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1:35:32

这一天,是王铉来了北境后,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

寅时三刻,雁门关驿馆。

冬日的北境,天光尚迟。窗外墨蓝一片,檐角冰凌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光。

王铉一夜未眠。

案上摊开着连夜送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火漆上宰相府的印记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他拆阅已有半个时辰,此刻仍端坐案前,目光沉沉。

文书前半是朝廷通传:钱敏畏罪自焚于宅中,孙四海潜逃无踪,汇丰号查封,江宁官仓纵火未遂被阻,三司已立案严查。

字字清晰,案涉两位高官巨贾,堪称震动朝野。

但让王铉久久凝视的,是文书末尾那页李辅国亲笔添附的私信:

“铉弟如晤:

京中巨贪虽除,然愚兄细查之下,心惊胆寒。钱敏、孙四海党羽潜伏至深,其触须竟广布朝野,北境边关亦有其勾连。昨夜密审钱府残余账目,见数笔不明款项流经雁门,更查得钱敏生前与北境数名官吏私信往来,恐身后有神秘组织。

愚兄忆起谢帅旧案,当日战场迷雾重重,烽火断、信使失、救援迟——种种蹊跷,今思之,恐皆非偶然。若真有神秘组织潜伏,能令侍郎自焚、巨贾遁走,能操纵边关讯息,则其势力之深广,实乃国之大患。

边市初开,此辈必有所图。贤弟在北境,切记谨慎,凡遇异状,多思三分。张谦、李攸、马大元等人,虽为地方官吏商贾,然不可尽信。凡事若有不明,可密信相告,愚兄在京中亦会暗中查探。

社稷安危,系于边市一举。贤弟肩挑重担,万望珍重。

愚兄辅国手书,神武二十四年冬月廿三夜。”

王铉缓缓折起信纸。

烛火噼啪,在他眼中跳动。

李辅国这封信,情真意切,字字恳切。既示警神秘组织的存在,又关切他北境安危,甚至直言地方官吏不可尽信——如此推心置腹,若非忠贞老臣,何至于此?

王铉想起临行前,李辅国在相府书房那番叮嘱:“边市成败,关系国运。王御史此去,当以社稷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又想起谢铮曾言,怀疑父亲之死与神秘组织“归墟”有关。

两相印证。

若真有“归墟”,能操纵边关战事,能令侍郎自焚,那谢帅之死……恐怕确有蹊跷。而如今他们推动边市,所图必大。

王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缝隙。

寒风裹着细雪灌入,刺骨冰凉。

远处驿馆东院隐约可见灯火——狄戎使团昨夜已入驻,正使是大王子阿史那咄吉,那个悬谢帅父子尸首于王庭旗杆的狄戎王子。

谈判在即。

而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王铉深吸一口寒气,眼神渐趋锐利。

李相手书示警,谢铮先前提醒,京城贪腐案背后脉络……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阴影。

“归墟……”他低声自语,袖中拳头缓缓握紧。

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想做什么——

边市关乎国运,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

辰时三刻,雁门关都督府议事堂。

炭火暖香驱不散凝重空气。长桌两侧,大周与狄戎使团分坐。

王铉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对面狄戎正使——大王子阿史那咄吉。此人年约三十,鹰目深沉,一身貂皮锦袍,腰佩宝石弯刀,草原王子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今日,乃大周与狄戎边市首轮磋商。”王铉开口,声音清朗,“本官奉天子之命,主理此事。望双方开诚布公,共议互利之策。”

通译快速翻译。

阿史那咄吉微微颔首,用生硬却清晰的官话道:“王钦差,请。”

第一项,互市礼仪。

副使乌勒率先开口,语气倨傲:“既是互市,当以平等之礼相见。我狄戎商队,岂能向周官行跪拜之礼?须以草原礼节,互执手腕为敬。”

王铉神色不变:“边市设于大周境内,自当遵大周礼法。狄戎商队首领入市,须向市易司提举行躬身揖礼,此乃规矩。”

乌勒冷笑:“若如此,我狄戎商队岂非低人一等?”

“入乡随俗,何来低人一等之说?”王铉寸步不让,“若狄戎商队至草原各部交易,可会行大周礼仪?”

乌勒欲再争,阿史那咄吉抬手制止,鹰目直视王铉:“此议暂且搁置。谈下一项。”

第二项,谢帅遗骸归还。

王铉提出此议时,已做好对方刁难的准备。谢铮扶棺归葬是此行明面任务之一,狄戎向来以此羞辱大周,岂会轻易答应?

阿史那咄吉果然沉默片刻,缓缓道:“谢望父子乃我狄戎勇士斩杀之敌,其尸首悬于王庭旗杆,是为扬我军威。如今要归还……大周须以等值之物交换。”

“何谓等值之物?”王铉眼神微冷。

“良马千匹,或生铁五万斤。”阿史那咄吉语出惊人。

堂内一片哗然。

张谦、李攸交换眼神,马大元捻着衣角,赵广山沉默端坐——众人皆被这狮子大开口惊住。

王铉怒极反笑:“大王子说笑了。谢帅乃我大周元帅,为国捐躯,遗骸归还是天经地义,且《边市五策疏》敲定之时,狄戎就以言明会归还谢帅灵柩,如今却提出等价交易,岂不令人耻笑?”

“那就没得谈。”阿史那咄吉向后靠坐,姿态强硬,“本王听闻,谢铮此次北行,首要任务便是扶棺归葬。若带不回父兄尸骨……王钦差,谢副使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绵里藏针,直击要害。

王铉心头一沉。对方显然做足了功课,连谢铮的明面任务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三项,护卫人数与武装。

王铉提出:“为保互市安宁,狄戎商队护卫不得超过三十人,武器仅限随身短刀,弓弩、长兵一律入库。”

乌勒当即反对:“三十人?草原路途险恶,狼群马匪无数!至少需百人护卫,且需配弓弩防身!”

“百人配弓弩,那与军队何异?”王铉冷声道,“边市之内,自有大周巡防营维持秩序。”

“周人的秩序,我狄戎信不过。”阿史那咄吉淡淡插话,“若护卫不足百人,这互市……不开也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第四项,关键商品与定价——博弈进入白热化。

乌勒推出一份清单:“狄戎需粟米四十万石,茶砖十万块,盐十五万斤,铁锅一万口。价格……须比大周市价低三成。”

王铉接过清单,目光扫过,眉头紧蹙:“四十万石粟米?据本官所知,去岁白灾已过,今岁草原并无大灾,狄戎为何需如此多粮食?”

阿史那咄吉面不改色:“部落休养生息,储备过冬,有何不可?”

“至于价格,”王铉将清单放下,“大周市价已是公道,低三成绝无可能。最多九折。”

“八折。”阿史那咄吉寸步不让,“且需以生铁交换部分粮草。”

“生铁绝不可出关。”王铉斩钉截铁,“此乃《边市五策疏》明文规定,大王子不会不知吧?”

谈判陷入僵持。

张谦轻咳一声,打圆场道:“王大人,大王子,莫要动气。价格一事可慢慢商议,至于生铁……或可以铁锅折算?”

李攸亦附和:“是啊,边市初开,宜各退一步。”

马大元堆笑:“粮草、铁锅都是大事,需从长计议。”

一唱一和,看似劝解,实则各怀心思。

王铉冷眼旁观,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

最终,首轮谈判几乎无一项达成共识。礼仪、遗骸、护卫、商品、价格——所有条款皆陷入僵局。

散场时,阿史那咄吉行至王铉身侧,压低声音:

“王钦差,十日内若无进展……互市不必再谈。”

语罢拂袖而去。

王铉独立堂中,望着狄戎众人离去的背影,袖中拳头缓缓握紧。

寸步不让,姿态强硬。

十日限期,紧逼不舍。

狄戎此番……如此狮子大开口,背后究竟想要什么?

*

未时刚过,西院突然喧哗。

赵敢匆匆赶至王铉处,面色难看:“王大人,谢副使闹着要自尽!”

王铉正于房中梳理谈判细节,闻言一怔:“怎么回事?”

“说是陈校尉当街殴辱之仇未报,定要陈平亲至床前磕头赔罪,否则便以死明志。”赵敢苦笑,“方才砸了药碗,扯了布条要悬梁,亲兵勉强拦住。下官实在……”

王铉心中明镜似的。

谢铮此人,表面纨绔荒唐,实则心思深沉。前次“重伤”是计,此次“自尽”……恐怕也非无的放矢。

只是……王铉眼中闪过疑虑。

他与谢铮如今虽是合作关系,共同探查归墟与谢帅之死的真相,但彼此并未完全信任。谢铮隐瞒了许多关键信息,而他王铉——心中,还是更信任李辅国李相。

李相手书示警,句句恳切,足见忠贞。而谢铮……终究是谢家后人,其父兄之死牵连甚广,难保不会因私仇而误大事。

“胡闹!”王铉面上作愠怒,拂袖起身,“堂堂副使,成何体统!带路!”

西院厢房外已围了些许仆役、亲兵,探头探脑。房中传来谢铮虚弱却激烈的怒斥:“让陈平来!否则本侯今日就死在这儿!看你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王铉沉脸推门而入。

只见谢铮披发散衣坐于榻边,面色苍白如纸,脖颈处竟真有一道浅红勒痕。地上瓷碗碎片、褐黄药汁狼藉一片,榻边帐幔被扯下半幅,揉作一团。

“谢副使!”王铉厉声道,“朝廷命官,以死相胁,岂是臣子所为!”

谢铮抬眼,眸中满是纨绔的偏执与委屈,眼底却有一丝极快的清明:“王大人!陈平当街辱我,众人皆见!我谢铮虽不才,也是世袭侯爵,岂容一介校尉如此欺凌!若不讨个公道,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陈校尉已受军法处置,杖五十、罚俸三月,你还要如何?”

“我要他亲来磕头!三个响头!少一个都不行!”谢铮激动咳嗽,脸上泛起病态潮红,“他若不磕,我……我便死在这儿!让我父兄在天之灵看看,他们用命守的边关,是如何欺辱谢家子孙的!”

赵敢在旁劝道:“侯爷息怒,陈校尉正在巡防,实在……”

“那我便死!”谢铮抓起榻边一块尖锐碎瓷,就往左手腕上划去!

王铉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夺下瓷片。两人肌肤相触的刹那,王铉指尖在谢铮腕内侧极轻地按了三下——这是二人约定的暗号。

谢铮眸光微动。

“罢了!”王铉深吸一口气,似强压怒火,转头对赵敢道,“赵校尉,你先带人出去。本官单独与他谈谈。”

赵敢犹豫:“王大人,谢副使情绪激动,不如……”

“出去。”王铉语气不容置疑。

赵敢拱手退去,掩上门,将一众窥探目光隔绝在外。

房门一关,房中气氛骤然变化。

谢铮眼中那抹纨绔偏执瞬间褪去,虽面色仍白,眸光却清明锐利。他翻身坐起,蘸了杯中冷茶,在榻边小几上快速书写:“京中进展?”

王铉蘸水回应:“八百里加急至,英国公检举,户部钱敏勾结汇丰东家孙四海,挪用赈灾款项,钱死孙逃。”

水迹淋漓,字迹清晰。

谢铮瞳孔蓦地急缩。

英国公检举——这背后定有周明伊的手笔!上回来信,归墟已警觉,她是如何探听如此机密,又是如何传话英国公?她虽有些诡谲手段,可是救韩叔那次...

心中担忧骤起,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王铉虽与他合作,却未必可尽信,更绝不能让他知晓周明伊。

压下翻涌的情绪,谢铮继续书写:“必是归墟所作,静待京中结论,今日谈判如何?”

王铉手指疾书:“狄戎异常强硬,寸步不让。遗骸要价千马或五万斤生铁,护卫索要百人配弓弩,粮草要四十万石价低三成。十日限期。”

谢铮眼神一凝。

不对。

第一轮谈判就步步紧逼,分毫不让,甚至连他父兄遗体都拿出来做文章,可是...想也知道,不可能拿良马和生铁作为交换。前番既已认同《边市五策疏》,今次详谈又推翻结论,还限十日,其中必有蹊跷!

他与王铉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心知肚明,谢铮书写,“已伏暗探于狄戎使团,敌急我缓,探真实图谋!”

王铉点头,继续写道:“张谦、李攸、马大元看似劝和,实则各有盘算。此三人不可尽信。”

他们如今是合作关系,共同探查归墟与谢帅之死的真相,但彼此都未完全信任对方。王铉心中最信李辅国,而谢铮……则守着太多不能说的秘密。

这种合作,脆弱而危险。

谢铮抹去水迹,重新躺下,恢复那副虚弱激愤模样,口中扬声道:“王大人!你若不为我做主,我今日便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看看,钦差大臣是如何包庇下属、欺凌功臣之后的!”

王铉亦提高声音,假作不耐:“谢铮!你莫要得寸进尺!陈校尉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分寸?我父兄为国战死,我如今受此大辱,还有什么分寸!王铉!你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我便撞死在这柱上!”

“你敢!”

争吵声激烈,穿透门板。

门外赵敢和孙德胜等人面面相觑,欲进又止。

片刻后,王铉“怒气冲冲”摔门而出,面色铁青,对赵敢厉声道:“看好他!若再寻死觅活,直接捆了!成何体统!”

赵敢苦笑应下:“是,下官明白。”

王铉拂袖离去,穿过回廊时,眼中怒色渐消,转为深沉思虑。

狄戎异动,背后必有隐情。此事……须尽快密报李相。

他回到房中,铺纸研墨,开始草拟给李辅国的密信——须将今日谈判异常详细禀报,请李相在京中查探狄戎近况。

窗外,北风呼号,雪势渐大。

*

夜色渐深,雁门关守将,赵广山家中还灯火通明。

他静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北境羊皮地图,山川关隘、部落草场、行军路线皆以细笔标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某个位置——黑水河谷以北,“鹰愁涧”。

那里,曾是谢望元帅父子殉国之地。

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门外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将军,张长史求见。”

赵广山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他迅速卷起地图,塞入怀中,脸上恢复一贯的沉静:“请。”

张谦推门而入,一身常服,面带笑容:“赵将军还未歇息?可是为今日谈判劳神?”

赵广山起身抱拳:“张长史。末将只是看看边防图。长史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张谦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笑道,“只是有些话,想与将军聊聊。今日谈判,将军也看到了,狄戎态度强硬,王钦差亦寸步不让。这互市,怕是难办。”

赵广山不置可否:“王大人奉皇命而来,自有主张。”

“主张?”张谦轻笑,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将军是明白人。这北境,终究不是京城那些人动动嘴皮子就能管好的。互市成败,关系边关稳定,关系万千将士和百姓的生计。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意有所指:“就像当年谢元帅之事……有时候,知道得太多,较真得太深,反而不是好事。赵将军……当谨言慎行,莫要重蹈覆辙啊。”

话音落,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火星。

赵广山缓缓抬眸,看向张谦。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滔天的暗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谦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才缓缓开口:

“不劳长史费心。”

五个字,冰冷,生硬,不带一丝情绪。

张谦面色微变,真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早晚……斩了他。他眼神有一闪而过的厉色,转瞬间便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我相信将军明白其中利弊,本官便不叨扰了。”

他起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

赵广山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卷地图,重新展开。手指,再次抚过“鹰愁涧”三个字。

烛光下,他的眼神渐趋锐利,却又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同一时刻,东院狄戎房中。

阿史那咄吉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阴影。

他取出一封密信,归墟手段向来诡秘,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传递到任何角落。如此庞大又恐怖的组织……狄戎真是在与虎谋皮。

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最后谁是那只虎,还不一定。

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暗语编码。快速译出:

“粮食之事,归墟定然相助。然我归墟亦有所需:玄霜花三百斤,须于三月内备齐。另,狄戎商队需配合我等,偷运精铁十万斤。此二事若成,粮食通道自开。”

阿史那咄吉眉头紧皱。

玄霜花三百斤……那是草原圣山深处才有的奇珍,产量极稀,三百斤几乎要掏空各部库存。至于配合偷运精铁,还真是...狼子野心。

归墟在草原必有暗探,如今这是要趁火打劫。

但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用另一种密码写成的字。

阿史那咄吉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王庭有变,粮,十日内必要。价码可谈,但时限不改。”

十日内必要。

五个字,字字千钧。

十日期限,不是商量,是底线。

阿史那咄吉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的字句吞噬成蜷曲的灰烬。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眼中寒光闪烁,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

“十日内……”他低声自语,声音森寒,“周人若不识相,归墟若再刁难……那就只能用‘那个法子’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尘,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驿馆各处,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无数道身影在阴影中移动。

如同棋盘上无声落下的棋子,在这北境的寒夜里,悄然布下一张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网。

*

夜深,谢铮厢房。

烛火已换过一遍,火光跳动,将他倚在床头的身影投在墙上,孤寂而紧绷。

初时得知京中有巨大进展的喜悦被担忧取代,如冰水浇透心底,丝丝寒意渗入骨髓。

周明伊的回信至今还未到……照理来说,昨天就该到了。

不安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明伊……” 他低声唤,声音在空寂房中显得格外沙哑,仿佛困兽呜咽。

烛火噼啪一声。

谢铮闭上眼,倦意如潮水席卷,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如血潮汹涌——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四周是残破的旌旗、折断的兵刃、堆积如山的尸骸。父亲、兄长、韩青……无数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睁着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硝烟弥漫,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看见了她。

周明伊一袭白衣,立在血海中央,衣袂未染半点猩红。寒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昔,朝他看来。

“谢铮。”她唤他,声音清冷,却穿透了战场的一切喧嚣。

他心口一热,疾步上前,想抓住她的手:“明伊!这里危险——”

话音未落,一支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撕裂风声,直射他后心!

他察觉时已晚,箭镞的寒光在眼角闪过。

却见她倏然转身,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噗——”

箭镞没入心口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谢铮瞳孔骤缩,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他看见她身体猛地一颤,看见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看见她唇边溢出一缕鲜红。白衣心口处,迅速洇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不断扩大。

“明……伊?”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接。

她软软倒入他怀中,重量轻得像个破碎的纸鸢。

“谢铮……”她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他惊恐扭曲的脸,竟还试图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别……怕……”

手抬起,想抚他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垂下。

“明伊!明伊!”谢铮嘶吼,抱住她瘫软的身子,手慌乱地捂住她心口,温热的血却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色褪成青白,呼吸微弱如游丝。

“不——!明伊!你别死!你别离开我!”他五内俱裂,泪水混着血污滚落,滴在她苍白脸上,“我求你……求求你……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他紧紧抱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颈间,浑身颤抖得像风中残叶。

怀中人再无声息。

“啊——!!!”

谢铮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中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心口剧痛如真被刺穿,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息,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面,枕上一片湿凉。梦中那种失去她的彻骨之痛,真实得令人窒息,仿佛灵魂都被撕去了一半。

“明伊……” 他哑声喃喃,抬手抹去脸上湿痕,指尖却在颤抖。

却在此刻,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凉的悸动——

仿佛有另一颗心在远方同一时刻收紧,有另一双眼在黑暗中落下泪来。那是一种超越距离的、撕心裂肺的共鸣。

谢铮怔住,缓缓按住自己心口。

千里之外,京城荣国侯府。

周明伊自睡梦中倏然睁眼。

脸颊冰凉。

她抬手轻触,指尖沾上湿润——是泪。

心脏处传来阵阵抽痛,不属于她自己的、汹涌澎湃的悲恸与恐惧,如潮水般透过某种无形链接传递而来,强烈得让她微微蹙眉。

她缓缓坐起身,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琥珀色眸中,数据流极速闪过,生理指标监测、情感波动分析、空间距离测算……最终定格在一个清晰的情绪标识上:

谢铮。坐标北境雁门关。情绪峰值:痛失所爱。绝望。生理反应:心率失常,皮质醇激增,泪腺分泌异常。

病毒感染率……悄然升至63%。

周明伊静静坐在黑暗中,任由那陌生的泪水滑落,任由那不属于她的心痛在胸腔回荡。她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正传来清晰的、同步的抽痛。

许久,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鲜血的温热。

她沉默片刻。

窗外北风呼啸,卷过京城重重屋瓦,携着细雪,扑打在窗棂上。

周明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缝隙。

寒风灌入,吹散她颊边湿痕。

她望着北方,那里是千里之外的雁门关,是此刻正在梦中惊醒、心痛如绞的他。

琥珀色眸子在夜色中静如深潭。

许久,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穿透寒风,仿佛能抵达遥远北境:

“谢铮……”

“我还没死。”

“所以,别怕。”

窗外,风雪更急。

两地一心,同感悲欢。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夜色的掩盖下,于京城与北境同时酝酿,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