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1:34:39

却说冬至那日,王铉携带妹妹王璋至丞相府。一名家仆引他们至会客的正厅,一路上王铉心中暗惊。李相有从龙之功,享国公尊位,府邸却只是一处雅致的二进院落,一路穿行仅见三两奴仆安静扫雪,至正屋后,家仆奉上清茶,请他们稍候。

王铉细细打量,只见屋内家具朴素,却布置得极为清雅。冬日里用白净瓷瓶插着三两枝红梅做景,四壁悬挂着以竹、兰、梅、菊为题的水墨画,着笔清淡,意境高远,颇有大家风范。正对大门处高悬一幅字帖——“宁静致远”,笔走龙蛇,凤舞鸾翔,极为潇洒。

王璋忍不住低声叹道:“没想到相爷府里竟简朴如斯……与咱们家也相差无几了。”

王铉想起自己曾对李辅国心生怀疑,一时之间内心复杂,或许……当真是自己错怪了?

他指着画道:“虽则简朴,却处处清雅。尤其这四幅水墨,隐隐有宗师气度,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这时,只听一爽朗笑声传至屋内:“小女拙作,没想到竟能得铉弟如此盛赞。”

李辅国大步踏入正厅,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雪色暗纹夹袄、秋棠色褶裙的女郎。她云鬓间只斜簪一支半旧的攒金枝步摇,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微微低首,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颈项,虽未见全貌,已知是位美人。

未等王家兄妹见礼,那美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极为惊艳的面容。尤其一双如猫儿般灵动狡黠的杏眼,顾盼间慧黠流转。只见她微微撅起樱唇,娇嗔道:“爹爹!我可是自幼跟着母亲学的画,您却说是拙作,难不成,是在说母亲教得不好么?”

李辅国立刻做出一个“糟了”的表情,连忙哄道:“微微!为父失言,你的画作自是得了你母亲真传,已有名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哼,看在有客人在的份上,暂且给爹爹留两分薄面。”她巧笑倩兮,上前几步,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王大人,王妹妹安好。小女陈探微,这厢有礼了!”

这时,王铉却像是魂魄被摄走了一般,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探微身上,竟忘了回礼。他只觉眼前女郎笑靥如花,那双灵动的眸子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让他心头莫名一悸,呼吸都为之一滞。直到王璋在旁狠狠拽了下他的衣袖,他才骤然回神,只见面前女郎正含笑望着自己,那张俊秀白净的脸庞瞬间染上薄红,忙不迭低头还礼:“铉……铉见过相爷,见过陈娘子。这是舍妹,王璋。” 心中却如小鹿乱撞,暗骂自己方才失态,目光却又忍不住想再往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瞟去。

陈探微却眼前一亮,赞道:“璋者,玉也。璋妹妹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光华内蕴。”

王璋亦非扭捏之人,她虽不如陈探微容色夺目,但气度沉静,自有一种清扬秀丽。听得此赞,她沉静应答:“探微姐姐过誉了。姐姐昔年那首《咏菊》,‘宁可抱香枝头死,不随黄叶舞秋风’之句,在京中闺秀间广为传诵,都言姐姐才学有其母风范。小妹倾慕已久,只恨未曾得见。今日一见,方知姐姐不止才学独占京中八斗,容颜举止亦是令人心折。”

陈探微闻言眼神更亮,只觉得遇到了平生知己,竟亲亲热热地走到王璋身边,执起她的手:“有道是知音难寻,知己难觅。今日见到妹妹,我方知伯牙得遇子期时,内心是何等欢喜!” 她又凑近王璋耳边,压低声音嘀咕:“我爹总说我那《咏菊》尽是孤芳自赏之词,很不喜欢呢。”

说罢,也不等李辅国出言训诫,便对王铉俏皮一笑:“如今天色尚早,我带着璋妹妹在府中逛逛,也算尽地主之谊。爹爹,您平日里夙兴夜寐,忧心国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还不快与王大人手谈一局,方不辜负这冬至雪景?” 她一把牵起王璋的手,朝王铉眨了眨眼:“探微幼时便盼着能有个妹妹相伴,可惜未能如愿。今日向王大人暂借璋妹妹片刻,大人不会介意吧?探微保证,定将璋妹妹毫发无损地还给您!”

话音未落,她已拉着王璋如一阵清风般飘出了正厅,只余袅袅余音随风传来:“王大人,介意也没用咯,您的妹妹,我且拐走啦——”

王铉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般灵动机敏、不拘礼法的女郎?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反应。李辅国站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笑道:“小女无状,任性惯了,让铉弟见笑了。”

王铉连忙收敛心神,由衷赞道:“陈娘子灵心慧质,有林下之风,天真烂漫,铉唯有敬仰,何来见笑?只是……怎未见夫人一同前来?” 他心中着实好奇。宰相李辅国的夫人陈氏,名唤陈素心,本就是一代传奇。她乃前梁太傅之女,才富五车,学贯经史,虽为女子,却有匡时济世之志。昔年梁末帝昏聩,晚年竟欲强纳少女的她入宫为贵妃,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惟她,于御前抗旨不遵,更挥毫写下《斥昏君疏》,直斥皇帝昏庸好色、荒废朝政,更言“陛下年齿足可为民女祖父,竟欲强纳为妃,岂不令天下人耻笑?”,言罢当场削发,掷地有声:“宁绞青丝入空门,不染浊淖侍昏君!” 其风骨气节,震动朝野。

彼时,李辅国尚是寒门学子,借住寺中读书,偶见此女,深为倾慕,便立誓非卿不娶。陈素心便道:“若他日,君能助明主廓清寰宇,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能吃饱穿暖,路不拾遗,我便还俗嫁你。”

李辅国于是投身彼时为江东节度使的周帝麾下,辅佐其推翻暴梁,又与周帝携手创下神武盛世,方才求得美人归。此事成就一时佳话。只是二人成婚后,子嗣不丰,仅得一女,且随母姓陈,年方十六,便是这位陈探微。

能教养出陈探微这般惊才绝艳、又不为世俗所拘的奇女子,那位传奇母亲该是何等风采?王铉心向往之。

李辅国闻言,面上却掠过一丝黯然,叹道:“拙荆近来……与老夫有些理念不合,已多日不愿相见。就连……”他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落寞,“这冬至团圆之日,亦不愿与老夫同桌而食。”

王铉见他神色灰淡,连忙劝慰:“夫人乃深明大义、胸有丘壑之奇女子,纵与相爷偶有口角,想必也只是暂时之气。只要两相坦诚,剖陈心迹,必能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李辅国心中苦涩难以尽述,只摆手道:“铉弟,此事暂且不提。如今距离晚膳还有些时辰,闲来无事,不如你我围炉煮茶,手谈一局如何?”

王铉自然无不应允。李辅国执黑,王铉执白,两人便在棋盘上厮杀起来。王铉年轻气盛,棋风如利剑出鞘,锐意进取;李辅国则老成持重,布局深远,虽几度看似被白子逼入险境,却总能于绝处逢生。待到终局,王铉才恍然惊觉,李辅国先前那些看似艰难的挣扎,竟早已织就一张无形大网,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王铉投子认负,由衷叹服:“宰相棋艺高超,布局深远,铉远不及也。”

李辅国哈哈一笑,捋须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待你再多些历练沉淀,将来必是青出于蓝。” 言罢,他神色一正,转为严肃:“铉弟,如今《边市五策疏》虽已获准,然老夫心中仍感不安。北境情势复杂,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多年与狄戎厮杀,仇怨极深。老夫十分担忧此策在北境能否顺利推行。更何况……”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老夫怀疑,朝中恐有狄戎内奸!”

王铉心头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紧绷。李相竟也有此猜测!

李辅国沉声道:“老夫昔日曾言,不拉帮结派,不结党营私。然则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敌友难辨。放眼满朝,唯铉弟你敢于在太极殿上不计生死、犯颜直谏,老夫……才敢信你两分。”

王铉强压心中惊涛,试探问道:“李相为何……会有此猜测?”

李辅国面露沉痛,低声道:“老夫与谢望元帅虽政见时有不同,但深知其忠心耿耿,更是难得的帅才,用兵如神,治军严明。北境防线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岂会如此轻易便被狄戎攻破,致使元帅父子双双殉国?其中必有隐情!可老夫虽为丞相,素来不与朝臣私下往来过密,虽掌兵部,然枢密院独立掌军,权势颇重。老夫欲深入调查,却总觉得处处掣肘,如泥牛入海,难有进展。如今边市将开,那潜藏于朝中的内奸,为达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必有动作!所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铉,“老夫明日便会奏请陛下,派遣你为钦差,前往北境,全权监察《边市五策疏》推行事宜。一来,若北境军民对此策抵触强烈,望你好生安抚劝谕,以国家大局为重;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需暗中查访,看看是否有人借边市开通之机,与狄戎暗中勾结,行卖国求荣之举!”

这番话,竟与谢铮之前所言几乎不谋而合!王铉心中剧震,几乎就要将谢铮之事和盘托出。但李辅国紧接着又道:“如今朝廷内外,敌友难分,形势错综复杂。铉弟此去北境,必是危机四伏,凶险万分。老夫望你,暂且莫要将此推测告知任何人。在北境期间,若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也切勿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可设法密信于老夫,我们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事……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王铉转念一想,也是,眼下局势未明,若贸然让李相知晓谢铮也在暗中调查,不知会引发何等变数。不如自己先在其中斡旋,待查明谢铮底细、取得确凿证据后,再向李相禀明不迟。当即拱手,郑重应道:“相爷放心!为国除奸,铉万死不辞!”

至于那晚冬至宴上,王璋与陈探微如何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王铉又如何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悄悄追随着那道明媚灵动的身影,而李辅国又如何对月独酌,黯然神伤于夫妻离心……便都是不足为外道也了。

*

几日后,定北侯谢铮的马车碾过京城覆雪的青石板路,一路行至大相国寺,越近山门,道路却越是难行。

并非因为雪厚,而是因人。

马车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屋檐巷角,如同枯败的落叶,被寒风裹挟着,一片片堆积在这帝都的繁华之下。待马车在大相国寺门前停稳,还不待冷秋放下脚踏,一群眼泛绿光的流民便已围拢上来,伸着乌黑干瘦的手,哀告乞讨之声不绝于耳。

“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娃娃快冻死了,赏点铜钱吧……”

混乱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被挤到了最前面,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极不合身、满是补丁的成人旧袄里,小脸冻得发青,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周明伊。她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伸出手,只是死死拽着身旁母亲的衣角,那妇人眼神麻木,仿佛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周明伊的目光与那女童空洞的眼神相遇。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但她的核心逻辑却在瞬间标记了这个“观测单元”。【个体特征记录:人类幼体,女性,约五至六岁,生命体征偏弱,存在中度营养不良……】一种极其微弱的、非逻辑性的信号干扰了她的处理器,让她在这个单元上多停留了0.3秒。

就在此时,谢铮已利落地跳下车,他剑眉一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跋扈,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腌臜乞丐,也敢冲撞爷与郡主的车驾?滚开!都滚开!” 说罢,他带来的侯府护卫便上前驱赶人群,引来一片哭嚎与骚动。

谢铮仿佛全然不见,一把攥住周明伊微凉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快步往寺内走。周明伊被他带着,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最后瞥了一眼那对在推搡中踉跄后退的母女。女孩依旧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像抓住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见她频频回望,谢铮脚下不停,心道,这位看似情感淡漠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原来也是外冷内热,想起冬至那晚她之所言,他心中悠悠一叹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低语:“群主如今不止怜悯我孤苦?也怜悯这世人之苦了?只是施舍些金银粮食,于他们不过是饮鸩止渴,今日吃饱,明日又当如何?这京城内外,这样的流民何止千百,你救得过来吗?真正的良策,是让他们能重返西南,重建家园,而非在此施这些小恩小惠!”

周明伊收回目光,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眼中那副纨绔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但她能感知到他胸腔下并非全无波澜。她淡淡道:“我知道。” 她的核心逻辑早已推演出相同结论。只是,那个被标记的“观测单元”及其关联的脆弱生命形态,如同一个微小的程序注脚,留在了她的记忆存储区。

两人不再多言,踏入寺内。香火缭绕,暂时隔绝了门外的凄风苦雨与人间惨状。他们依礼上香,谢铮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外那棵挂满祈愿木牌的古老槐树。

片刻后,他携周明伊行至树下,状似随意地翻看。很快,他指尖停留在一枚崭新的木牌上,上面正是他与王铉约定的暗号——“诸事皆宜”。

谢铮松了一口气,王铉答应了。

*

是夜,东宫。

明日便是皇帝令太子并李辅国等人给出西南赈灾良策的最后期限,太子虽然仁爱,但到底不过弱冠,经历甚少,一时想了几个计策均被东宫属官们道,恐无法实践,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宰相李辅国却突然登门。

先前,因在狄戎之事上政见不合,太子对李辅国曾冷语呛过几句,然西北雪灾加之狄戎步步紧逼,方才让他知晓,此《边市五策疏》实乃无可奈何的缓兵之计,背后乃是一位忠心为国的老臣宁舍自身颜面也要推行的决心。

由是他惭愧不已,但又碍于脸面,不曾向李辅国致歉,而这西南赈灾之策,他本欲传唤丞相共同商议,却又碍于先时之事,唯恐丞相不应,落了面子,故而只自己召了属官们商议。

未曾想丞相竟然漏夜前来,他颇感意外,更令他动容的是,李辅国带来的《赈灾三策》。

烛火下,李辅国面容沉静,言辞恳切:“殿下,雪灾肆虐,流民入京,此乃国之大难,亦是殿下彰显仁德、稳固国本之良机。老臣苦思数日,草拟三策,唯殿下可担此重任。”

“其一,非常之策。老臣愿以身作则,捐出半年俸禄,并奏请陛下,暂借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勋贵一年之三成俸禄收益,以解燃眉之急。此事若由东宫牵头,天下人必称颂殿下贤德,朝臣亦无话可说。”

“其二,以工代赈。征发流民青壮,疏浚、开拓西南粮道。此举既可安置流民,免其生乱于京畿,更能为帝国打通西南脉络,功在千秋。此不世之功,正当由殿下亲自主持,方能令朝野信服。”

太子听得心潮澎湃,父皇本一直忌惮与他,致使他不敢过于参与朝政之事,但此次西南赈灾之事却是父皇亲命,他正盼着在此事上大展拳脚,好叫父皇看看他的才干。李辅国察言观色,续道:“其三,暂借粮秣。可效仿‘劝粜’古法,恳请江南士绅、粮商,暂借存粮于朝廷,待灾后由盐引或未来税赋优惠抵偿。由漕帮负责漕运,经新修粮道,直输西南。如此,钱、人、粮三者兼备,灾患可平,而殿下贤名,亦将传遍天下!”

“相爷老成谋国,此三策大善!” 太子抚掌称赞,只觉得李辅国句句皆是为他考量。

李辅国却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然,陛下近年来潜心修道,万事不理。此正是殿下展示才干,令朝野归心之时。老臣以为,明日朝会,当由殿下亲自提出此三策,并……自请出任‘督修西南粮道使’,亲赴西南,主持大局!唯有殿下亲临,方能显朝廷重视,震慑地方,亦能让天下百姓、边疆将士,亲眼目睹储君之担当与魄力!此乃奠定国本之基石啊!”

太子闻言,胸中豪气顿生。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建功立业,赢得父皇青睐与万民拥戴的景象,全然未觉此举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他当即慨然应允:“相爷深谋远虑,为孤计之深远,孤岂能退缩!便依相爷之言!”

次日朝会,丞相先就边市政策的北境实施提出让王铉作为钦差出使,后太子依计而行,慷慨陈词西南赈灾之策。

皇帝见太子提计之策甚为妥当,又勇于任事,心下颇感欣慰,但闻其要亲赴西南,眉头立刻蹙起:“太子心系黎民,朕心甚慰。然西南路远地僻,瘴疠横行,你乃国之储贰,岂可轻涉险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部分清流官员也纷纷出言劝阻。

然而太子建功心切,态度坚决,再三请命。李辅国亦从旁进言,称“太子仁德,勇毅果敢,亲临灾区更能安抚民心,成就千古贤名”,并保证做好万全护卫。

皇帝见太子意决,沉吟良久,终是准奏。但为保万全,他特意指派一文一武两位大臣辅佐同行:文臣乃户部侍郎张奉,实为李辅国门下;武将则是龙武卫中郎将徐莽,乃英国公旧部,素来忠直,更是已故谢望元帅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并调拨一队精锐禁军随行护卫。

另宰相又一请命,言如今与狄戎议和,对方亦肯归还谢家父兄尸骨,不若让谢铮作为钦差副使同去,为他父兄扶棺安葬,好让大周忠魂有埋骨之地。

不论是从声名还是情谊,皇帝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应允。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

传旨太监刚离开荣国侯府,谢铮便在周明伊面前,将“纨绔”本色演得淋漓尽致。

“什么?!让爷去北境那苦寒之地?还要跟王铉那厮同行?爷不去!”他几乎是跳着脚抱怨,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与桀骜,“迎回父兄棺椁是天经地义,可凭什么让爷受这份罪?那北境风沙能磨掉人一层皮!陛下这是要折腾死爷吗?李相也是,怎的就不帮爷说句话!”

周明伊端坐一旁,静静看着他表演,直到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人已走远。”她语气平淡,点明他的表演可以结束了。

谢铮瞬间收敛了所有夸张的表情,眉宇间恢复了沉稳与冷静,仿佛刚才那个跳脱的少年只是幻影。“圣意难违。”他沉声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未化的积雪,“李相这番安排,于公而言,确实是最佳选择。王铉需人协助稳定北境,太子需人护卫震慑西南,而我……也需要一个重返北境的理由。”

周明伊微微颔首,逻辑核心飞速运转,分析道:“李辅国的策略符合理性计算。让你以副使身份扶棺归乡,能最大限度利用谢家在北境的声望,减少边市推行的阻力,同时也为你和王铉创造了公开合作的平台,便于你们暗中调查。”

“但风险同样存在。”谢铮接口,眉头微蹙,“我离京后,王浚与飞霜这条线便难以亲自跟进。太子亲涉险地,西南本就混乱,若再生变故,恐危及国本。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个潜藏在议和派中的狄戎内奸,那个‘归墟’组织,他们绝不会坐视边市平稳推行,必会有所动作。从前番李相数度举止来看,李相…应当不是内奸,那如此...”

周明伊就朝堂局势、北境与西南的潜在风险、以及那个未知内奸可能采取的行动细致推演了一番,点了点头,“李辅国身边的议和党里定然隐藏了一位居心剖测之人,还需徐徐图之,再待观察。”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这次离京后的多方布局,直至日头偏西,将各方利弊都剖析清楚,谢铮方才离去。

*

随后几日,谢铮回到定北侯府,表面上依旧是那个被“停职思过”、无所事事的纨绔侯爷,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布局。

他首先设法通过隐秘渠道,给即将护送太子前往西南的龙武卫中郎将徐莽送去密信。徐莽是已故谢望元帅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忠勇可靠。谢铮在信中恳请他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太子周全,并暗中留意西南地区是否有可疑人物活动。

接着,他秘密拜访了隐居京城的苏怀远先生。苏先生曾是谢望的首席幕僚,智谋深远。谢铮将当前局势告知,恳请苏先生在京中帮忙参详大局,并在必要时为周明伊提供建议。

最后,他再次联系了孙三娘,严令她继续潜伏,紧盯王浚与飞霜,收集情报,但绝不可擅自行动,一切需听从周明伊的指令或等待自己的消息。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出发前一日。天光正好,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谢铮心中那份因即将离别而生的躁动感却挥之不去。不知为何,谢铮心中那份对周明伊的牵挂越发强烈。想到她虽身负奇能,但每次动用似乎都代价不小,如今身体也才刚刚好转,京中局势诡谲,自己这一去千里,若她遇到危险……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攫住了他,让他坐立难安。

他终究是没忍住,再次递帖登门,来到了荣国侯府。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临窗的软榻上。周明伊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家常袄裙,墨发松松绾起,正执一卷书册安静地看着。阳光在她近乎透明的白皙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而静谧,宛如一幅绝美的仕女图,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谢铮放轻脚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凝视了她片刻,才低声开口:“明伊。”

周明伊闻声抬头,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映出他的身影。“都安排好了?”她放下书卷,语气平静。

“嗯。”谢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触手温润的玉佩,玉佩质地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谢”字。“这个你收好。”他拉起她微凉的手,将玉佩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皮肤。

周明伊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

“京中英国公徐老将军,与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绝对可信。若遇紧急情况,你可持此玉佩去求助他。”谢铮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此外,孙三娘,以及京中所有我能调动的谢家旧部,在我离京期间,皆听你调遣。我已交代清楚,见你如见我。”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住玉佩,心中那份担忧愈发清晰。京中局势复杂,那个隐藏的“归墟”组织手段莫测。她虽有自保之能,但终究势单力孤,且身体未愈。

“明伊,”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京城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奸,我们至今不知其真面目。答应我,万事谨慎,以自身安全为上,绝不可再如上次那般冒险。”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深沉,“待明年三月我归来,便是我们成婚之期。有些话……届时我再与你细说。”

被他深邃而专注的目光凝视着,听着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那份关于未来的话,周明伊感觉到核心逻辑系统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一种复杂的生理反应涌现,心脏收缩,呼吸微促。

【警告:观测实验体情感投射剧烈,推测交互行为导致病毒感染率上升。当前病毒感染度:45%。】

【拥抱他,告诉他,你也要平安归来】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几乎是没有犹豫,她遵循了那声音的指引,主动地、生涩地抬起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虽然短暂,却清晰无误。

“我知道。”她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你……也要平安归来。”

嗅到发丝间幽幽的香气,谢铮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抱着少女,这具看似脆弱的身躯里,却装着一个智谋无双,能力奇诡的人,更妙的看着水晶心肝,内心却有着寻常人都没有的柔软善良,他谢铮这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与她风雨同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情感默默流动,但周明伊也同时催动核心逻辑进行推演——谢铮在北境出事的可能性。得到了一个78%的概率后,她启用了更加复杂的中央核心决策程序。

谢铮是她目前唯一、也是最重要的高价值观测样本,其情感能量的强度和复杂性对研究至关重要。他若在北境出事,将直接导致实验进程严重受挫,甚至可能前功尽弃。确保他的生命安全,是维持实验连续性的第一要务。

必须采取额外措施,保障观测对象存活率。

为了确保至关重要的观测对象能够安全返回,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完整性与连续性,周明伊在意识深处,强行调用了一部分尚未完全恢复的能量。一道极其微弱的、无形的特殊电磁波动,如同最高效的协议链接,悄无声息地锚定了谢铮的生命体征场。这是一个超远距离的单向生命监测信号标。一旦他的生命场出现代表濒危的剧烈紊乱,这个信号标便会向她发出最高优先级的警报。届时,无论代价如何,她都将启动应急协议,优先确保实验样本的存活。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两人又细细确认了彼此联络的暗号、紧急情况的应对之法等诸般细节。直至暮色渐起,谢铮才在方嬷嬷和冷秋的目送下,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开了荣国侯府。

*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某处隐秘至极的地下密室中。

这里深藏于繁华街市之下,入口机关巧妙,与外界彻底隔绝。室内光线晦暗,仅凭几盏嵌在壁上的青铜灯盏照明,跃动的火苗将数道沉默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出扭曲晃动的长影。空气凝滞,弥漫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奇异冷香,仿佛能镇心理气,又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四位身着华服、脸覆面具的身影,分列两侧,垂首肃立。上首主位,一张雕刻着狞恶鬼面、色泽沉黯如古木的面具之后,两道深沉难测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左侧首位,西海龙王身披玄色暗金浪纹锦袍,脸上覆着的龙王面具以深海沉银打造,纹路如怒涛翻卷,在幽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此刻袍袖下的双拳微微紧握,脑海中翻腾着不甘与恼恨。清虚观那次失手,竟让跟踪者逃脱,虽然后续处理干净,未留把柄,但在尊者心中必然已记下一笔。尤其是想到那乌勒莽撞行事,却要他来承担疏漏之责,更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暗自咬牙,只盼后续差事能办得漂亮,挽回印象,目光却不自觉地更垂低了几分。

其身侧,北海龙王一袭素白劲装,外罩同色绣有暗雪纹的斗篷,脸上寒玉面具剔透如冰,隐隐折射出微光,衬得她周身气息越发冷冽。东海龙王则着靛蓝儒衫,蓝宝石面具温润,看似平和。南海龙王服饰华贵,金钱纹路在袍角若隐若现。

“说说吧,北海,让你查的事。” 尊者的声音从恶鬼面具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个字都敲在人心头。

北海龙王上前半步,姿态恭谨,声音清冷无波:“回禀尊者,已详查过清虚观事发当日出城记录。往来百姓众多,有近九百人,大多无异。唯定北侯谢铮与其未婚妻淑宁郡主周明伊,行踪略有巧合。彼时二人曾前往距清虚观不远的明净观。”

她略微停顿,继续道:“然,据监视谢铮的暗桩回报,二人抵达后只在观中略作游览,便入了厢房歇息。厢房所有门窗均有专人监视,期间未见开启。待其离去后,属下亦派人仔细查探过那厢房,并无任何暗道机关。故而,二人与清虚观之事,应无直接关联。” 她语气平稳,叙述客观,“唯一蹊跷处,是那周明伊自明净观归来后,突发急症,几至危殆。属下暗中访得当日诊脉大夫,取得残留药方。匠作府的人看后,言其用药古怪,尽是大补元气、修复脏腑的珍稀之物,似为救治根基严重受损、元气大亏之症。”

晦暗的烛火在尊者那狰狞的恶鬼面具上跳跃,半明半暗,愈发衬得那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测,如同深潭,让人望之心悸。半晌,那平淡却令人屏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日长街,王铉被谢铮‘挟持’上车,途中可有异动?”

北海龙王微微摇头:“谢铮马车所经皆是闹市,为免暴露,跟踪之人未敢过于贴近,是以未曾听清车内交谈。一路监视谢铮的孙德胜,目前回报中,亦未提及谢铮有何异常举动。”

“想办法,往周明伊身边安插个眼睛,仔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尊者吩咐道,随即转向谢铮之事,“至于谢铮那边……”

北海龙王接口,声音里带上一丝锐利:“他此刻北上,路途遥远,若遭遇些‘悍匪流寇’,伪装成意外,正是时机。”

那恶鬼面具微微晃动,似在摇头:“不妥。谢铮一死,北境那些谢家旧部必然激愤生乱,反为不美。皇帝对此子,尚存几分旧情与怜悯。不妨让他安然抵达北境。他若真是个扶不起的纨绔,正好让那些还心存希望的谢家旧部彻底死心;他若暗中联络旧部……” 面具后的目光骤然转冷,“那便是帮我们将藏起来的钉子,一颗颗引出来!”

他缓缓起身,玄色袍服无风自动,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密室。“如今西南赈灾,诸事繁杂,正是用人之际,亦是关键之时。”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下方四人,语速缓慢,却字字千钧,“有几件事,尔等需给我牢牢盯死,若出一丝纰漏……”

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森然寒意已让四人脊背生凉,纷纷躬身。

“其一,借此番筹集灾款之机,打压京中尚存的谢家旧部势力。此事,东海去办,务要做得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错处。”

东海龙王躬身:“属下明白。”

“其二,北海领两件差事。头一件,设法接触西南本地有实力的匪帮,借刀杀人,务必让太子周承睿……回不了京城。”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二件,业火营需趁此次朝廷‘以工代赈’,招募民夫之际,暗中筛选合适青壮,吸纳进来,补充新鲜血液。”

北海龙王凛然应道:“遵命!”

“其三,西南赈灾,钱粮转运必倚重漕运。南海,你辖下通宝庄与各方商路关联最深,漕帮那边,你要借着朝廷设立临时漕运协调司的机会,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确保水路畅通,亦便于日后……谋定后动。另外,此次朝中赈灾钱粮,不能有失,一定要安全地到灾民手中,不过…部分可借由慈幼堂去出,再壮民间声势,个中尺度你自己把握。”

南海龙王肃容:“属下必不负所托。”

“其四,” 尊者的目光最后落在西海龙王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西海龙王心头一紧,“乌勒不日即将启程返回狄戎。既要‘保’他平安归国,莫要再横生枝节,影响边市大局;也要‘看’住他,莫让他再自作主张,惹出祸端。西海,此事若再出纰漏……”

西海龙王感到那目光中的冷意几乎要穿透面具,他压下心中的悸动与先前的不忿,深深低下头,声音紧绷:“属下……绝不敢再失手!定护其周全,亦绝其妄动!”

“很好。” 尊者缓缓坐回主位,阴影重新笼罩其身,“记住你们的话。各自去办吧。”

“谨遵尊者之命!” 四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旋即,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不同的暗道入口,如同水滴归海,再无痕迹。

密室重归死寂,唯有壁灯的火苗,兀自无声摇曳。

(这张虽然啰嗦了一点,但是下章男女主就要分开单刷副本了,所以....后续会重点开启女主在京中的成长线,男女的感情只能让她的情感达到45%,我们要加上一点亲情和友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