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1:28

霜降刚过,早晚的寒气像浸了冰的纱,缠在人骨缝里。太阳已经爬过东边的墙头,金辉泼洒在青砖地上,可那股子凉劲儿还赖着不肯走,贴着墙根打旋儿。张子鹤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眯缝着眼睛望天空 —— 天上连一丝云絮都没有,蓝得像被泉水洗过的琉璃,净得能照见人心里的褶皱。风过时树叶的沙沙声,倒让这蓝显得更静了,静得人喉咙发紧,想扯开嗓子喊,想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想把这无边无际的蓝搂进怀里。

墙根的白玉兰树上落着一群麻雀,灰扑扑的一团,正歪着脑袋啄理羽毛。有两只闹起来,扑棱棱抖着翅膀追打,带落几片枯黄的叶子,惊得其余麻雀叽叽喳喳,倒把这院子的静衬得更沉了。

张子鹤的目光从麻雀身上移开,落到远处的天际线,恍惚间又跌回到和来荷相逢的那段日子。那些日子美得像浸在蜜里的梦,甜得人舍不得醒。这梦一做就是十几年,等真的握在手里时,他反倒愣了神,回头再看走过的路,只觉得前半生都在雾里蹉跎了,连日子是什么滋味都没尝真切。

和来荷在一起的时光,才让他真正嚼出了生活的甜。她说话时眼尾会弯成月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自从和来荷重逢以后,那时他总觉得自己像踩在云里,晕乎乎的,连走路都带着飘。是来荷把他从浑浑噩噩的往事里拽了出来,让他看见红尘原来可以如此活色生香 —— 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错过了秋夜里浸透桂花香的月光,错过了庭院回廊下漏过竹影的清辉,错过了春雨打湿窗棂时的缠绵,错过了柳梢抽芽时那一点怯生生的新绿,甚至错过了玫瑰盛放时的炽烈、丁香含苞时的幽愁。这些发现如惊雷在心里炸响,震得他好几天睡不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 他竟动了和妻子离婚的念头,甚至开始默默盘算,哪里的房子能看见像样的月亮。

这念头并非只因来荷的美。虽然她确实美得惊人,春日里穿件浅绿色的旗袍时,清雅得像枝头初绽的梨花;深秋时披件墨色的披肩,又添了几分寒雪中淬炼过的梅香。可他更念着的,是她眉梢那点熟悉的倔强,是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的调子 —— 那是刻在他少年记忆里的模样,是他魂牵梦绕了半生的初恋。

他总觉得他们的重逢是宿命,若不是三生石上早刻下的缘分,茫茫人海里,怎么偏偏是他们再遇见,再动心?

重逢像开了一坛珍藏多年的酒酿,尘封的念想一打开,香气就漫了满心窝。来荷给的温柔是初春的风,吹得他心里的草都绿了;她笑起来的模样,比盛夏的芒果还要饱满香甜。从前他从不敢想还能拥有这样的日子,真真切切握住了,才知道什么是 “如愿以偿”—— 他们在月下相拥,在灯下对饮,听着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呼吸缠成一团,他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盼了半生的人。

可幸福来得有多急,去得就有多快。来荷说 “我们本就错了,就不能再错下去了” 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太阳的凉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巷口朝他笑,可眼里全是泪。他想追上去,她已经转身进了拐角的巷子,再也没有回头。这一等,又是好些年。

张子鹤躺在藤椅上,感觉自己就像风中的残烛,油尽灯枯就在眼前。太阳慢慢升高了,暖意爬到脸上,可骨头缝里的寒却越来越重,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墙根的麻雀都飞走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弱。他轻轻的颤巍巍的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皮钱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这是那一年他从表妹的相册里偷偷拿的,保存了几十年。这是来荷少女时的照片,有一次来荷看到了问他,要那干啥,那么难看。趁他不注意想抢过去撕了,他快速躲开。一本正经地说:“等我死的时候要将她放在我的胸口上,我怕来生忘了你的模样······

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裤腿上,钱夹“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几张纸币散落出来,他却顾不上捡,指尖触摸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眼弯弯,辫子搭在肩头。他还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就看一眼,看她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笑,看她鬓角是否也添了霜,看她眼角的细纹里是否还盛着当年的月光。当年她没说完的话,他到现在还记着,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忘不了。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墙角。张子鹤缓缓闭上眼睛,他心里说:“来荷,这辈子……太苦……下辈子……下辈子……”蓝得有些净的天在眼前晃了晃,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姑娘,站在梁家河的水潭边踮着脚尖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