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1:34:06

却说那日请得赐婚圣旨回府后,谢铮不知怎么回事,脑海里总能闪过那道倩影,就连和韩青议事时,也挥之不去,已致心神不宁,频频走神。

韩青自小就照顾他,早就看出来了,关切问,“可是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事?影响了我们的计划?”

谢铮这半年来虽成熟不少,但到底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他自诩见过无数美人,不会轻易做那被皮相蛊惑的浅薄郎君,哪知道有一天会被一个见过两次面,底细都不清楚的女郎搅动心神?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当下别扭道,“没什么,不过是最近压力太大。”

韩青宽慰他,“你如今天天戴着面具过活,夜里都不得安枕,很是辛苦。今天早些回去睡吧,叫身边伺候的给你配碗安神汤,你身边那个叫酩岁的小厮,虽蠢笨,但我查过,背景清白。”

半年前父兄罹难后,他就察觉京中有一股势力正在密切监视他,谢府里泰半奴仆都是皇帝奉赏侯爷赐下的,居心未可知。

偏自幼一同长大的奶兄弟不知怎的突发奇病而死,谢铮心知必是有人暗害,齿冷之余,却也明白,要暗自蛰伏,但他身边的小厮这个位置实在是太机要了,很难瞒过,便亲自去人牙子那提了个蠢笨但嘴甜的,叫酩岁。

而皇帝赏下来两个颜色娇艳的女郎,他便叫两人做府里掌事的大丫头,服侍他饮食起居,便于外人监视,但日夜出行还是叫酩岁跟着。

谢铮应了一声,离开了密室,待他重返卧室,外间的酩岁还在熟睡,他也没有惊醒他,让他去配什牢子安神汤,而是将目光望向那窗前。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在窗前百合上,净透如冰雪般,叫他想起了白日在梅林见到的她。他怔怔的,不知过去多久,竟突然又恼怒起来,怎么还是她?周明伊!能不能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他重重地翻了一个身。

而身在宫中的周明伊本来在闭目养神,她们是没有真正的睡觉这一概念的,因为梦境这种低等意识活跃的行为被进化掉了。

但她却因意识链接突然感应到了谢铮霎那间剧烈的情感波动,还没待她搞清楚怎么回事,那波动突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

只可惜如今周明伊身体损耗地太厉害,无法进行主动探知,唯有一个办法——梦潜,在人类的意识深处有一种叫做集体潜意识的东西,那是一片海洋,链接所有人类的意识,周明伊与他进行意识链接后,可借由这片海洋去往谢铮的梦境。

这办法还和之前初次窥见谢铮梦境不一样,那时她是主动发起,直接以谢铮视角观察,而这次…却是旁观者。

为了搞清楚那股突然的情感波动,周明伊即可通过梦潜进入了谢铮的梦境。

同上次凄寒的北境不同,这次是温暖的春日——只见那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日光照耀,泛着粼粼波光,两岸提柳随微风轻扬,有一男一女并肩远行而来,正在语笑嫣嫣地说些什么。

至近些,她看清,男子身着白月色织金锦锻,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神采飞扬,俊秀无双,不是谢铮又是那个?只是此刻,一双丹凤眼却不如往日那般将仇恨隐于肤浅的调笑下,而是噙着柔和的笑意,眼神中倒影着身侧的倩影。

而她再定睛一看,谢铮身侧那位女郎,一双远山眉含情微蹙,如猫眼石一般的杏眼里也只装着谢铮的身影,朱唇微启,含娇似羞地说了些什么。

不是她寄居的身体,周明伊,又是哪个?

再近些,她听见——

“周明伊”说,“原来我们幼时还有一面之缘呢。”

“谢铮”答道,“是啊,你那个时候哭得像路边被遗弃的狸猫,可怜死了,但是也可爱得紧,想捏捏你的脸来着,我一直想让母亲给我生个像你这样的妹妹,好让我成日捏脸来玩。”

“周明伊”道,“好你个谢铮,原来从小就不怀好意,那你如今接近我,讨好我,难道是想让我做你的妹妹?”

“谢铮”的脸骤然起了一抹淡红,他严肃道,“那自然不是!明伊妹妹,我…我想娶你为妻!等回了府,我就跟母亲说,叫她去你们府上提亲!”

“周明伊”道,“哪有人都不过问新娘子的意思,就提亲的嘛。”

“谢铮”的脸更加红了,他结结巴巴道,“那…那…明伊妹妹愿意吗?”

“周明伊”道,“那我还得想想,毕竟我生得这么美,一大把的追求者,那什么探花郎可是拒了长公主的女儿也要来娶我呢!”

“谢铮”眼神一眯,透露出威胁的信息,“你说什么?”

“周明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一大步,“谢铮”落在她后面,她做了个鬼脸,“你是不是吃醋了?哈哈”

“谢铮”佯装发怒,“好呀,你作弄我,别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着自己寄居的皮囊在谢铮梦里竟是这幅模样,她一时之间有些懵,而两人视她为无物,径自笑闹着穿过她。

下一秒,如净水投入一颗石子,周明伊眼前泛起一阵涟漪,眼睛一花,竟到了一处满是喜字的宅院。

只听一声“一拜高堂!”

周明伊循声望去,那正屋内,两侧站满宾客,中间乃是一对穿着大红喜袍和凤冠霞帔的新人,男子面带浓浓笑意,一身红色喜服更衬得他身形提拔,面如冠玉,女子以扇却面,但双目露出,皓目弯成月牙,正是谢铮与周明伊。而堂上坐着的,是谢望和其夫人,身边站着的伟岸男子,正是他哥哥。

待到“礼成,送入洞房!”唱完后,周明伊眼前又是天旋地转,这回是一间烧着喜烛的室内,“谢铮”脸上喝的薄醉,声音温柔的好像能滴出水来,“明伊,来饮合卺酒吧,饮了这杯酒,我们就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的夫妻了。”

“周明伊”亦是含羞带怯,一双柔荑接过瓢,两人手臂交叠,烛光照得两人身形如交颈鸳鸯。

待到一饮而尽,那谢铮便道,如今明伊妹妹是不是该改口了?

灯火照耀在他的眉眼间,那是纯粹的喜悦和期待。

周明伊贝齿咬着唇瓣,显出几分难为情来,好半天才喃喃了一声,夫…夫君…

普一说完,便低下了头,只余一段雪颈露在火红的衣裳外,那娇吟似是取悦了谢铮,他一双眸子似含了暗火,有力的肩膀顷刻间抱住了温香软玉,好娘子,如今是不是该为你夫君宽衣了?

柔弱纤长的手指慢吞吞地勾到了谢铮的腰带,不着章法地在腰间乱摸着,男人的呼吸声越发沉重,他粗哑着嗓子,罢了,还是为夫自己来吧。

他三两下除了那外衫,只余雪白绸缎的中衣中裤,白玉般的胸膛微敞,结实温热,又凑近周明伊的耳畔,为夫也来替娘子更衣好不好?

未等对方说话,手便往衣带处去,衣裙繁琐却不叫他觉得难为疲累,如同拆一件礼物般,极有章法地一层层揭开,直到对方浑身只剩一件大红的抱腹,方见得人间至美之景——鬓发如云,些许遗落在面庞,更叫那如芙渠般娇艳的脸添了一丝妩媚,雪白的藕臂紧张地交叠在身前,却把那掩在抱腹后的浑圆更加显了出来,腰肢纤弱紧窄,微微侧身显出令人遐想的弧度,一双纤长的腿合并微弯,有些紧张地抖着,就连那双玉足,透着淡粉的趾头微微交叠…

男人的呼吸陡然加重,他再难压制心中的欲念,如同猛兽一般一下便咬住了对方饱满的双唇,似要咬出其中的汁水。

而后…风雨初骤,被翻红浪,但不知怎么的,正到兴致浓厚处,那周明伊却突然变了神情,褪去了羞怯,面无表情,她冷淡地盯着谢铮,像盯着一个物件一般,轻轻说,谢铮,你好好看我是谁?

谢铮骤然抬头看去,那张美人面却骤然变成一尊泥塑的石像,下一秒,如风般散去。

梦醒了。

谢铮睁开眼,察觉到一片湿凉,脸色极为阴沉。

而周明伊睁开眼,只觉此时浑身犹如火烧一般,气血上涌,仿佛是极缺水,此时系统传来提示:观测实验对象谢铮对周明伊好感加深。病毒感染达5%。

经过分析,周明伊知道那是人类交配繁衍的行为,但她没想明白,谢铮在梦里和她交配为什么会提升对她的好感,更想不明白她在梦里看到谢铮和她交配为什么提升病毒感染率。

……

她正困惑中,那她位自幼陪伴身侧的方嬷嬷却掀了床帘,一双眼慈爱的看着她,娘子醒了?身体好些了没有?只是眼中似乎哭过。

她不知对方怎么了,这时只道,好多了。

瞧见她金纸般的面色,方嬷嬷却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这真是遭了什么孽,本以为那探花郎是个指望,结果遭了明香的眼,好一顿挫磨,如今更是没把咱们当人,皇上竟问也不问咱们这边下旨叫咱们郡主许配给那纨绔!

她握住周明伊的手,老奴真是对不住去了的侯夫人,叫您受了这样的罪,还被许配给那样的人,误了终生!

方嬷嬷的泪一滴一滴砸在了周明伊的手上,不知怎的,她胸膛中也涌出一阵酸涩,这种感觉让她手足无措,脑海里传来提示,病毒感染提升至8%,建议给予对方正向情感反馈。

她轻轻抬手,拭去了这个双鬓已经微有些发白的老人留下的泪珠,嬷嬷别哭,虽然他是个纨绔,可是有侯爷尊位,又有万贯家财,我嫁过去,也会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方嬷嬷早年是个良家的人,但丈夫是个赌鬼,生了个儿子是个酒鬼,她每日挨打,有一日被打的奄奄一息,挣扎着上了长街要去给自己买药,昏倒在半路,是当时的荣国侯夫人捡到了她,施以医药,又助她和离,自那后,她发誓要一辈子陪着荣国侯夫人,连这个夫人的女儿她也当亲生女儿怜惜,又是相依为命长大,见她如此还不忘安慰她,忍不住一把搂过她,郡主真是受苦了,你放心,有我老婆子在,倘若那纨绔敢欺负你,我便和他搏命!

那是非常温暖的怀抱,这个老人孱弱至此,为何会有这样充沛的情感能量?叫周明伊如此的困惑。

*

却说周明伊接旨后,虽听闻未来夫婿是个眠花宿柳的纨绔,此桩婚事算不得良配,却不敢违抗圣意,只在芷阳宫内强颜欢笑。

明香见她如此怯懦,又失了嫁与探花郎的可能,加之皇后敲打,便也暂熄了针对之心。

圣旨明令,婚期定于次年三月。皇后顺势以“安心待嫁,调养身子”为由,恩准周明伊回府,还体面地赏下不少金银玉器、上等药材,充作添妆。周明伊正需时间与资源修补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遂欣然领旨,带着一身疲惫与皇后的“恩赏”,回到了日渐萧索的荣国侯府。

谢铮则完美扮演着被美色所迷、迫不及待的未婚夫。周明伊回府次日,他便大张旗鼓登门拜访。行至府门,却见一人立于风雪之中,青衫落拓,正是那新科探花郎——林文渊。

林文渊见谢铮前来,眼中迸出压抑不住的怒火,上前一步拦在门前,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定北侯!你不过仗着圣上恩宠,行事荒唐,如何配得上明伊郡主冰清玉洁?!”

谢铮想起昨夜的梦,今天见到这“前情郎”心头更是莫名膈应,此刻见他竟敢拦路指责,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几分未曾深究的酸意直冲顶门。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睨着林文渊,唇角勾起惯有的、属于纨绔的讥诮冷笑:

“林编修,慎言。郡主已是本侯未过门的妻子,你在此痴缠,是想连累她的清誉吗?陛下金口玉言赐婚,你在此妄加批驳,可是对圣意不满?需不需要本侯明日早朝,参你一本藐视君上,让你这来之不易的翰林院前程,就此断送?”

林文渊面色一白。他寒窗苦读十数载,方有今日,家族贫寒,全指着他光耀门楣。若真因冲动丢了官职……他攥紧拳头,满腔愤慨化为悲戚,声音低了下来:“晚生……并非想连累郡主名声。只是……心中愧疚难当。若非当日我拒了明香郡主,转而向淑宁郡主求亲,也不会为她惹来祸事,致使她被迫许配……我今日是来道歉的。”

他抬头,目光执拗地望向那紧闭府门,带着读书人的迂腐与深情:“也想告诉她,我之心意,皎如明月。若……若侯爷日后待她不好,若有和离之日,我林文渊……必等她一生。纵然今生无缘,亦待来世再续!”

这番话听得谢铮心头邪火愈炽。这书呆子,竟当着他这正牌未婚夫的面,对他的未婚妻诉起来世情缘?!尤其是想到自己与周明伊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大事了结,她若真想……加上纷乱的梦境,谢铮看着林文渊那清俊面庞、坦荡目光,只觉无比刺眼。

“你当小爷我是死人吗?!”谢铮怒极反笑,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林文渊衣领,“当着我的面就敢勾搭我未过门的妻子,孔孟之道都被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儿爷就让你长长记性!”

说罢,拳头带着风声直冲对方面门。

两边小厮慌忙阻拦,正混乱之际,一声娇喝传来:“侯爷!手下留情!”

只见周明伊的贴身侍女冷秋急匆匆跑出。林文渊眼神一亮,忙道:“冷秋姑娘,我……”

冷秋却先对谢铮福了一礼,然后转向林文渊,语气温和却坚定:“林编修,郡主说了,她不会见您。如今郡主已蒙圣上赐婚,有了归宿,也盼您早日觅得良缘,莫要在此蹉跎,耽误前程。雪大风寒,您快请回吧。”

她话语清晰,既传达了周明伊的意思,也全了彼此颜面。目光中却难掩一丝惋惜,世事弄人,阴差阳错。圣意已决,绝无转圜。这位探花郎,与她们郡主,终究是今生无缘了。

林文渊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瞬间黯淡,失魂落魄。

冷秋不再看他,转向谢铮,换上恭敬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好奇与畏惧:“侯爷,郡主已在厅内备好热茶相候。快请进吧,外头冷。”

这样名声在外的纨绔,如今便是她的男主子。瞧模样确是一等一的俊朗,又是世袭的侯爵,怎偏生是个不求上进、流连花丛的?她不敢多看,生怕惹祸,只躬身引路。

谢铮不知冷秋心中诸多念头,只觉此婢行事必是周明伊授意,心头那股无名烦躁与酸意,因这番区别对待瞬间消散大半,涌起一阵难言的爽快。他整了整狐裘大氅,雪花震落,恰好扑了林文渊一脸。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倨傲:“林编修,听见了?还不快走!”

说罢,不再理会那尊“雪中望妻石”,昂首步入荣国侯府。

然而府内景象却让谢铮眉头微蹙。虽知周明伊家道中落,但这与他想象中侯府气象相去甚远。庭园荒疏,廊庑寂寂,积雪覆着枯草,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萧索。行至周明伊所居的清荷园,方见一头发花白的婆子指挥两个面生的小丫头费力扫雪。

谢铮停下脚步,问道:“嬷嬷,府上人手……似乎不足?这大雪天,前院为何无人洒扫?”

那婆子见他关切不似作伪,又想两人既已赐婚,不若为苦命的主子博份怜惜,脸上露出窘迫与心酸:“老奴见过侯爷。不瞒侯爷,自老侯爷和夫人去了,府里便一日不如一日。昔日族人上门,以郡主年幼需人帮衬为由,明里暗里拿走了不少田产铺面。郡主性子柔,不愿多生事端,为节省开支,便将大部分仆役遣散,只留老奴和原子勉强支撑。这两个小丫头,还是此番娘娘赏了东西,郡主才咬牙新买的,许多规矩还不懂……”

谢铮虽知她孤苦,却也没想到境况如此艰难。联想到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心中疑惑更甚——这般看似柔弱的少女,是如何在如此困境中,拥有那般能力的?

他压下疑虑,面上适时流露怜惜与不满:“这怎么成?!她如今是本侯的未婚妻,金尊玉贵,岂能如此委屈!”

回头便吩咐酩岁:“去,立刻到牙行,挑些机灵懂事的仆妇丫鬟送来,再找几个得力小厮护院,务必把侯府内外打理妥当!”

外头动静早已惊动屋内。周明伊清冷声音透过帘子传来:“侯爷既到了,不妨进来说话,外面风雪大。”

奶嬷嬷也赶紧打帘迎出,面带歉然:“是老奴疏忽,侯爷快请进屋里暖和。”

室外寒气逼人,清荷园正屋内却暖意融融。陈设虽显陈旧,仍能看出昔日勋贵之家的底蕴。周明伊斜倚窗边暖榻,盖着半旧锦被,面色苍白,病体未愈的模样。

谢铮心思电转。按初见时,她武功不俗,本以为娇弱是为离宫的借口,如今看来似乎不全然是。又想到调查中明香推她落湖,险致身死,想来落湖确令她元气大伤。那日她竟是抱病强行运气而来?如此一想,她那“报恩”之说,倒添了几分真意。心防不由消减些许。

然而,此刻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却罕见地蕴着一丝清晰可辨的……不满,正静静落在他身上。

她本就容色倾城,这般带着情绪凝视而来,不似质问,反添几分生动,宛如冰雪初融,春水微澜,竟让谢铮心念微动,莫名生出几分心虚。不过第三次见,自己何处得罪了她?思及那梦境,他不明心虚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想与周明伊亲热的样子:“本侯要与未婚妻说些体己话,你们下去吧。”

冷秋和方嬷嬷面面相觑,面露难色。虽有婚约,毕竟尚未成礼,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郡主名声有碍。

周明伊适时怯弱道:“冷秋,去灶上看看我让你煎的药,火候需恰到好处。嬷嬷也去帮忙,毕竟是娘娘赏下的好药材,别糟蹋了。”

经历宫中一遭,她已更深切理解此世对女子名节的严苛,也知“人言可畏”。看出两人担忧,开口道:“嬷嬷放心,如今院里就我们几个,外头两个小丫头捏着身契,不敢胡言。侯爷身边带着的,自然也都是知轻重、懂规矩的,绝不会在外头胡言乱语,对么,侯爷?”

谢铮立刻从善如流:“自然,郡主说的是。本侯的人,嘴巴最是严实。”

方嬷嬷见谢铮保证,又觉周明伊此言在理,想来定北侯虽纨绔,如今对郡主正是眼馋心热的时候,纵然郡主性子柔也当无有不从。且即便举止亲密些,既得圣旨赐婚,又有何妨?况灶房离得近,若有事,郡主高呼她便能立刻赶来。这般想着,才一步三回头地往灶房去了。

屋内只剩二人。周明伊回府静养,身体恢复些许元气,悄然释放意识感知,确认监视谢铮的探子距离尚远,除非屋内喧哗,否则绝难听清谈话。

她这才抬眸,看向谢铮,语气恢复惯有的清冷,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你这是做什么?嫌我这里还不够乱,非要再买一批人进来,把府里也弄得跟个筛子似的?”

谢铮解下带着寒气的大氅,自顾自坐到榻对面梨花木椅上,好整以暇:“急什么?你如今是我未婚妻,目标大了,即便你不添人,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收买你身边旧人打探。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自己放一批‘干净’的人进来,一来引蛇出洞,看看哪些是别有用心之辈;二来,也能转移视线,免得他们立刻盯上嬷嬷和冷秋。此乃一举两得。”

周明伊近来常被这身体产生的莫名情绪困扰,逻辑核心明明已推演出相同结论,但那无名火却如脱缰野马,让她说出不够理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奇怪生理反应。

谢铮却已无心纠缠,身体微倾,压低声音,直奔主题,语气带着焦灼:“你说过,我助你脱困,你便助我深入归墟。如今皇帝对李辅国那套说辞已然松动,只怕不日便会应允那丧权辱国之约!我需设法阻挠!你有何良策?”

周明伊彻底收敛情绪,眉头微蹙,冷静分析:“李辅国提出的策略,虽有屈辱,但就目前大周军备废弛、国库空虚、狄戎势大的现状而言,确是代价最小、能换取喘息之机的选择。若强行开战,边境百姓必遭涂炭。从理性计算,你非但不能阻挠,反而应该……助他促成此事。”

“什么?!”谢铮眼中厉色一闪,几乎拍案而起,“你莫不是李辅国派来戏耍于我?竟说出如此悖逆之言!”

周明伊无视他的怒火,继续冷静陈述,话语如同冰冷算筹:“上次朝会,李辅国献策,议和派拥护,而英国公与御史王铉激烈反对,甚至血溅金殿。经此一事,朝中谁是你谢家可信之人,岂非一目了然?虽仍未可知泄漏军机、致使你父兄死亡的凶手是谁。但正如你所推测,此人位高权重,又暗投狄戎。如今李辅国主张议和,提出《边市五策疏》以作缓兵之计。此计虽在狄戎所提需求上削减,然狄戎自己也知,这已是能占到的最大便宜,是以,狄戎及那内应必然设法推动此计。”

谢铮点头:“这我自然知道!此番话岂非废话?”他恼怒周明伊为何旧事重提。

周明伊却不急,接着道:“如今王铉是此计成的最大阻碍。若你是那狄戎内应,待如何?”

谢铮眼前一亮:“必然欲除之而后快!如此他们便自露马脚!”

“不错。”周明伊道,“况且根据我的分析,李辅国有较大概率就是狄戎内应。只是……”她的核心逻辑推演中,李辅国是背后之人的概率已有56%,她向谢铮和盘托出,“有一个矛盾点:李辅国既是昔年开国功臣,又多年躬身国事,可以说若无他则无大周神武盛世。如今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初心已改,权欲熏心,想要取周帝而代之,也必然不希望大周弱而狄戎强。他外通狄戎,杀你父兄,于理不合……”

谢铮点头,这也是他心中困惑。

周明伊接着道:“不过此番敌在明,我们在暗,只需静观其变。”

“你的意思是……”谢铮沉吟,豁然开朗,“若李辅国真忠于国家,自会与王铉推心置腹,剖白利害,让此等忠臣与他同心协力;但倘若他真与狄戎有勾连,面对王铉这等顽石,恐要暗设杀计!”

见他一点即透,周明伊顺势道:“若他忠,我们自然要再换人选探查。若他奸,你顺势救王铉一命,叫他认清李辅国真面目,转而作为你的卧底,假意支持李辅国政策,获取其信任,便能逐步探明你父兄死亡真相。”

此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熄谢铮心头躁火,让他豁然开朗。眼中迸发明亮光彩,看向周明伊的目光充满了惊叹:“此计……甚妙!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系统提示:观测实验体谢铮对周明伊情感从友好提升至欣赏,形成单向情感投射。

周明伊接着道:“待王铉转而支持边市之策,朝中便再无人反对。若李辅国是忠臣,应当想尽办法让那边市成为大周休养生息的缓兵之计。但如果他是奸的……”

谢铮接上:“必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若他真与那王浚及归墟组织有所勾当,届时,王浚及那竹篁巷宅邸必有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况且你千方百计谋求鸿胪寺职位,难道不也是等着乌勒与朝中奸细暗通款曲,好让你抓住痛脚吗?”

“正是!”谢铮点头,只觉眼前少女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深刻,简直可怕。

“而你提及的玄霜花,”周明伊道,“我可以告诉你,必然和长生有所关联。” 当日能量充足时,她曾分出一缕意识探查李辅国与皇帝密谈,作为补充资料。

谢铮骤然想到一个令人齿冷的可能性:“若是……那玄霜花可为长生所用,皇帝为得此物,或因此支持与狄戎议和……”

“如今线索已然清晰。”周明伊条分缕析,如同部署精密战役,“一,静观其变,且看李辅国如何对待王铉,同时监控王浚及那李宅动静;二是你利用鸿胪寺职务之便,暗中探查乌勒是否与朝廷中人往来;三,那玄霜花涉及长生,皇帝大兴道馆,或可从此查探。此外,”她目光锐利看向谢铮,“你如今孤身周旋,扮演纨绔如行走冰上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需要一棵足够高大的‘树’来遮蔽风雨,提供庇护。”

如今两人社会身份已绑死,谢铮如履薄冰,时刻有身死之险,她亦然。故,找到一方势力借以利用、庇佑,是重中之重。

谢铮神色一黯,叹道:“你说得轻巧,如今朝局浑浊,敌友难辨,何处去寻这般参天大树?”

“太子。”

周明伊吐出两个字,清晰而肯定。这些布局,都是她基于现有信息,在逻辑核心中推演千万遍后的最优解。关键节点已尽数点明,至于谢铮能否把握,能走多远,便看他自己的能耐与造化了。

一番密谈,既定下未来方向。周明伊自觉该说的都已说完,便欲端茶送客。

然而,谢铮却稳稳坐在椅上,毫无起身之意。他指了指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纨绔”的、带着几分无赖的笑意:

“郡主这就要赶我走?我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外头那些眼睛可都盯着呢,若我这‘被美色所迷’的未婚夫这么快就被你轰出门,岂不是显得郡主魅力不够,或者……你我感情不睦,徒惹人生疑?”

说着,他凑近周明伊,鼻息几欲喷到她清冷面皮上,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旖旎。方才议事,见她一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少女,宛如入定尼姑,与他这般美男子共处一室,竟全无遐思,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爽,便起了逗弄心思,想看她是否会因此破功。

毕竟他不过十七八岁少年郎,正是慕艾之时。

他自然不会想到,此刻面对的周明伊,并非真实的十五岁少女。

见周明伊不为所动,他却不气馁,反而伸手轻轻勾起她垂在胸前的青丝:“如今我们已是未婚夫妻,为了取信外面那帮探子,恐还要有亲密举动,比如牵手、拥抱,甚至接吻……”

想起昨夜那梦,他顿了顿,转而将头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到了成亲那日,我们甚至要行周公之礼,届时是否要为了取信外间之人,假戏真做呀?”

这时……他发现……对方原本如玉的耳垂染上一层薄红,雪肤也透出桃色,双手微微握紧,有些轻颤。一股夹杂药香的淡淡幽香钻入他鼻尖,叫他心神一荡。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那耳垂粉粉的,透着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摸,甚至想舔一舔,是不是梦里那样的滋味。

恰在此时,少女却往后缩了缩,抬起头来看他,不似往日清冷无波,而是面若桃花,尤其眼眶微红,琉璃色杏眼竟有点点泪花蕴于其中,樱唇微颤:“你……”

可怜可爱,宛如狸奴,叫人忍不住诱哄,又忍不住欺负,似昨晚那种感觉又来了,谢铮骤然觉得…。

不好,玩脱了!

他虽有些欢场浮浪名声,但从未真刀真枪做过。他自幼见父母恩爱,是以也盼着终有一日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乍起如此反应,他自个也臊了,连忙起身,退开一射之地,别过脸去,咳了咳:“郡主,我方才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我想起来府中还有些事,先回去处理了。”

而周明伊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她想起了昨晚对方的梦境,而且谢铮靠近后,她控制不了身体反应,气血上涌,脸上耳朵都宛如火烧,眼中更是蓄上生理性泪珠,说话也不再由核心逻辑梳理后发出,恰如今晨看了他的梦醒来那时。

他把她搅得一团乱后,却忘了自己找的借口,要急匆匆逃离“罪案现场”。

这个人类,甚是可恶。

周明伊脑海里只剩下这八个字。

下一秒,她更是不受控制地喊道:“站住!你方才不是说怕外间探子起疑,要多呆一会吗?什么事值得你马上去做?”

那语气里的愠怒和幽怨,叫谢铮脊背一僵。完了,这下真玩脱了。

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姑奶奶,都是我的错,我方才口不择言,冒犯了你。我自罚十个嘴巴子好不好?”

“十个嘴巴子怎么够!”周明伊脑海里想都不想就浮现这几个字。她冷笑:“这就是你道歉的诚意?”

“那姑奶奶你说?不过有言是打人不打脸,姑奶奶有气往我身上打,别往我脸上招呼。”

周明伊心思电转,看来此子甚是在乎他的脸啊。既然如此,她道:“那我偏要往你脸上招呼。”

她起身,直往放着笔墨纸砚的书桌去。谢铮马上想到她要干嘛,立马拦住去路。

可对方一瞪,他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让开一射之地。少女拿笔蘸墨,示意他去榻上躺着。眼见避无可避,谢铮只好往榻上一倒,眼一闭,心一横:罢了,不就是一时损失俊脸吗?他认了。

然而,就在笔墨即将接触他脸颊的一刹那,他还是忍不住睁眼,伸手握住对方柔荑,求饶:“姑奶奶,等会能否别让我顶着满脸墨出门?”

对方却哼了一声,道:“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他再度闭眼,心道:吾命休矣。

也不知对方画了什么,等他听到“好了,起身吧”,起来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周明伊极浅地笑了一下。

谢铮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击中,酥酥麻麻的。他忍不住想,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个梨涡啊,真好看,叫人忍不住把命都给她。

在那近乎痴了的目光中,周明伊顿觉不自在极了,面颊上消退的热意再度涌上。

系统提示:观测实验对象谢铮对周明伊的情感从欣赏转为轻微爱慕,病毒感染提升到12%。

至于之后谢铮如何做低伏小,哄得周明伊“姑奶奶”同意他出门前擦去脸上墨汁,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知很多年后,谢铮都犹在叹道:当年年少不经事,怎知今次调戏举动,导致他多年夫纲不振,尽是做低伏小。

(题外话:高中男同学引以为戒,面对有好感的女孩,不要轻易去逗弄,像谢铮这种小学鸡行为,自然是夫纲不振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