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1:42

五龙山下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唤作五龙镇,山不甚高,镇不甚大,却藏着一段帝王往事。村中老者常道,当年李渊领兵在外,曾将妻窦氏与幼子李世民安置于此避难。此地虽僻远,却自有一番气象,北接槐山、东倚五峰,山势环抱如天门洞开,山上林木葱郁,山下清泉汩汩,四季不竭,窦氏尤爱此泉,常提衣物在此洗浣。

相传某年某日,窦氏提篮下山洗衣,行至半道,不慎被石子绊倒,慌乱间以手撑地,五指所触之处,竟涌出五眼清泉,乡人遂称“五指泉”。泉水流聚成潭,不知何年潭中生出一池莲荷,郁郁葱葱,故得名莲花潭,山谷唤作莲花谷,村落更名莲花村。

世民渐长,见母亲取水艰辛,某夜趁月明星稀,欲施法引泉至家门附近,行至半山,忽闻人声惊扰,破了法术,泉水至于山腰,这便是今人来荷村中世代沿用的五指泉,旧时村民或驾车载桶,或肩挑担取水,而今只需几角钱,便可从水塔购得数日之用。

唐时此地名为莲花沟,镇称莲花镇,曾因皇室暂居而兴盛一时,不知历经几朝几代,竟更名五龙山,五龙镇,传说虽在,山川已非,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葬于礼泉县九嵕山,而长孙无忌却葬在五龙山不远处,至今是县镇重点文物保护之处。

今日的五龙山,不过是寻常山沟一道,山间村落星散,五龙镇深藏其中,全镇不足三十万人,却有四十万亩槐林,每逢夏日,绿浪翻涌,清凉宜人,堪称天然氧吧。然沟壑深处,仍有村落为饮水、出行、求学、就医所困。

五龙山后西沟有座安定寺,不知始建于何朝何代。寺依山而建,青苔斑驳,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夏日里,四周林木葱郁,山花烂漫,云雾缭绕如仙境般。距寺百步,踏二十余级台阶,可见龙王庙。庙前有一龙泉不知源起何年,常年涌流不绝。乡人深信此水可祛灾厄,来此游玩时必携一瓶水取回家祈福,寺中菩萨素有灵验之名,香火鼎盛,庙会时更是人如潮涌。

来荷的母亲许小玲常说,她的女儿正是在安定寺菩萨跟前求得的。

那是1976年的盛夏,正值来荷即将降生的日子。白昼总是烈日当空,酷热难耐;入夜后却骤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这般昼晴夜雨的天气持续了好几日。乡亲们都说这雨下得正好——白日晴朗不误农事,夜间降雨又解了暑气。

来荷出生那晚,天空意外放晴。夜深人静时分,稀疏的星星点缀着夜幕。临盆在即的许小玲挺着浑圆的肚子去院外的茅厕,不经意抬头望天,竟被那轮异样皎洁的明月攫住了目光。她怔怔立在原地,心想许久未见这般清亮的月光了。但见那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白云包裹着,宛如裹在棉絮中的夜明珠,泛着幽微的清辉。这般奇景她平生未见。如厕后,她倚着屋檐手扶腰肢,又痴望了半晌。或许是万籁俱寂的缘故,今夜月轮显得格外硕大圆满,周遭的云絮将它烘托得似朵绽放的白莲。这绝美景象让她蓦然生出个念头:若此番怀的是女娃,便取名“荷花”,愿孩子如这月色莲姿般清丽脱俗。这念头令她心头漾起蜜意,回屋上炕后却辗转难眠,无论仰卧侧躺还是趴伏坐起,眼前总浮动着那朵白莲般的月亮。静躺片刻后,喉间干渴与腹中饥饿让她有些难耐。她轻推身旁鼾声如雷的丈夫,对方却只含糊问了声“咋了”,不待应答就又沉入梦乡。

许小玲望着丈夫疲惫的睡颜,终究不忍唤醒。可饥渴交加实在难熬,只得自己摸索着点灯下炕。厨房在北边偏房,她从半开的窗户窥见外面寂静的院落,顿时生了怯意。想着忍到天明也罢,偏是口干似火烧。她扶着炕沿趿上黑绒布鞋,挺着大肚子缓缓挪向红漆雕花大柜——那是娘家唯一的陪嫁。取热水瓶时忽觉天旋地转,险些失手。这该是前几日确诊的低血糖症状,医生再三叮嘱要调养好身子,否则分娩时恐有风险。

自确诊怀孕以来,每次产检都显示她贫血兼低血糖,丈夫来建华打工所得几乎全换了补药。这个平日连鸡蛋都舍不得吃的女人,如今为了胎儿也开始进补。来建华不仅杀了下蛋的老母鸡,还常去五龙山猎野味给她滋补。奈何她先天体弱,怎么调养仍显单薄。此刻她稳住身形,靠着柜子吹凉搪瓷杯里的开水,目光温柔地掠过炕上酣睡的丈夫。自嫁给他,她才真正尝到人间暖意。回想起在娘家的日子,那简直不堪回首。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改嫁,从此她的生活就笼罩在恐惧之中。继父有严重的家暴倾向,动辄对母亲拳脚相加。弟弟不堪忍受,十六岁就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母亲却不敢离婚,因为继父以她和姐姐的安危相要挟。更可悲的是,母亲是个遗腹子,娘家无人撑腰。即便有亲戚,以母亲逆来顺受的性格,也指望不上什么。母亲十几岁嫁给父亲,没想到中年丧夫。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本以为改嫁能过上好日子,谁知竟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许小玲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好保护母亲。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母亲却已离世。每次想起母亲悲惨的一生,她都忍不住落泪。作为女儿,她连一天尽孝的机会都没有,这成为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不过许小玲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嫁给来建华后,她再没受过苦。那个凶神恶煞的继父因为惧怕丈夫,再不敢来找麻烦。来建华虽然是个农民,但心地善良、为人忠厚,对她也体贴入微。她没读过几天书,丈夫却耐心教她识字,现在她不用查字典就能看小说了。怀孕后,她开始练习写字,想着等孩子出生后要亲自教他们认字。她暗下决心,不论男女都要供他们上学,将来还要上大学出人头地。

想到这里,许小玲幸福地笑了。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轻抚被胎儿顶起的肚皮,猜想这是个调皮的小家伙。想起刚才看到的月亮,又想到给孩子取的名字,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希望孩子像花儿一样美丽。

突然,一阵异动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从哪儿钻出许多老鼠,成群结队地往外逃窜。她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吓得尖叫一声,水杯应声落地。紧接着天旋地转,房屋摇晃,大地像拧麻花般扭曲。来建华被惊醒,赤着上身跳下炕大喊:“快跑!地震了!”他顾不上穿衣,只穿着黑色裤衩就把许小玲拽出屋子。见妻子只穿着破旧短袖和花裤衩,他又冲回屋里拿出衣服。“村里人可能都还在睡觉,我得去叫醒他们。”来建华最担心的是住在窑洞里的父母兄弟。他手忙脚乱地帮怀孕的妻子穿好衣服,扶她到院子里。“你在这儿等着,别进屋,也别靠近树和墙。”说完就边系扣子边飞奔出去,高声呼喊:“地震了!大家快起来啊,地震了!”

许小玲也挺着肚子帮忙叫醒邻居。可能是惊吓过度,她突然感到腹部一阵抽搐。忍着疼痛叫醒几家邻居后,她就疼得迈不开步了,只好慢慢往回走。想到重要物品还在屋里,又担心余震,她盘算着该拿些什么出来。

凌晨三点多,来建华的喊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犬吠鸡鸣,人声嘈杂,熟睡的村庄瞬间沸腾。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相告,哭喊声此起彼伏。

来建华跑遍全村后赶到父母家,发现母亲、弟弟、弟媳和抱着孩子的妹妹都已站在院外,唯独不见父亲。“大呢?”他焦急地问弟弟。

来建军满脸愁容,无奈地嘀咕:“叫了,就是不出来呀。”

来建华听闻,立刻飞奔进窑洞去找父亲。

来建华的父亲曾患脑溢血,半身不遂,常年卧在炕上,谁劝都不愿出门。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这点小地震怕啥,我经历的多了,比这厉害的地震都挺过来了,没啥大不了的,我不出去。”

来建华想背父亲出去,可父亲坚决不肯,他只好和弟弟、妹妹还有母亲吓得躲到院子外面焦急踱步,思来想去觉得不对,还是冲进窑洞要背父亲,父亲依旧不愿意,他倔强地说:“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去了,活着也是遭罪,你别管我,我罪还没受够,命硬着呢。”

来建华怎么劝父亲都没用,急得在窑洞内外来回跑。要知道,父母住的窑洞可是爷爷奶奶那辈人留下的,本就不牢固,地震一震,土就“簌簌”往下掉,仿佛随时都会塌掉。来建华劝了好几次,父亲都不为所动。他只好在外面烦闷地蹲着,听着母亲、弟弟、妹妹、弟媳和村里其他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说着地震。来建华越想越觉得不安,猛地站起来,又冲进窑洞,打算不管父亲愿不愿意,都要把他硬背出来。可就在他刚迈进窑门的瞬间,第二次余震袭来,他和父亲被无情地埋在了屋内。

许小玲想回家拿点东西,突然肚子一阵阵地剧烈疼痛起来。她以为是被地震吓的,便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到自家门前的墙根下,想坐下歇会儿。可又想起了来建华临走时的叮嘱:“离墙远点。”于是她坐到了家门口不远处的麦秸垛上,眼巴巴地盼着来建华回来。疼痛让她不得不蜷缩着身子。这时,她感觉一股热流从下身缓缓涌出……

许小玲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是羊水破了,还以为孩子要保不住了,吓得大哭起来:“来建华,你在哪儿啊?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肚子疼……疼得快不行了。”

许小玲不知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又是怎么生下孩子的。等她醒来,已经躺在镇医院里。身旁的襁褓中,躺着一个瘦小又略显虚弱的女婴。旁边陪着她的不是亲人,而是隔壁邻居来林的母亲,却不见丈夫来建华。许小玲虚弱地小声问:“姨,怎么是你在这儿,建华呢?他去哪儿了?”

来林的母亲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握住许小玲的手,关切地说:“我已经让倩倩她爸去找了。哎呀,要不是我们出门看到你躺在外面,可就危险了,是小强他爸和我家来林用架子车把你送到医院的。你知道不,这孩子是在路上生的,就在架子车上生的呢!阿弥陀佛,可把人吓坏了。”说着,她慈爱地为许小玲掖了掖被子,又扭头看看一旁的孩子,对许小玲说:“孩子在肚子里时没吃好,有点弱,你可得好好养着。”

许小玲渐渐回忆起昨晚的事,生完孩子后,她就一直昏睡到现在。她抬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那红彤彤、皱巴巴又瘦小的脸蛋,让人心疼不已。她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抱抱孩子,来林的母亲赶忙说:“小心手上还挂着针呢。”说着从另一张病床上拿了条被子,放到许小玲身后,让她半靠在被子上,然后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许小玲的怀里。 许小玲左手挂着吊瓶,用右胳膊搂着孩子,端详着那小小的脸蛋,心想:小娃娃刚生下来大概都这样吧,我见过别人家的新生儿也都差不多,就是我家孩子好像更瘦小些。看着孩子,她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轻轻用手抚摸着孩子那可怜又娇弱的小脸蛋,疼爱地用嘴唇在小脸上蹭了蹭:“荷花……我的小荷花……”

她对来林的母亲说:“按日子应该是下个月才生,没想到提前了一个月,我娃不足月,看着就是比别家娃小。”

来林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说:“这是地震把你吓得提前生了,没关系,小不怕,只要孩子健康就行。”

许小玲知道来林母亲说的小强他爸就是隔壁邻居来小军。来林、来建华和来小军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要好。许小玲身体虚弱,她把孩子放下,又缓缓平躺在床上,感激又无力地看着来林母亲说:“这次要不是你们,我和孩子可能都没救了。”

来林的母亲年纪大了,又是小脚,天气稍有变化,腿脚就疼得厉害。昨晚和孩子们送许小玲来医院,又赶上许小玲在路上产子,她既受了惊又累坏了,这一放松,人就有些虚脱,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许小玲见她疲惫不堪,便说:“姨,你坐这儿歇会儿吧,看把你累的。”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示意来林母亲坐在身边。

来林母亲坐在床沿上,轻轻拍打自己的风湿腿,苦笑着说:“人老喽,不中用啦。你看我这腿,一到阴天下雨就又疼又麻的,走路都费劲。这都是以前坐月子落下的病根,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月子病可难治了。”

虽说是夏天,只是连着下了好多天的连阴雨,风一吹,还是又冷又潮。来林母亲想着许小玲刚生完孩子不能吹风,便走过去把护士刚打开的病房门关上。都快中午了,怎么还不见来建华家人的影子呢?她心急如焚,趴在病房窗户上,隔着玻璃朝外看。时不时还有点余震,让人心慌慌的,她还牵挂着自家那一大家子人呢。她忍不住问许小玲:“你家建华到底干啥去了,昨晚到现在都不见人?”

许小玲虚弱地躺着,产后一直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听到询问,她强打精神回答:“昨晚孩子在肚子里闹得厉害,我睡不着想下炕走走,喝口水,结果就赶上地震了。建华把我扶到门外后,就跑去村里喊人了,可能去我父母那边了。”

来林母亲瞪大眼睛惊呼:“哎呀!原来昨晚在村里喊‘地震了’的是建华啊!要不是梦里听见喊声,我都反应不过来。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经历这么厉害的地震!地面像拧麻花似的乱晃,瓶瓶罐罐噼里啪啦往下掉,可把人吓坏了!”说起那惊魂一幕,她仍心有余悸。“哎哟哟,这把人吓的,也不知道村里房子、窑洞有没有塌了的?有没有人受伤?”说着她忧心忡忡地走到窗户跟前焦急地又朝外张望,“哎呦呦,这天灾来得太突然了;哎哟哟,这把人吓的。多亏建华及时喊醒大家,要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当来林的父母抱着几个月大的孙女倩倩,儿子儿媳牵着两岁多的外孙子鹤,一家子衣衫不整地从屋里逃出来时,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惊魂未定的村民。来林回头发现紧邻的来小军和来建华两家院门静悄悄的,拔腿就往那边跑。刚到门口,就看见来小军抱着孩子和妻子慌慌张张冲出院门。而来建华家院门敞开着,却不见人影,来林以为他们还在熟睡,急忙跑去叫人,却在柴堆里发现了昏迷的许小玲,吓得大喊:“爸妈快来!建华的媳妇晕倒在门口了!”

一家人闻声赶来。来林的母亲扶起蜷缩在柴堆里的许小玲,一边掐人中,一边呼唤她的名字。许小玲这才悠悠转醒。

来林冲进院子大喊:“建华!你媳妇晕倒了!”连喊几声无人应答。他跑出来说:“屋里好像没人。”

许小玲恍惚中听见询问,气若游丝地说:“去……去村里……喊人了。”话未说完,又昏了过去。

来林的母亲发现许小玲躺过的地方有一片水渍,意识到她的羊水可能破了,急忙对儿子说:“建华媳妇怕是要生了,赶紧送医院!”转头又嘱咐老伴,“你快去村西头建华家报信。”

来林手忙脚乱地从院子里推出架子车,妻子小翠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公公,和婆婆一起费了好大劲才把许小玲扶上车。小翠想跟着去医院,婆婆劝阻道:“你还得喂孩子呢,我去就行,你在家看孩子。”又朝老伴喊道,“让建华他们直接去镇医院!”

正当来林和母亲准备出发时,来小军一家三口慌慌张张赶来。他们是被地震震倒的瓶罐惊醒的,完全没听见来建华的呼救声和许小玲的拍门声。见状,来小军二话不说就帮着来林推着架子车往镇医院赶。小脚的来林母亲追着架子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不停安慰痛苦呻吟的许小玲:“闺女,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到医院了。”谁知半路上孩子就出生了。

来林和来小军问还要不要去医院,来林的母亲看着虚弱的许小玲坚持道:“她情况不太好,还是去医院保险。”两人闻言又加快脚步。

五龙镇医院坐落在街区的拐角,规模很小,只有两排平房十来间屋子,白色的外墙爬满斑驳的水痕,铁栅栏门内歪斜的梧桐树下有一个指示牌指向不同的科室。刚到门口,来林母亲就看见十几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在议论地震,她急得满头大汗,大喊:“医生!快来看看产妇!”

人群中有人打趣:“可真会挑时候,地震还赶着生孩子。”

来林的母亲没好气地回怼:“生孩子能挑时辰?等你媳妇生孩子时你给安排个黄道吉日!”逗得众人都笑了。

医护人员匆忙安置好许小玲后都跑出去避震了,只有来林的母亲一直守在床边。一个小护士好奇地问:“婆婆您不怕余震吗?”

老人慈祥地笑道:“生死由命,该走的躲不掉,怕啥呢?”

中午电视新闻播报了唐山大地震的消息,大家这才知道震中在唐山。这天正是1976年7月28日,来荷就出生在这一天。

暮色如纱,渐渐笼罩医院。许小玲已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天色将暗,来建华和他的家人却迟迟未露面。来林的母亲站在病房门口,满心疑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自家媳妇生孩子,怎么这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呢?

正想着,只见儿子来林急匆匆地冲进视线,额头布满汗珠,怀里紧紧抱着小外孙张子鹤。来林母亲心头一紧,赶忙迎上前,焦急地问:“娃咋的了?”

来林喘着粗气解释道:“我姐家娃突然发烧,估计是昨晚着凉了,看样子得住院。”母亲心疼地赶紧把孩子抱过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心肝宝贝”。只见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昏迷不醒,软绵绵地躺在外婆怀里。母子俩顾不上多想,抱着孩子就往医生办公室跑去。

原来,来林有个姐姐,学习优异考上大学,毕业后在中石油工作。可她和丈夫常年在外奔波,实在无暇照顾孩子,便把两岁多的张子鹤托付给母亲照料。为了方便,来林母亲索性将发烧的张子鹤和刚出生的来荷安置在同一病房。

第二天中午,来建华的妹妹来小华才匆匆赶到医院。来林母亲一肚子怨气,没好气地数落起来:“你们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小玲都要坐月子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建华呢,他怎么不来照顾媳妇?”

来小华看着还在沉睡的嫂子,悄悄将来林母亲拉到门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姨,您不知道,我爸和我哥……他们昨晚地震时,被塌下来的土……砸死了。”话音未落,来小华已泣不成声。

来林母亲一听双腿发软,嘴里喃喃念着“天啦!”一个踉跄,瘫倒在地上。

生完孩子的第二天下午,许小玲还没等到来建华来医院,她有些纳闷,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地问道:“建华呢?他看见女儿了吗?” 来林的母亲避开她的目光:“他……他有事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许小玲每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得到的永远是含糊其辞的回答。直到出院那天,她执意要去公婆家,才从哭成泪人的小姑子口中得知真相。

“嫂子,咱……咱爸和我哥……地震那晚就……就殁了。”

许小玲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仿佛在瞬间碎裂崩塌。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怀里的孩子险些脱手 —— 这小小的身躯,分明是她与丈夫之间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牵绊。记忆猛地拽回地震那晚,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丈夫紧抿的下颌,他转身前投来的眼神像块浸了月光的石头,沉稳而坚定。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震颤:“你在这里等着。”

而现在,他永远等不回来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许小玲将脸埋进丈夫生前常穿的衬衫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试图寻找那已经消散的气息。小荷花在炕上啼哭,她机械地抱起女儿哺乳,泪水滴在孩子娇嫩的脸上。

“你长得像他……”许小玲轻声说,手指抚摸着婴儿的眉眼,“特别是这倔强的下巴。”说这话时她总是泪流满面。

夜深人静时,许小玲取出丈夫生前教她识字用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荷花,生于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当日。你的父亲来建华,为救全村人而牺牲。愿你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一如那个命运转折的夜晚。许小玲抱紧女儿,对着虚空轻声道:“建华,我会让她读书识字,上大学,过我们从未想过的好日子。你放心吧。”

小荷花在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应母亲的誓言。月光下,这对母女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孤独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