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风越发紧了,而城南槐花巷附近悄然搬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夫妇。女子名唤柳青,生得温婉清秀,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是个典型的小家碧玉。
她那丈夫却是个不堪的,面容粗陋,性情更是恶劣,成日里不是酗酒便是赌钱,偶尔得了几个子儿,便迫不及待地钻进暗门子里寻花问柳,留下柳青一人独守空房,暗自垂泪。
柳青郁郁寡欢,耐不住家中冷清寂寞,便想与邻里交好,时常做些自家腌制的酱菜、点心,送去给隔壁独居的飞霜,又常拿着针线活计前去讨教。
飞霜身为外室,名声本就不佳,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面上恭敬,心底却瞧不起她的出身,难得有个不嫌弃她、又谈得来的邻家妹妹,一来二去,两人便迅速熟络起来,成了能说些体己话的“姐妹”。
王浚留下的护卫起初也曾盘问过这对夫妇的来历,暗中查访了牙行与里正,确认身份清白,不过是又一户被京城浮华吞噬的寻常人家后,便也放松了警惕,不再过多关注。
这一日,柳青又来看望飞霜,两人做着针线,飞霜却难掩眉间愁绪。
姐姐如今跳出火坑,觅得良人,怎的还似有不快?”柳青关切地问。
飞霜叹了口气,屏退左右,低声道:“妹妹不知,说是良人……唉,王郎他……确实常来探望我,只是…恰如昨夜,虽是来了,但神色匆匆,连盏茶都没用完,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又说有紧急事务,急匆匆走了。这已不是第一回了。”
孙三娘顺势宽慰:“许是公务繁忙?姐姐莫要多心。”
飞霜摇头,眼中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若真是公务,何至于此?我总觉着……他在这城南,恐怕不止我这一处落脚地。每回……每回他都不肯留宿,推说家中夫人管得严。可我悄悄问过给他牵马的小厮,他有时也并未回府,不知去了何处。这城南,定还有别的宅子!”
柳青还在绣花的手骤然一顿,转瞬间面上却依旧温言劝解:“姐姐切莫胡思乱想,许是男人们在外应酬,不便言说罢了。”
她又与飞霜说了些体己话,便告辞离去。
子时,万籁俱寂,谢铮卧室地下密室。
听完韩青报告,谢铮面露沉思,王浚家有悍妻,瞒着她置一处外室已实属不易,怎会另置一处?其中或有问题,你仍细细监视,看他究竟往何处去了!
日子平淡如水般过去,转眼深秋,飞霜与柳青越发亲密,这日那飞霜面上愁绪更甚,几乎是忍不住般,突然向柳青诉说起来,她忧心忡忡地低语:“柳家妹妹,不瞒你说,王郎他……近来愈发心神不宁,夜里即便来了,也时常惊悸醒来,有一回我听得真切,他梦中呓语,反复念叨着什么‘不是我害的!‘、‘归墟在上,庇佑弟子完成大业’……妹妹,你说,他是不是……入了什么不好的教门?”
听完这话,柳青执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抬起温婉的眉眼,柔声宽慰:“姐姐莫要胡思乱想,许是王大人公务繁忙,压力过大所致。这‘归墟’之说,听着玄乎,许是梦魇了也未可知。”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这至关重要的线索牢牢刻下。
与此同时,化身货郎、更夫游走于街巷的韩青,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严密监控,终于摸清了规律——每隔约十五日,王浚的马车便会在于深夜悄然出现在槐花巷,在飞霜宅邸休憩过后,自后门改换车驾,悄无声息地绕向更深、更僻静的竹篁巷。
密室中,听完韩青禀报,谢铮冷笑,莫说王浚已近中年,即便是青壮年,也不可能一晚上去两处外室。
那必是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谋划处!
韩青接着道,“而且,根据三娘最新传回的消息,王浚在睡梦中曾言不是我害的!更提及了‘归墟’二字,听着像是他加入了一个什么组织。或许…那柳篁巷正是这个归墟组织的一处聚集地!”
谢铮面色骤然一凝,指尖点在竹篁巷的位置,沉吟道:“归墟……《列子·汤问》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本是传说中的无极之地,他一个兵部职方司主事,平日未见其笃信神佛,怎会无故吐出这等玄虚之词?”
他联想到皇帝沉迷长生、大兴道教之事,又加上借由宫中赵公公这一眼线得知宫宴后,皇帝曾召李辅国密谈,戍守殿外的太监乃是他义子,隐约听到玄霜花一词。玄霜花乃是唯有狄戎雪山上长有的珍奇国花。此物又有何用?他隐隐觉得玄霜花、归墟、长生这三件事有莫大的联系,但仅凭“归墟”二字,线索依旧如同雾里看花。
加上那句不是我害的,谢铮心中一动,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这神秘的“归墟”,或许正是揭开父兄冤死的关键锁孔!
“韩叔,明晚,我们便尾随那王浚,亲眼去看看,这‘归墟’之下,究竟掩藏着何等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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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定北侯府的马车在数道隐秘目光的注视下,再次停在了醉仙楼门前。谢铮一身酒气,左拥右抱,在狐朋狗友的簇拥下喧闹着步入楼内,很快,顶层雅间便传出了丝竹悦耳、行令喧哗之声,俨然又是一场纸醉金迷的开始。
暗处的监视者习以为常地打了个哈欠,只道这位小侯爷今夜又将醉生梦死。
雅间内,谢铮很快便“醉意朦胧”,他勾过身旁一位姿容俏丽的歌姬,喷着酒气道:“美人儿…陪…陪小爷去更衣!”
说罢,便半倚在那女子身上,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两人在廊道间拉拉扯扯,调笑不堪,不多时便从净房出来,谢铮竟不顾场合地要将吻落在女子雪白的颈间,引得那歌姬娇嗔着,半推半就地将他搀进了附近一间空置的厢房。很快,房内便传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响。
窗外监视之人听得心浮气躁,暗自啐道:“呸!刚灌了一肚子黄汤,竟还有这般精神头!整日里这般胡天胡地,迟早淘虚了身子,精尽人亡!”
他却未曾留意,一道黑影早已趁其注意力被屋内春色吸引时,如狸猫般自净房的通风处滑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醉仙楼的后巷。
早已等候在此的韩青立刻迎上,两人迅速换上夜行衣。
“侯爷,里面由李四应付,万无一失。”韩青低语。李四模仿谢铮醉酒后的鼾声与呓语足以乱真。
“走!”谢铮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与韩青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巡更,直扑城南竹篁巷。
子时将近,竹篁巷深处那间挂着“陈府”匾额的宅院前,一片死寂中透着森严。
一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悄然停驻,王浚躬身下车,神色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他甫一站定,门前阴影中便闪出两名气息阴冷的护卫,示意他张开双臂,从头到脚、细致入微地搜查了一遍,连发髻、靴筒都未放过,确认未携带任何可疑之物后,方才侧身让开一条缝隙。王浚不敢多言,低头匆匆而入,连一名随从都未能带入。
原来那王浚,不过是归墟组织中的一个小喽啰。不过朝中五品官,在这个组织之中,身份竟如此低下,背后必有大鱼!
谢铮冷冷道。他与与韩青伏于远处屋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那宅院墙头檐角,隐约还有数道黑影如夜枭般静静蹲伏,目光如炬,巡视着四周。此处防卫之严密,堪称铁桶一般,远非飞霜那处外宅可比。
“侯爷,守卫如此森严,硬闯绝非良策。”韩青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谢铮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暗桩,缓缓点头:“不错,此地无懈可击,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此处既是‘归墟’巢穴,必有惊天秘密。我们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他深知,面对如此严密的防守,冲动即是毁灭。
“此处盯梢严重,恐放置探子盯查,有反被发现的风险。城南居民甚多,环境复杂,要逐一排查出入柳篁巷的人也困难重重。只能先从飞霜这处入手,慢慢探查。”
韩青认同,“此言有理。”
怕那府里的探子察觉,两人当机立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了竹篁巷,于城西安全屋改换装束,确认醉仙楼那边的眼线并未察觉异常后,才悄然潜回。
天色微明,醉仙楼的喧嚣已然散尽。谢铮自那间厢房中步出,锦袍微皱,玉冠歪斜,醉眼惺忪,脸颊上还印着暧昧的唇红,脖颈处更有几道细微的指甲划痕,浑身散发着纵情声色后的慵懒与餍足。他呵斥着早已候在外面的小厮备车,一路歪斜着回了定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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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铮的调查暂时受阻,需另寻良机,而周明伊这边,也遇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原来,那新科探花郎本应今春就授官衔,但因当时朝廷受北境谢家父子之死震动,皇帝无心政事,至今秋近日,方才正式确定给他们授官。
林文渊授了翰林院编修之职,看着前程似锦。明香郡主满心以为授官完毕,探花郎依着自己多番暗示便会前来长公主府提亲,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岂料那探花郎竟是个犟种,不愿攀附长公主这门显赫亲事,一连婉拒了好几位上门说合的官媒。
此举无异于将长公主府的脸面掷于地上践踏。
更让明香气得几乎呕血的是,那探花郎拒了长公主府,隔日竟亲自带着丰厚的聘礼与官媒,敲响了荣国侯府的大门,直言心仪淑宁郡主,恳请下嫁!
消息传来,明香在长公主府里砸了满屋的瓷器,妒恨交加。
若没有落水那场变故,这本该是一桩郎有情、妾有意的美满姻缘。可如今的周明伊,内里早已换了一个灵魂,虽受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时而困扰,但要她嫁给一个仅存于原主记忆中的陌生男子,自是绝无可能。
而情随事迁,那探花郎得了授官,自是同白身不同,他又情真意切,也已婉拒明香,冷秋前番虽是打发了那探花郎,但今见他痴心不改,竟又生了几分撮合心思。
方嬷嬷也知自家郡主对探花郎的情谊,又觉两人本就情投意合,如今那探花郎敢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登门求娶,可见真心,况那探花郎家贫,上面不过一个寡母,家宅轻省,自家到底还有一个郡主名头,真嫁过去了也不会受什么委屈。若能成就这桩姻缘,她死后也能去见那早逝的荣国侯夫人了!
故而两人见周明伊要当面回绝,便苦口婆心,左一句“郡主三思”,右一句“探花郎情深义重”,几乎是将她架在了火上烤。周明伊顾忌这具身体与这些“关联单元”的稳定性,加上身体原因,并未强行借用生物电操控意识,此刻竟被两人软磨硬泡,拒也不是,不拒也不是,无奈之下,只得采取缓兵之计,言道需再斟酌几日。
人类文明有一句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明香受了这等“奇耻大辱”,长公主颜面尽失,勃怒之下,翌日便入宫面见皇后。不过两日,宫中便颁下皇后懿旨,邀京中适龄贵女入宫小住。明眼人都知,这实则是为太子相看正妃、侧妃。按常理,似淑宁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女,绝无资格参与此等场合。如今特意将她列入名单,美其名曰“不忘功臣之后”,其背后用意,不言而喻——只怕是要借此机会,将她指给某位皇子作为侧妃,彻底绝了探花郎的念想,也全了皇家的“体面”与长公主的“心意”。
棘手,万分棘手。
周明伊独坐闺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绝美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属于“人类”的茫然与困扰。她的核心处理系统正在超负荷运转,飞快地构设着各种解决方案,评估着每一种方案可能导致的身体负荷、社会关系变动及未来任务执行的潜在风险。
情感波动指数上升。逻辑决策受到外部社会关系参数严重干扰。需重新评估当前生存策略。 一条冰冷的提示在她意识中闪过。
她发现,融入这个世界越深,需要处理的“噪音”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