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铉自丞相府归来后,便将自己锁在书房之中。至次日朝会,他顶着一头乱发,官袍褶皱,手腕处甚至还带着血痕,平静地步入大殿。
御前,众臣对他的模样议论纷纷,连御座上的皇帝也不免垂问:“王爱卿这是怎么了?”
只见他手持玉笏,出列跪倒,高声道:“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皇帝问道:“卿何罪之有?”
王铉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却清晰:“先时臣以为李相所奏《边市五策疏》乃是向狄戎投诚的卖国之策,然臣连日苦思,细究条文,方知此实为暂缓兵祸、积蓄国力之缓兵之计!如今西南大雪,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北境狄戎,虎视眈眈。若此时再启战端,内外交困,臣恐国本动摇!故臣恳请陛下,同意李相所奏《边市五策疏》!”
他顿了顿,将一份奏章高举过顶:“臣先前愚钝,只凭一腔愚勇,险些因一己之身误了国事,罪莫大焉!此乃臣之罪己诏,恳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那些原本以王铉为首、激烈反对的清流言官们,见他如此模样,又闻此石破天惊之言,顿时愕然失措。李辅国一党则纷纷出言附和,盛赞王铉迷途知返,深明大义。
太子周承睿见状,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御史王铉所奏,乃是出于公心,审时度势之言。此策确为眼下解困之方,还请陛下圣裁!”
太子此言,如同定鼎之音。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皇帝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稍展,沉声道:“准奏。李辅国,《边市五策疏》便由你全权负责,尽快与狄戎使臣落实。御史王铉,忠悃可嘉,擢升为御史大夫,领御史台。眼下西南雪灾乃燃眉之急,年关将至,不可延误。太子、李辅国、户部尚书,尔等三人总理赈灾事宜,务必要让西南百姓,过个安稳年!”
“臣等领旨!”
另,王铉跪于殿中,再度开口:“臣仍有本奏!定北侯谢铮,昨日在城南巷口纵马闹市,扰乱治安,更是一言不合,殴打朝廷命官,京兆巡抚皆是见证,望陛下严惩此人,以儆效尤!”
这时京兆少尹出列:“启禀陛下,确有此事!”
皇帝被连日来朝堂的纷争,西南的雪灾搅得头疼脑胀,加上才服过丹药,只觉一股血气冲上脑门,当下厉声道:“谢铮何在?!”
只见那队伍末尾出来一个官服都未曾戴齐整的瑟缩身影,慢吞吞磨蹭到大殿中央,不甚熟练地拿着他那笏子,躬身道:“臣在……臣不是有意的……臣只是……思念父兄……”
“来了来了又来了,”朝堂之中有不少人翻了一个白眼,深受他纨绔行径荼毒的京兆少尹尤甚,心中暗道,“回回都是这个说辞,若是真有孝心,热孝期间为何出入花街柳巷?”
皇帝火气减了三分,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因你父兄为国捐躯,朕怜你孤苦,数度优容,反让你越发无法无天,没了体统!”
“陛下息怒,”一直沉默的李辅国垂眸,声音平和,“谢侯爷年少气盛,也是因乌勒辱及先人,心中悲愤难抑,方才行事过激。听闻王御史并无大碍,不若小惩大诫,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传旨,定北侯谢铮,行为不端,冲撞御史,即日起停职,于府中闭门思过!”
说罢不再理会谢铮的哭嚎,挥袖离去。
而皇帝甫一离开,谢铮原形毕露,立起来就去寻那王铉的麻烦:“好小子,你还真告状啊?”
王铉冷冷一笑:“若是定北侯不想吃板子,还请安分些吧,不然铉即刻便再呈一份奏折!”
谢铮双目一瞪,却有些色厉内荏的感觉,他虽无法无天,但也知道这新官上任的御史大夫有些不好惹,只落下一句狠话:“你给爷等着!”便灰溜溜地离去。
李辅国落在王铉身后,宽慰他:“谢铮才失了父兄,孤苦伶仃,没有长辈教养,铉弟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王铉却哼了一声:“他父兄忠心耿耿,他却不知死活,仗着皇上的恩宠,做的这些破烂事,我跟他没完!”
李辅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劝,只转而道:“过两日便是冬至,不知贤弟是否愿意赏光一叙?”
王铉大感诧异,李相往日是从来不同朝臣有宴饮往来的,如今为何……看到了王铉脸上的疑惑,李辅国道:“只是家宴,不叙国事,我记得你家中还有一位妹妹,冬至日一起过来吧。”
李相神情温和,看他目光满是慈爱,王铉心中涌过一阵暖流:“相爷相邀,敢不从命。”
·
却说,谢铮被停职在家,要求闭门思过,他却未曾放在心上,仍每日闲来无事便往荣国侯府跑。
冬至这日,天蒙蒙亮时便下起雪来,谢铮却似不知风雪严寒,驾着马车而至,怀里还仔细温着一盅晨羹。他外罩墨色西番莲花暗纹貂皮大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自庭院中疏朗的梅树间穿行而来,宛如琅苑仙君,说不尽的丰神俊逸。
奶嬷嬷方氏一见着他,脸上便漾起真切的笑意。这段时间,谢铮待周明伊如何,她全看在眼里。自他看上郡主,往日那些招猫逗狗、流连花丛的习气竟是半点不见,成日里只围着郡主转悠,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尤其是上回郡主突发急症,那谢铮为筹得药方上的稀世奇珍散尽千金,又亲自照料,日夜不曾离开。
纵然他功名不显,可已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然在她看来,只要他能一直这般待郡主好,即便只是做个富贵闲人,与郡主诗酒度日,也未尝不是一桩美满姻缘。由是,她心底已全然接纳了这位未来姑爷,言语行动间自是亲热周到,唯恐有丝毫怠慢。
谢铮行至廊下,将怀中晨羹交给婢女,温言笑道:“嬷嬷安好。郡主起身了么?今日冬至,纵我一人在府中,亦是冷清,不如过来寻她,大家一同热闹一番。刚已让人买了上好的羊肉,晚上煮顿锅子来吃,再烫一壶酒,方不辜负冬至雪景。”
冷秋掀了正屋的棉帘出来,笑道:“这么冷的天,侯爷竟巴巴地赶过来,郡主刚梳洗呢,得了侯爷的千金良方,这些日子细细将养着,身子骨真是一日好过一日,如今手脚渐暖,行走坐卧都爽利多了。”
谢铮一笑,径自掀帘入内:“那正好,那感情我正好赶上了用饭的时候。”
见他那混不吝的样子,一众侍女忍不住笑出来,连忙去备饭,将正屋让给了两人。
屋内暖融,炭盆烧得正旺。周明伊穿着一件浅桃色挂袄,正坐于窗边榻上,对着一盘残棋沉吟。雪光映照下,她面色较往日红润许多,宛如冰雪初融,春色暗藏。
闻他进来,她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谢铮面上那层惯常的、浮于表面的笑意瞬间褪去。今日冬至,他本欲独处,借酒浇愁,却不知为何,天不亮便惊醒,心头那股混杂着孤寂、悲愤与无尽酸楚的情绪,如同毒焰般灼烧,令他坐立难安。本欲挥剑大舞一场,以泻愤懑,但又思及明里暗里那些窥伺的眼睛,竟只有来到她这里,在这亦真亦假的戏码中,才能寻得一丝喘息。
“怎么?”他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不欢迎我?”
如今周明伊虽然身体稍微渐好,但也不敢冒冒然动用电磁力,不过凭借着她和谢铮的意识链接,她隐隐觉得谢铮的情绪不太对。
“你怎么了?”
谢铮不知该怎么跟她说,那些都是他心中的疤,怎可轻易见人?而原本最能够与他说上几句的韩叔已经……他心中黯然,又怕徒增周明伊烦恼,便寻了个借口道:“没什么,只是成日被人盯着,连梦中都不敢松懈,心里憋闷。”
周明伊歪了歪头,并不理解。
谢铮苦笑,周明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冷静,有时瞧着真像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便换了话题扬声道:“外头的人,怎么早饭还不端上来,是要饿死你们郡主吗?”
冷秋忙引着婢女端上丰盛早餐,但不知这两人发生了什么事,饭间竟未见那爱耍宝的侯爷开一句玩笑。冷秋侍立于后,试着活络道:“郡主,今日冬至,晚上包些羊肉馅饺子可好?都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呢。侯爷带来的羊肉正好可以匀些做馅儿。”
“啪嗒!”
谢铮手中的银筷落在碟上,发出清脆一响。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骤然荡起极深的涟漪。他猛地起身,声音紧绷:“我吃好了,郡主慢用。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些琐事,晚间再来陪你用饭。”
说罢,竟不顾礼数,抓起大氅便匆匆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院中雪幕。
冷秋吓得脸色煞白:“郡主,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然而周明伊此刻甚至不用那核心逻辑推演,灵光一闪,几乎是福至心灵般,她骤然明悟了谢铮的苦闷。那日梦境,恰是冬日,他的母亲为他做了一顿羊肉馅的饺子。而他今日束发用的,正是梦中其母留下的那支青玉簪!他是在这阖家团圆的节气里,独自咀嚼着刻骨的丧亲之痛!
那一瞬间,她的心也宛如被针刺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可是懂了又如何?周明伊的身体骤然僵直,有个声音掠过核心逻辑处理器,立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安慰他,至少不要让他那么难过。
核心逻辑冰凉的声音响起:【警告,病毒感染达21%,生成不明意识,干扰核心逻辑决策,请主体意识确认抹杀还是保留。如若保留可作为病毒附加能力进行调查,但会导致核心逻辑决策受到干扰,或会影响后续主体意识决策。】
没有任何犹豫,周明伊选择了保留。
可是安慰……安慰是什么?周明伊完全不懂。
那声音回应:【为他做一顿羊肉饺子,然后告诉他,你并非一个人。】
要这样吗?
周明伊敛下一切神情,只淡淡道:“无事。不怪你。我也用好了,先撤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却说谢铮匆匆踏出荣国侯府的大门,只见风雪漫天,街市清冷,路上行人寥落,一股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骤然袭上心头。
长随小心翼翼地询问:“爷,可要回府了?”
他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回府?那座空旷、冰冷、遍布眼线的侯府,又能算是家吗?天地虽大,竟无他谢铮一寸温暖容身之处。
正当他怔忡之际,冷秋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侯爷!侯爷留步!”
谢铮回头,只见冷秋抚着胸口,急声道:“我们郡主说,如今风雪正紧,纵有天大的事,也不值当冒寒疾行。请您回去稍坐,待雪势小些再走不迟。”
谢铮闻言,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转身折返。
回到正屋,却不见周明伊身影。他蹙眉问道:“你们郡主呢?”
原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答道:“郡主说,她在内间为您布了一盘残棋,请您破解。她说,往日对弈您从未赢过,今日便让您一手。只要您能解开此局,便算您赢,她答应满足您一个愿望。”
谢铮一听,几乎气笑。自认识周明伊以来,便知她有些诡异能力,诸般布局亦展现出过人的才智,但他虽假作纨绔,却觉得自己文成武就,不弱于人,骤然被这小女子压了一头,心里也有些傲气,总盼着找回场子,而他幼承母教,于棋道一途颇为自负。是以来了这荣国侯府,无事便要寻她对弈。
哪知,对弈数十局,竟无一次胜过!
好生丢人!
他犹记得当时他脸色铁青,又输一局,已然星夜,不服道:“再来一局!”
似是见他脸色不豫,她道:“你可要我让你一回?”
谢铮被气笑了,只见她仍然一张端着一张没什么脸色的芙蓉面,吐出那叫人气得倒仰的话语。
“我见你因是输棋而不快,不若我让你一局,咱们速速结束,你赢了心情该好了,而我也该睡觉了,睡晚了不利于修养身体。”
如今,他竟不配当她对手了吗,只丢下一局残棋?
“好,好得很!”他磨了磨后槽牙,倒要看看她能布出怎样的惊天残局!当即在榻上坐定,目光如炬,投注于棋盘之上。
周明伊所布之局,自是精妙绝伦,融合了此世围棋的极致计算。黑子如铁索横江,已将白棋的所有大龙生路尽数封死,看似绝境。唯余西北角一枚孤零零的弃子,隐约透着一线生机,然而落子之处,却如同雾里看花,难以捉摸。谢铮凝神静气,全然沉浸其中,连原子何时将温茶置于他手边都未曾察觉。
就在谢铮于思维的迷宫中左冲右突之际,小厨房内的周明伊,也正与一团不成器的面疙瘩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
时间倒回一刻钟前。周明伊向方嬷嬷提出要亲手为谢铮包一顿饺子时,方嬷嬷本是劝阻的。但转念一想,郡主这份心意难得,正是增进夫妻情谊的良机,便欣然应允,悉心指导。奈何郡主十指不沾阳春水,初次揉面,不仅手上沾满黏糊的面粉,连莹白的脸颊也蹭上了几道白痕,模样虽有些狼狈,却别有一番娇憨之态。
见她那双总是清冷透彻的琉璃眸中,竟罕见地透出几分与食材搏斗的茫然,方嬷嬷和冷秋都忍俊不禁。方嬷嬷柔声安慰:“郡主莫急,头一回能揉成这样,已是极好了!剩下的交给老奴便是,定让侯爷以为是您的手艺。”
然而,周明伊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声音:【你要亲手做给他。】
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嬷嬷,请再示范一次揉面,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不,是感觉。”
方嬷嬷虽不解,但仍耐心照做。这一次,周明伊悄然调动核心逻辑,全力分析方嬷嬷发力时肌肉的微颤、体重的支撑、手腕角度的精妙变化与面团形态的实时反馈。
【重新校准:力度输出提升15%,频率降低3Hz……模拟完成,执行新程序。】
她再度伸手,依照优化后的“程序”揉捏。这一次,面团竟奇迹般地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成功了!她下意识地甩了甩因用力而微酸的纤手,唇边难以自抑地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下一步!擀皮,调馅,包裹……她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严格遵循着观察、模仿、计算、纠错的流程。待到黄昏时分,一盘虽不算精美、但个个饱满圆润的羊肉饺子,竟真的在她手中诞生了,依稀竟有几分他梦中那盘饺子的神韵。
这时,冷秋笑着进来禀报:“郡主,侯爷解开残局了!正催您出去,说要您兑现承诺呢!”
方嬷嬷也笑逐颜开:“正好,羊肉锅子也得了,郡主快净面更衣,去见侯爷吧。”
却说谢铮殚精竭虑,终于勘破那枚弃子背后隐藏的连环妙手,一子落定,全局皆活!一股久违的、纯粹因智计取胜而带来的喜悦涌上心头,已经开始思忖要提个什么愿望,好生为难一下那个总是波澜不惊的少女。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侍女问安声。帘栊轻动,周明伊换了一身浅碧色掐金丝绣缠枝梅夹袄,袅袅而入。她神色依旧清淡,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棋盘,语气平直:“嗯,解出来了。”
见她这般模样,谢铮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他凑近她,带着几分桀骜的笑意,提醒道:“可是你自己说的,解了残棋,便算赢你,需得满足我一个愿望!”
他骤然靠近的气息,让周明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轻声道:“自然。不过……先用饭吧。”
谢铮这才惊觉,专注解局竟已至黄昏,腹中早已空空。冷秋忙指挥侍女布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锅子端了上来,令人食指大动。
谢铮正要举箸,方嬷嬷却笑着端上一盘饺子,对谢铮道:“侯爷不知,想着今日冬至必得吃饺子,我们郡主竟是亲自下厨,为您包了这羊肉馅的。您瞧,这手都揉搓得泛红了。”
谢铮闻言,目光落在那一盘圆鼓鼓的饺子上,整个人骤然怔住。万千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防,喉头哽咽,半晌才涩声问道:“你……为何要做这饺子?”
方嬷嬷预想中的感动心疼并未出现,侯爷脸上反倒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她一时无措。
周明伊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对坐,唯听锅中汤汁咕嘟的微响,她抬眸,直视进谢铮翻涌着痛楚的眼底。
此刻,任何逻辑推演都已无法提供标准答案。但她似乎也不再需要了。那脑海里的声音似乎与她融为一体。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缓缓道:“宫宴之上,并非我第一次见你。更早之时,我曾无意间闯入你的梦境。梦中,是北境的冬至,你的母亲为你做了一盘羊肉饺子。那时,你的情绪前所未有地澎湃、真实,正是这澎湃的能量,让我注意到了你。”
“而在宫宴之上,你掩藏所有情绪,扮演纨绔,连刻骨的悲伤都只敢藏在酒杯的倒影里。正是这极致的矛盾,让我…忍不住关注你,窥探你,乃至出言提醒你。”
“今日,同是冬至。梦中你合家团圆,而今……你茕茕立立。我做这顿饺子,只是想告诉你——”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谢铮,你如今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双总是映照着理性与分析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虽然没有炽热的情感流露,但谢铮却感到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冰封的心防。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熟悉的、带着家的温暖的羊肉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与他渴望永远沉溺的梦境的味道重合。刹那间,喉头哽咽,眼角酸涩难抑。
周明伊见他吃下,便依约开口:“好了,你可以说你的愿……”
话音未落,谢铮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周明伊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两道温热的湿意,就如同那日她从他的梦境中醒来,在自己脸上摸到的泪水一般。只是那时,是她被动接收到的情感余波;而此刻,是谢铮真真切切流下的眼泪。
他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愿望就是……你要永远不能让我一个人,要永远在我身边。”
一股酸涩而又夹杂着奇异甜意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周明伊的感知。
【观测实验对象谢铮对周明伊情感从中度爱慕转为高度爱慕,单向情感投射加深,形成优先利他行为倾向。主体意识受病毒感染骤升40%,请主体意识做出判断,是否要通过减弱与神经元的链接,降低病毒感染扩散速度?】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明伊并没有选择减弱。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耳畔是他如擂鼓般的心跳,这剧烈的搏动仿佛也带动了她的心跳,一声声,敲击在陌生的节拍上。她抬起手,带着几分生疏的迟疑,最终,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鬓发间。
(本来还要写王浚和李辅国的冬至宴,结果这章写得自己都掉了两滴马尿,决定还是下一章,我们女鹅,就是一位看起来冰冰冷冷的机器人,其实小萌物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