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光亮到后半夜,苏倾城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卧室。客厅里早已安静下来,只有角落客房的门缝下,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林凡躺在床上,并未入睡,他能清晰地听到楼上妻子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公司的危机,他隐约有所察觉。王琴和苏倩虽然刻意避着他谈论具体细节,但那些“要破产了”、“欠了多少债”的只言片语,还是像寒风一样钻入他的耳朵。他知道,苏倾城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明知她身陷困境,自己却连安慰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感觉,比任何当面的羞辱更让他窒息。
第二天是周末,但苏氏企业的危机显然不区分工作日和休息日。天刚蒙蒙亮,苏倾城便又驱车离开了家,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林凡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餐,打扫卫生。上午九点多,王琴才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享用着林凡准备好的牛奶和煎蛋,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着,不知是在看八卦还是在关注什么消息。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正在擦拭厨房台面的林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林凡,我那辆旧宝马,好像有点异响,你开去4S店检查一下。下午我约了李太太打牌,没车不方便。”
那辆白色宝马3系,是王琴的旧座驾,买了有些年头,平时她开得不多,但保养得还算不错。让林凡去修车,是常有的事,只是今天这语气,带着一股莫名的烦躁。
林凡放下抹布,应了一声:“好,妈,车钥匙在哪儿?”
“老地方。”王琴挥挥手,继续看手机,补充了一句,“检查仔细点,别又像上次那样毛毛糙糙的。”
林凡没有争辩“上次”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他默默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钥匙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
他开着这辆略显老旧的宝马,平稳地驶向市中心的宝马4S店。周末的交通有些拥堵,车内弥漫着王琴常用的那种浓烈香水的味道。林凡摇下车窗,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他开车的技术其实很好,只是这三年,他几乎已经忘了自由驾驶的感觉。
在4S店,经过技师的仔细检查,发现只是底盘一颗螺丝有些松动,紧一下就好了,连工时费都没多少。林凡松了口气,至少这次不是什么大问题,不会给本已拮据的家庭增添负担。
他将车开回小区,稳稳地停进自家别墅门前的车位里。车子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多沾。
然而,就在林凡刚熄火拔下钥匙,准备下车时,王琴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从屋里冲了出来,径直走到驾驶座这边。
她没看林凡,而是围着车子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突然,她停在车头右侧,猛地提高音量,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林凡!你这干的什么事!”
林凡一愣,推门下车,顺着王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前保险杠的右侧,靠近车轮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约莫十厘米长、不算太深但十分显眼的刮痕!漆面被划开,露出了底下的塑料底色。
“这……这不是我刮的。”林凡皱眉,他停车时非常小心,确认过周围没有任何障碍物。
“不是你还能是谁?!”王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凡脸上,“我让你去修车,不是让你去毁车的!这车我开了几年都没事,怎么一到你手上就刮花了?啊?”
她的声音引来了邻居的探头张望,苏倩也闻声跑了出来,看到刮痕,立刻帮腔:“妈,我说什么来着?就不能让他碰车!你看吧,这么好的车,让他刮成这样,修一下得多少钱啊!”
王琴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林凡的鼻子:“赔钱!这修车钱必须你出!至少得五千!不,一万!原厂漆可贵了!”
林凡看着那处刮痕,痕迹很新,边缘锐利,不像是行驶中刮蹭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故意划的。他想起王琴今天早上那莫名的烦躁,想起她让自己修车时那句意有所指的“别毛毛糙糙”,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刮痕,恐怕是她自己事先弄上去,或者……是在他离开后,有人故意划的。目的,就是为了此刻的刁难和讹诈。
“妈,”林凡压下心头的寒意,试图解释,“这刮痕很新,而且形状不像剐蹭,我开车回来一路都很小心,停车时也确认过……”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王琴双手叉腰,声音更加尖厉,“难道是我自己划了来讹你不成?林凡啊林凡,你除了吃软饭,现在还学会推卸责任了?我们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招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苏倩在一旁阴阳怪气:“姐,你快来看看吧!林凡把妈的车刮了还不认账!”
就在这时,苏倾城的车开了回来。她显然刚结束一场不愉快的会面,脸色疲惫中带着凝重。看到家门口的闹剧,她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过来。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王琴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扑过去拉着苏倾城的手,指着刮痕添油加醋地哭诉:“倾城啊,你看看!我让他去修下车,他就把车刮成这样!还死不承认!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倾城看了看那道刺眼的刮痕,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凡,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情绪激动的母亲身上。她不是傻子,这道刮痕出现得太过蹊跷,自己母亲和妹妹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耐着性子调查清楚。但此刻,公司巨大的压力让她心力交瘁,实在没有精力再处理这种无聊的家庭纷争。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塞到王琴手里:“妈,够了。修车的钱我出。一点小刮痕,没必要大惊小怪。林凡,你先回家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深深的无力。她甚至没有问林凡一句“是不是你”,就直接用钱平息了事端。这种处理方式,看似保护了林凡免受更多辱骂,实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否定——她潜意识里,或许也认为林凡无法处理好这件事,或者,懒得去分辨其中的是非曲直。
王琴拿到钱,虽然还在嘟囔,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苏倩撇撇嘴,挽着母亲回了屋。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苏倾城塞钱、命令、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家门的背影。那沓钞票,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她又一次“帮”他解了围。
用钱。
用她认为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也再一次,将他钉在了“惹祸”、“需要妻子用钱摆平”的耻辱柱上。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还在,但那道莫须有的刮痕,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沉默地走回那个属于他的角落房间,关上门。门外,隐约还能听到王琴和苏倩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议论声。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觉得委屈,只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在这个家里,他呼吸是错,存在是错,甚至连保持沉默,都是一种原罪。
而那道划在车上的痕,又何尝不是划在他尊严上的又一道伤口?只是,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