商之法。若贸然行事,恐引关联单元(如方嬷嬷、冷秋)怀疑,导致社会身份崩塌,被视为异类,将更为麻烦。
人类文明中有一句谚语: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她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偏在此时,冷秋进来,神情为难:“郡主,那林公子……还在府门外痴等着,说是一定要见您一面……”
周明伊眼中数据流微闪。
哦,人类文明还有一句:屋漏偏逢连夜雨。
因畏惧明香报复,原主已婉拒探花郎林文渊的示好。不料这探花郎不知为何,得知她落水生病后,几次三番前来探望。
周明伊不欲与这些情感纠缠过深的关联单元产生更多羁绊,也恐其察觉异常,遂一直推说不见。
然而……她竟感觉到眼中泛起酸涩,心中涌起一股类似吞服苦药汁般的酸楚,脑海中还不受控制地浮现一道清俊却模糊的身影——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在干扰。
原本她可通过调控生理激素屏蔽这些影响,但如今身体濒临崩溃,她只能生生忍受。
这探花郎,还有完没完?
周明伊看似平淡的语气下,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生理情绪反馈的崩溃感。脑海里,属于本体的理性在不断警告不宜深度接触,另一边却是身体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思念、眷恋与不得不隐忍的煎心之痛。
冷秋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家郡主如此“煎熬”,心中也不好受。她自幼陪伴郡主,深知郡主与探花郎本是两情相悦,偏被明香郡主横刀夺爱,前番已受了推湖之辱,若此时再与探花郎有所牵扯,只怕明香不会放过她家这势单力薄的郡主。
思及此,冷秋当即道:“郡主不必忧心,探花郎此举虽是有情,却越发招了明香郡主的眼,是把您架在火上烤!让奴婢想法子打发了他!”
周明伊抬头,尚来不及动用核心逻辑完全分析冷秋行为的全部动机和风险系数,冷秋便已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愤慨冲了出去。
周明伊核心逻辑提示:关联单元【冷秋】自主行动动机强烈,行为模式符合“维护主体社会关系稳定”逻辑,风险评估:中等。暂无需干预。
……罢了。她如今这身体的精神头,还是遵从生物本能,躺下休眠吧。哦,对了,如今她也需遵循人类的能量补充方式——吃饭睡觉,否则机体状态会更差。
荣国侯府侧门外,林文渊青衫微寒,在秋风中已站立多时。见冷秋出来,他眼中立刻燃起希望,急步上前:“冷秋姑娘,可是郡主她愿意见我了?”
冷秋看着他那清俊面容上毫不掩饰的期盼与担忧,心中不忍,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她福了一礼,低声道:“林公子,您……您请回吧。郡主身子尚未大好,需要静养,实在不便见客。”
林文渊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只是……只是想亲眼确认她安好。那日落水,我听闻甚是凶险……我心中实在难安……”
“郡主已无大碍,劳公子挂心了。”冷秋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疏离,“公子,您的心意,郡主是知道的。可是……可是明香郡主那边……您让郡主如何敢见您?您若真为我们郡主好,就……就请回吧,以后也别再来了。郡主她……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沉重的意味。
林文渊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白了白:“是……是因为明香郡主吗?她……她又为难郡主了?”
冷秋垂下眼睑,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只低声道:“林公子,有些话,奴婢不便多说。您心里明白就好。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公主府……不是我们郡主能招惹得起的。郡主性子柔,经不起再三的折腾了。您若真心为她着想,就……就请放手吧。”
“她……亲口说的?让我别再来了?”林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冷秋狠下心,点了点头:“是。郡主说,前缘已断,请公子……珍重。”
林文渊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他望着那紧闭的府门,眼中满是痛楚与不甘,喃喃道:“珍重……前缘已断……”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他单薄的衣衫,更添几分萧索。
冷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难言。她知道探花郎对郡主是真心实意,可这世道,真心往往最是无用。
她叹了口气,轻声劝道:“林公子,天凉了,您快回去吧。莫要……莫要再执着了。”
林文渊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冷秋以为他不会离开了,他才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府门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却清晰:“既如此……文渊……告辞。望郡主……保重玉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拉得又长又孤寂。
冷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默默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回府。
周明伊一觉睡到天色擦黑。冷秋候在床边,见她醒来,笑出唇边一个梨涡:“郡主,醒了?快喝药吧。”
这碗药是周明伊改良过的平替版,虽不及原方效果,但已是目前经济条件下的最优解,只是苦得咂舌。
她屏息一口吞下,舌尖立刻被汹涌的苦意占据,眉头不自觉地紧蹙。
见她皱眉,冷秋忙递上一颗蜜饯:“郡主,您如今虽大了,但也不必强装懂事呀。您往常喝了苦药,都是要吃颗蜜饯的。我一瞧您皱眉就知道了!快吃吧。”
周明伊迟疑地接过,放入口中。
蜜饯的甜味丝丝缕缕化开,有效地冲淡了舌尖的苦意,她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种微弱的、名为“舒适”的生理信号被记录。
这时,冷秋像个求表扬的孩子,表功道:“奴婢废了好一番功夫,总算把探花郎劝走了,奴婢厉害不厉害?”
不知怎的,一股暖流伴随着些许鼻酸感涌上心头,周明伊并不排斥这种陌生的生理体验。
脑海里传来系统提示:警告,病毒感染指数上升至3%。
她意识到,不止是谢铮,她身边的紧密关联单元也能提升病毒感染概率。这两者的共性,似乎是……正向的情感互动?
依照核心逻辑的微弱提示,她学着人类反馈的方式,轻轻应了一声:“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