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二十四年的冬,深了。
连日大雪将朱红宫墙压得沉默,唯有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宫人扫出湿漉漉的深色地面,与周遭皑皑白雪形成刺眼对比,像一道深刻的伤疤。
定北侯府 密室
幽暗的灯火在密室里摇曳,映照着谢铮沉静的侧脸。借由宫中暗棋赵公公——那位早年受过谢家恩惠、如今在司苑局当值的太监,他已与困在宫中的周明伊取得了联系。
他摩挲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条,上面是周明伊那特有的、清晰冷静的字迹:“你与我结成契约婚姻,解当前困局,此计若成,我可予你良策,深入调查归墟。”
契约婚姻是周明伊的核心逻辑给她的最好解法:一来解了明香为难困局,二来可以近距离观测实验体谢铮,三来也有利于她合理展开与谢铮的互动,进一步探明病毒感染原因。
韩青立于一旁,双眉紧锁,忧心忡忡:“侯爷,此计虽能解眼下之困,却终究是牺牲了您的婚姻大事。夫人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您能觅得心之所爱,安稳度日。若以婚姻为筹码,他日若遇真心之人,您又当如何自处?”
家国风雨飘摇,父兄尸骨未寒,他何尝有心思顾及儿女私情?然而,韩青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琉璃般剔透、却又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虽只见过两面,但他却印象深刻,尤其是长大后的她,那个看似脆弱易碎、实则内蕴锋芒的“水晶心肝玻璃人”,说来他竟有些欣赏她,明明是个孤女,却还能在京都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拥有那样的手段和心性。
“韩叔不必再劝。”谢铮收敛心神,声音低沉却坚定,“如今朝局如此,父兄冤屈未雪,我岂能耽于私情?此乃权宜之计,待大事了结,我与她……”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一拍两散。自不会耽误彼此。”
见谢铮意决,韩青只能将担忧咽回肚里。谢铮随即提笔,写下与周明伊里应外合的具体策略,交由赵公公再次冒险传递入宫。
几日倏忽而过。韩青来报:“侯爷,乌勒今日必过西市醉仙楼。”
谢铮颔首,眼中平日伪装出的慵懒尽褪,只余下冰封般的锐利。
“通知赵公公,风,起了。”
*
西市依旧喧嚣,人流裹挟着冬日的寒意。乌勒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狄戎护卫的簇拥下招摇过市,享受着周人投来的或畏惧或憎恶的目光。行至醉仙楼下,一阵放浪形骸的笑骂声自上而下传来。
“喝!都给爷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乌勒蹙眉抬头,只见定北侯谢铮衣衫不整地倚在雕花窗边,怀中搂着个面色绯红的美姬,正醉醺醺地将杯中残酒往楼下倾洒,几滴冰凉的酒液险些溅到他的马首。
“晦气!”乌勒用狄戎语厌恶地啐了一口,对左右随从嗤笑道,“没爹娘管教的野狗,也只配在此狺狺狂吠。”
他声音洪亮,带着草原贵族的倨傲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楼上的谢铮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骤然刮过乌勒那张粗犷的脸。他其实听懂了——幼时顽劣,他没少缠着父亲军中那些通晓狄戎语的亲兵,学这些骂人的俚语。
“蛮夷之辈,”谢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喧嚣的寒意,“安敢在京畿重地放肆!”
乌勒被他那瞬间迸发出的凌厉眼神慑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用生硬的官话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家的小野种!你那死鬼老爹和大哥的骨头,还在我们王庭的旗杆上挂着风干呢!要不要本使发发善心,取一截给你当玩意儿?!”
“我杀了你——!”
谢铮眼眶瞬间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烈焰,竟不顾一切地从窗口翻跃而下!落地时一个踉跄,他却不管不顾,合身便扑向马上的乌勒!他状若疯魔,拳头如雨点般朝着乌勒的头脸砸去,看似毫无章法,却招招冲着让对方挂彩受辱。乌勒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几下,鼻梁酸痛,眼前发黑,顿时也怒吼着翻身下马,与谢铮扭打在一起。双方护卫慌忙上前,拉的拉,劝的劝,现场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待到终于被强行分开时,两人皆是发髻散乱,官服撕裂,脸上身上都挂了彩,乌勒鼻血长流,谢铮嘴角也破裂渗血,模样狼狈不堪。乌勒指着谢铮,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你……你这疯子!给本使等着!”
说罢,在护卫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直奔皇宫告状去了。
谢铮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那抹殷红,看着乌勒狼狈远去的背影,眼中那狂怒的赤红褪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谋得逞的冷光。他回到府中,立刻挥毫泼墨,写下字字泣血、控诉狄戎辱国辱家的奏章,并恳请面圣。
*
消息通过赵公公经营的隐秘渠道,很快便递到了芷阳宫内周明伊的手中。纸条上依旧是简短的指令:“事已成,假借病势,污皇后贤名。”
周明伊指尖微动,纸条在她掌心化为细小的碎屑。她的逻辑核心飞速运转,评估着当前状况。这具身体的虚弱是客观存在的劣势,但此刻,将其转化为“病势”,却是打破僵局、效率最高的方案。
次日礼仪课上,严尚宫依旧板着脸,鸡蛋里挑骨头般审视着每一位贵女的仪态,眼角余光却像黏在了角落里的周明伊身上。当她再次寻到一个微不足道的由头,清了清嗓子,准备发难时——
却见周明伊身形猛地一晃,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初雪般透明脆弱。紧接着,她便如一片被寒风骤然吹折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郡主!”
“淑宁妹妹!”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周明伊被宫人七手八脚抬回厢房,幽幽转醒时,皇后身边派来探视的女官已静立榻前。周明伊气息微弱,长睫上仿佛沾染了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
她望着女官,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姑姑……臣女无用……宫中规矩……太重了……臣女这孤女之身,怕是……撑不住了……若就此去了,倒也干净……免得……再玷污了天家之地……”
她只字未提明香,未提尚宫,只反复强调自身“孤女”的身份与“规矩”的严苛,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却比任何直接的控诉都更具力量。侍立一旁的奶嬷嬷适时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更是将“被逼至绝境”的景象渲染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赵公公与其他受过谢恩惠的内侍宫人悄然运作起来,“明香郡主联合严尚宫刻意刁难,欲将体弱的淑宁郡主逼死”的流言,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宫苑深处蔓延开来。
皇后闻讯,凤眸之中寒霜凝结。明香如此行事,阖宫必传乃是她放纵之过。如今狄戎和谈在即,那淑宁本是北境捐国功臣之女,一个不小心或可成为边境战士反对和谈的筏子。
她本欲通过让太子纳功臣之后这事,一来成就太子贤名,二来破坏淑宁与探花郎的姻缘,成全明香。
哪知那蹄子看不清好坏,竟联合女官为难,反置她不贤德!
当真是个蠢物!
皇后当即下令,严尚宫教导有失,降为尚仪局司籍;又让淑宁安心静养,赏下好些药材。
恰逢御花园中红梅凌寒盛放,皇后便顺势下旨,邀所有贵女一同赏梅,既示恩泽,也借此机会缓和气氛,平息物议。
*
皇帝在两仪殿偏殿书房召见谢铮。引路的小太监一路小心翼翼,再三低声叮嘱,陛下因狄戎使臣之事正在气头上。谢铮却依旧一副余怒未消、酒意未醒的混账模样,行至通往书房的回廊半途,忽然捂着胸口,面露痛苦烦躁之色:“不成!心里憋闷得紧,喘不过气!不去书房了,先去御花园透口气!”
说罢,竟不顾小太监的苦苦阻拦,强行改变了路线,径自转向御花园方向。
此时,御花园的梅林正是一片琼瑶世界。红梅如霞,白梅似雪,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皇后正领着众贵女在园中赏玩。
周明伊披着一件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讲究的月白素锦斗篷,独自立于一株姿态奇绝、花开如血的红梅树下。
风雪初霁,稀薄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梅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面容依旧缺乏血色,却因此更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冷剔透,她静谧地望着枝头迎寒绽放的蕊心,仿佛超脱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算计与脂粉香气。
谢铮“闯”入这片静谧梅林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惊心动魄的景象。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的戏码、精心设计的表情、甚至父兄大仇与朝堂风云,都如同退潮般骤然远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陌生而剧烈的悸动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见过无数环肥燕瘦的美人,或娇媚,或清雅,或艳丽,却从未有一人,既有琉璃易错碎之感又有冰雪孤绝之姿。
更奇异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真正的琉璃,而是一把收敛了锋芒、暂藏于鞘中的雪刃——而那雪刃慑人的寒光,唯有他见过。
心头狂跳,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涌现:琉璃易碎,彩云易散,然则……这把独一无二的雪刃,如今却阴差阳错,即将被他握于掌中。
这番失态,毫无遗漏地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眼中。
站在周明伊身旁的一位贵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用团扇掩着唇,低声取笑道:“淑宁妹妹,快瞧那边!定北侯看你的眼睛都直了!他这般模样,若是待会儿就去向陛下求娶,你可待如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与轻蔑,“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侯爷容貌生得确是极好,可惜……是个成日里眠花宿柳、不学无术的纨绔。妹妹这般品貌,若真嫁过去,只怕是色衰而爱迟,将来日子难熬呢。”
周明伊闻言,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她怯怯地垂下眼睫,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无力感:“姐姐说笑了……这、这等婚事,何时由得我做主了……一切,但凭陛下和娘娘圣裁罢了。”
那贵女眼珠一转,又压低声音问:“那你那探花郎……林编修呢?听闻他前几日还在你府前……”
周明伊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飞快地、带着一丝惶恐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冷眼看着这边的明香郡主,随即像是受惊般迅速收回目光,眼圈微红,低声道:“姐姐快别说了……我与他……终究是……有缘无份……”
话语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仿佛生怕再因探花郎之事惹来明香的报复。
那贵女将她这番怯弱无助、逆来顺受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转而化作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看来这淑宁郡主空有倾城之色,却是个性子绵软、任人拿捏的孤女。若那定北侯真瞧上她,纵然知道对方是个火坑,只怕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跳下去,不敢有半句怨言。贵女自觉无趣,也懒得再与她多言,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场中焦点——那位依旧“痴痴”望着的定北侯。
“……侯爷?侯爷!”小太监焦急的低声呼唤将谢铮从瞬间的失神中惊醒。
谢铮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顺势而为,非但没有收敛目光,反而更加“痴迷”地、近乎失礼地牢牢望向那个方向,连向皇后行礼问安都显得心不在焉,草草了事。
周明伊感受到那道过于灼热且持久的视线,她依着计划,带着几分被冒犯的羞怯与慌乱垂下头,露出线条优美、白皙如玉的颈项,姿态柔弱堪怜,完美符合一个骤然被陌生男子如此热烈直白注视、且自身性格怯弱的深闺贵女反应。
然而系统却传来提示:观测实验对象谢铮对周明伊情感从友好提升至好感。
周明伊的核心系统却并未推导出原因。
(题外话:多少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
两仪殿偏殿书房内,炭火烧得温暖,气氛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铮跪在御前,已然收敛了梅园中的“痴态”,换上了一副红了眼眶、如同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无处申诉的稚子模样。
“陛下!那乌勒……他骂臣是没爹没娘管的野孩子!臣父兄……他们为国战死,马革裹尸,尸骨未寒啊陛下!臣……臣……” 他哽咽难言,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着血泪,重重砸在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看着下方这张与故友谢望依稀相似的年轻脸庞,想起昔日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岁月,再思及谢家满门忠烈如今零落的惨状,心中那点微薄的愧疚与此刻的烦躁不耐交织缠绕。“铮儿,你的委屈,朕知道了。然则狄戎使臣,关乎邦交国体,朕……朕亦有难处。”
“臣明白,”谢铮抬起头,泪光在眼中滚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臣不敢让陛下为难,更不敢因私废公。只是……经此一事,臣愈发觉得形单影只,茕茕立立。先父先母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看到臣成家立业,延续香火,光耀门楣……臣,臣今日在御花园中,偶遇一女子,惊为天人,心驰神往,斗胆恳求陛下为臣赐婚,让臣……也能有个家,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他重重叩首下去,肩头微微耸动,将一个渴望家庭温暖、无依无靠的孤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正愁如何安抚这个“烫手山芋”,闻言顿觉此计大妙!既能全了与谢望的兄弟旧情,显示皇恩浩荡,又能用婚姻将这不安分的“纨绔”拴住,省得他再惹是生非。忙和颜悦色地问:“哦?不知是哪家的淑女,能有此殊荣,入得你的眼?”
“是……是荣国侯府的淑宁郡主!”谢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羞涩,仿佛仍沉浸在方才的“惊艳”之中,“方才在梅园,臣一见……便再不能忘!求陛下成全!”
皇帝略一思索,淑宁郡主?那个父母双亡、毫无根基的孤女?既不会牵扯任何朝堂势力,又能满足谢铮所求,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准了!朕即刻便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臣谢陛下隆恩!”谢铮再次叩首,却又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与为难,“陛下,臣……臣如今承袭爵位,却无职无事,俸禄微薄,只怕……委屈了郡主。臣不敢求高位显爵,只求陛下赏一闲差,让臣也能时常聆听圣训,略尽绵力,不至终日游手好闲,辱没了门楣,将来……也好有些底气面对岳家先祖……”
皇帝眉头微蹙,本能地不想给予实权。但谢铮适时地又流露出丧父失怙、自觉家门零落的悲戚。皇帝被他左一个“父兄”,右一个“香火”、“门楣”搅得心烦意乱,加之刚做了个顺水人情,不便立刻驳回,只得带着几分不耐挥挥手:
“罢了!念你一片诚心,也有几分上进之意。鸿胪寺眼下还缺个序班,品秩不高,掌朝会、宴飨及四方宾客引导之事,你……便去那里当值吧!只是万不能再得罪狄戎,望你安分守己!”
“臣,领旨谢恩!”谢铮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悄然紧握成拳。鸿胪寺序班,品级虽卑,不足道哉,却正可名正言顺地窥探和谈内幕——这第一步,他终究是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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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圣旨一出,满京哗然。
任谁也想不到,一场市井斗殴风波,竟能峰回路转,成就了一桩御赐姻缘。而更让京城上下津津乐道、口耳相传的,是那混世魔王般的定北侯谢铮,竟在御花园中对淑宁郡主一见钟情,乃至当众失态,从浪荡纨绔瞬间蜕变成了痴情种子的话本戏码。
这桩极具戏剧性的奇谈,伴随着“梅园惊鸿,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香艳版本,迅速风靡了京城的茶楼酒肆、闺阁绣房,成为了这个沉闷冬季里最引人热议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