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二十四年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整个帝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银装之下。寒意渗透了朱红宫墙,直抵人心。
大周皇宫 太极殿
即便殿内鎏金蟠龙柱下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也驱不散太极殿百官心中那彻骨的冰冷。今日朝会,所议之事,关乎国运。
宰相李辅国手持玉笏,稳步出班,面容沉静如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陛下,北境狄戎,屡次叩边,其势正炽。然我大周方历战乱,国库不丰,军民俱疲,实不宜再启大规模战端。为保边境安宁,为解民生之困,臣与枢密院、户部、兵部诸公,殚精竭虑,拟定《边市五策疏》,伏请陛下圣裁!”
他微微一顿,展开手中奏疏,逐条朗声陈述,条理分明,看似处处为国考量:
“其一,酌开边市,以安其心。 于北境雁门、云中二地,重开榷场,许狄戎以牛羊、马匹、皮货,交易我朝之茶、盐、布帛、瓷器。此举既可缓和边衅,亦可互通有无,惠及两地边民,显我天朝气度。”
“其二,限量输粟,以示羁縻。 狄戎去岁白灾,牲畜损失惨重,恳请粮粟。臣议,可酌量输以粟米二十五万石,然需分三年给付,且狄戎需以等值马匹相抵。此非资敌,实为以粮易马,增我骑兵之力,两相得利。”
“其三,严控铁器,以固根本。 生铁乃国之命脉,绝不可轻予。然为表诚意,可许以五万斤劣铁,专用于打造农具,且需由我方工匠监督熔铸。若发现一寸铁用于兵刃,立即停止,并严惩不贷。如此,既全了颜面,亦无伤国本。”
“其四,岁赐金银,以换喘息。 为免狄戎借口生事,可每年赐予其黄金两千两,白银两万两,绢帛三百匹。此非纳贡,乃上国对藩属之‘赏赐’,名正言顺,可保全朝廷体面,暂息兵戈。”
“其五,互遣使臣,以通消息。 双方于边境设驿,互派常驻使节,遇有摩擦,先行交涉,避免小事酿成大祸,徒耗国力。”
言毕,他合上奏疏,深深一揖:“陛下,此五策,看似让步,实则以退为进。旨在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数年太平,使我大周得以积蓄国力,重整军备。此乃老臣拳拳之心,望陛下明察!”
龙椅上,皇帝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虽近年沉迷丹道,面色略显虚浮,但此刻眼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完全昏聩。李辅国言辞恳切,句句关乎“休养生息”、“积蓄国力”,这确实打动了他内心对“安稳”的渴望——唯有边境无事,朝廷安稳,他方能更心无旁骛地追寻他的长生大道。至于那“边市”可能带来的、不易察觉的隐患,此刻在“现实利益”与“修仙便利”面前,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了。
“陛下!万万不可!”一声怒吼如同惊雷,打破沉寂。英国公徐辉大步出列,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须发皆张,声若洪钟,“李相此言,看似老成谋国,实乃误国殃民!狄戎狼子野心,劫掠成性,岂是区区粮帛所能填饱?今日予其粟米,他日便索要更多;今日许其劣铁,他日必窥伺精钢!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我大周立国之本,在于血性与骨气,在于将士用命,岂能仰人鼻息,行此摇尾乞怜之举!”
“英国公所言极是!”一个清朗而激愤的声音紧随其后。众人望去,正是新任监察御史王铉。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父母皆于多年前狄戎的一次掠边中惨死,对狄戎有着刻骨的仇恨与不共戴天之仇。
“陛下!”王铉手持象笏,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李相五策,字字句句,皆是为狄戎张目!所谓‘赏赐’,实为岁贡!所谓‘互市’,实为资敌!所谓‘喘息’,实为自缚手脚!狄戎若能信守承诺,猪豚亦可上树!一旦此策施行,北境将士浴血奋战之心将冷,天下忠臣义士将为之齿寒!臣——”
他猛地抬头,目光决绝,仿佛要将一腔热血喷洒在这金殿之上,“恳请陛下,明辨忠奸,斩此误国之臣,以谢天下,以正国法!”
“狂妄!”
“黄口小儿,安敢污蔑宰相!”
一众支持李辅国的议和派们纷纷出列,厉声呵斥。
“王御史,你只知空谈气节,可知边境百姓之苦?可知国库空虚之状?一旦开战,粮饷何来?死伤几何?尔等清流,可能负责?”
“李相老成持重,此策乃眼下唯一可行之道!尔等非要逼得边境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才甘心吗?”
双方唇枪舌剑,太极殿内如同炸开的油锅。龙椅之侧,侍立的太子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满是忧色。
他年方弱冠,素来仁厚,关心民瘼,对李辅国把持朝政、父皇沉迷丹道早已心怀忧虑。
此刻见双方争执不下,他心急如焚,深知李辅国之策遗祸无穷,却又因储君身份不敢轻易开口。
如今皇帝日生对死亡的恐惧,害怕权柄下移,故而对他这位已近弱冠的太子心怀忌惮,朝中诸多事物,竟大半只和宰相李辅国商议决断,只将些许不足轻重的小事给他处理,故此时他不能轻易表态,只能将担忧与无力感深深埋藏。
“够了!”皇帝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朝堂之上,如此喧哗,视朕如无物吗?!”
他目光扫过激愤得浑身发抖的王铉,又看向沉稳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李辅国,内心天平已逐渐倾斜。
李辅国的策略,至少表面上看,能带来他想要的“安宁”。
就在这时,王铉见皇帝面露不耐与倾向之意,想到父母之仇,国势之危,悲愤之情直冲顶门,一股以身殉道、以血醒君的决绝涌上心头。他猛地摘下头上进贤冠,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声力竭:
“陛下!若此亡国之策得行,臣无颜见天下百姓,无颜见列祖列宗!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君恩,以明臣志!”
话音未落,他竟一头向身旁那根粗壮的蟠龙金柱撞去!
“王御史!”
“快拦住他!”
殿内一片惊呼!站在他身旁的两位官员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去拉扯,饶是如此,王铉的额角仍重重磕在柱子上,顿时鲜血如注,人软软地瘫倒下去,生死不知。
“王御史!”英国公目眦欲裂,抢上前去。
太子也倏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急声道:“快!传太医!速传太医!”
皇帝看着殿中这混乱血腥的一幕,看着昏死过去的王铉,看着群臣或惊骇或愤怒的目光,再看到太子那苍白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谴责意味的脸,他心头一阵烦恶与惊怒。此事已无法再议!
“退朝!”皇帝猛地起身,袖袍狠狠一拂,脸色铁青,“此事容后再议!将王铉……好生医治!”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簇拥下,径自转入后殿。
一场关乎国运的朝会,竟以一位青年御史的鲜血,暂告中止。殿外风雪更急,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芷阳宫
朝堂上的风暴,很快便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波及至深宫。
为“安抚”近日因边事不宁而“受惊”的宗室贵女,也为太子遴选良娣、充实东宫,皇后下旨,召包括周明伊、明香在内的一众适龄贵女入芷阳宫“小住”,名为“学习宫廷礼仪,熏陶德言容功”。
芷阳宫乃内廷一处精致宫苑,此时虽被大雪覆盖,殿内却暖融如春,熏香袅袅。然而,这份暖融之下,却潜流暗涌。
周明伊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宫装,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与周遭那些珠围翠绕、窃窃私语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她的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近乎透明。
教导礼仪的,是宫中一位姓严的尚宫,眉目刻板,规矩极大。从站姿、行走、叩拜,到执盏、用膳、言谈,无一不苛求完美,仿佛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子里。
明香郡主穿着一身绯色蹙金宫装,环佩叮咚,在一众贵女中犹如众星捧月。她笑吟吟地,目光却时不时如淬毒的冷箭般射向周明伊,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与刁难之意。
“淑宁妹妹,”严尚宫正讲解“趋步”之仪时,明香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听闻荣国侯府诗礼传家,妹妹的规矩定然是极好的。这‘趋步’要求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步履轻盈,裙不动摇,最是考验功底。不如请妹妹为我们示范一番,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荣国侯在世时乃是边关武将,什的诗礼传家,这不过是为难淑宁郡主的借口,然周围人或怜悯、或冷漠、或嘲笑,竟无一人上前帮助。
严尚宫目光立刻转向周明伊,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淑宁郡主,请吧。”
周明伊依言起身。逻辑核心瞬间分析了局势:这是明香的刻意刁难,但在此刻,她不能,也无法公然反抗这套属于“淑宁郡主”的身份规则。
她收敛心神,依据数据库中存储的礼仪资料,迈开步伐。
起初几步,尚算平稳。然而,肉身的虚弱远超数据估算,加之连日在宫中应对所耗的精神,步伐不免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裙裾边缘随之微微晃动。
“啧,”明香立刻用团扇掩住半边脸,对身旁的永嘉县主低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瞧妹妹这步子,怎的有些发飘?可是前些日落水,寒气入了筋骨,还没好利索?还是说……荣国侯府的规矩,本就这般……随性?”
话语中的讥讽,如同冰针,刺入空气。
永嘉县主掩嘴轻笑,周遭几位趋附明香的贵女也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却汇聚成令人不适的噪音。
严尚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走到周明伊面前,冷声道:“郡主,老奴方才所言,您可曾听清?步履需稳,上身需正,如弱柳扶风,却自有中正之骨!您这般,成何体统?重来!”
周明伊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没有徒劳的辩解,沉默地走回起点,再次迈步。她尝试调用微弱的生物电磁场以稳定身体核心,但能量甫一调动,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眩晕与躯体的排斥感,仿佛这具身体在向她发出抗议。
一次,两次,三次……
严尚宫仿佛铁了心要配合明香立威,反复苛责,吹毛求疵。殿内炭火烘得暖融,周明伊却感觉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至全身,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明香方向那股浓烈的、带着恶意与快意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却粘稠的蛛网,缠绕着她,持续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精力。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嘲笑,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环境干扰”,不断冲击着她的逻辑判断。她可以轻易计算出数十种让明香当众失态、让严尚宫闭嘴的方法,甚至可以微调周围人的生物电信号,制造一场小小的混乱。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任何非常规的能量输出,都可能成为压垮这具脆弱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更重要的是,“淑宁郡主”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这芷阳宫内,困在这套她正在学习却尚未能完全驾驭的、属于人类的复杂社交规则之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与能在人类社会的规则网格中游刃有余地生存,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这具脆弱的肉身,以及它所承载的社会关系与身份枷锁,既是她观察世界的掩护,也成了她此刻行动最大的束缚。
半日的礼仪训练终于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去,或去暖阁用点心,或回安排好的厢房休息。无人理会独自落在最后,几乎要靠扶着冰凉的廊柱才能站稳的周明伊。
她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内能量水平已降至低点。望着庭院中那被厚厚积雪覆盖、失去生机的枯枝,意识核心中,一条冰冷的警告信息不断闪烁:
【机体能量水平低于安全阈值。环境存在持续性精神压迫与恶意能量干扰。建议立即脱离或寻求有效外部干预。否则,机体崩溃风险将持续升高。】
外部干预……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尝试蔓延开去,越过重重宫墙,试图捕捉那道熟悉的、强烈而复杂的情感波动——谢铮。
然而,距离太远,宫廷建筑与人群的干扰太多,她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她想起谢铮那双眼睛——上挑的丹凤眼里永远是玩世不恭的痞气,但内里却蕴含了滔天的怒火和决心。
那日在梦里他剧烈的情绪起伏也连带着她的身体起了相似的生理反应,正是如此,为她开启了病毒感染。
她不能贸贸然放弃这具身体,或许…更深入地介入谢铮,与谢铮形成盟友的关系,更有利于彼此…
她目光落在庭院中几只正在雪地里跳跃觅食的麻雀身上。它们体内微弱的生物电流,虽不稳定,但或许可以承载一段极其简短的、经过加密的信息脉冲。
集中起最后尚能调动的电磁力,她锁定其中一只看起来最强壮、最机敏的麻雀,向其发送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定向电磁脉冲,脉冲中包裹着一段简洁到极致的信息指令。
*
定北侯府 书房
谢铮正对着北境地图凝神思索,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朝堂上的变故让他心绪难平,王铉的鲜血更让他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李辅国的《边市五策疏》虽因这意外暂被搁置,但其势已成,绝不会就此罢休。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扑棱”声响,伴随着持续而轻微的啄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警觉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羽毛被雪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的麻雀,正落在窗台上,黑豆似的眼睛,竟直直地望着他,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专注”,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
谢铮心中莫名一动,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卷入,那麻雀非但不惊飞,反而扑棱一下跳上了他的窗沿,歪着头,仍定定地看着他。
他这才注意到,麻雀纤细的爪上,竟系着一小卷几乎被雪水浸透的素色绢帛,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解下,展开。绢帛质地普通,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极细的、类似炭笔写就,笔画清晰冷静,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只有寥寥数字:
“你助我脱困,我帮你复仇。”
没有称谓,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提及自身处境,只有最直接的需求与行动提案。
谢铮握着那微湿冰凉的绢帛,瞳孔微缩。直觉直接告诉了他,她是谁,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简洁的字迹,看到那个只见过一面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少女,周明伊。
为了观察这个身份成谜的少女,谢铮自然在周明伊身边安插了眼线,早已得知她因探花郎之事开罪了长公主,被皇后一道懿旨召入宫中“小住”。
后宫之地,虽不似前朝那般刀光剑影,但那些隐于笑靥下的软刀子、无处不在的排挤与精神折磨,有时比真刀真枪更令人心力交瘁。
只是…他本以为以她能够洞察人心,兼高强武艺,应对这等内宅妇人之术,应当游刃有余才是。
若要求助,她大可以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直接出现在他的书房。如今却要借助这风雨中的燕雀传递如此简短的信息…谢铮立刻意识到,她必是陷入了某种难以凭一己之力迅速脱身的困厄之中,甚至可能……状态不佳。
但要不要插手?又如何插手?这突如其来的求助,是麻烦,也未尝不是一次契机,她身上有些自己都看不懂的手段,或许能助他复仇大计,或许能借此更进一步弄清她的底细与真实目的,或许能将她变成自己的盟友……
盟友一词,自脑海中蹦出,谢铮自己都惊了,或许是他已经在黑夜中独行了太久……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眸深处光芒闪烁,一个模糊的、或许能一箭数雕的计策,开始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