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2:00

张子鹤的父母在城里工作,他从小跟着外公外婆在农村生活。张子鹤的外公外婆和来荷家是隔壁邻居,因此来荷和张子鹤从小一起玩耍,也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只是张子鹤比来荷大两岁,高两个年级。直到上初中时,张子鹤的母亲将他接到城里,从此他们便断了联系。

那时的来荷年纪尚小,对张子鹤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记得他是村里的孩子王,带领一群小伙伴玩耍、闯祸、上学,偶尔还会因为闹矛盾打群架。但童年玩伴太多,随着大家渐渐长大,上了初中后,许多人各奔东西,能再见面的寥寥无几,真正聊得来的更是屈指可数。生活便是如此,人来人往,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来荷从未深思这些,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童年的玩伴在她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来荷正在读高二。某个星期五的下午,天气异常炎热,晴空万里无云,炽热的阳光晒得人喘不过气,路边的花草和田野里的庄稼都蔫蔫地卷起了叶子。来荷就读于离村几里外的镇高中,平时住校,那天下午放学后,她背着沉重的蓝布书包独自匆匆往家赶。六点以后的太阳斜斜挂在天际,将云朵染成橘色的绸缎。走出校门后,她脱下蓝白条纹的长袖外套搭在右臂上,一手按着书包肩带,低头沿着路边快步穿过镇上的街道。为了抄近路,她特意拐上一条两旁种满高大杨树的崎岖小路,虽然颠簸,但能更快到家。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偶尔有一丝微风拂过,头顶飞过几只鸟儿,田间的蛐蛐鸣叫着,路边的蒲公英开着黄色的小花,草木庄稼在炎夏中依然茂盛生长。走到人少的地方,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想背几个单词,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独处时,她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疼爱,而她没有?她只有母亲。听说父亲和爷爷在她出生那天就去世了,奶奶和姑姑都说她是“丧门星”,甚至村里人也这样议论。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和爸爸的死要怪到她头上?明明是地震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与她何干?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有奶奶、两个姑姑和一个小叔,但她们都不喜欢她,尤其是奶奶,似乎格外厌恶她。从小到大,奶奶从未抱过她,甚至连她的手都没碰过。最令她记忆深刻的是五六岁那年,她和村里一群孩子玩耍,其中就有小叔家的女儿莹莹。那天,奶奶拄着拐杖踮着小脚来找莹莹回家吃饭,她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拉住奶奶的手,仰头甜甜地喊“奶奶!”可奶奶看都没看她一眼,不耐烦地抽出手,牵着莹莹转身走了。那一刻,幼小的她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从此“奶奶”这个词在她心中越来越遥远。

父亲去世时,母亲还不到二十五岁。许多人劝她把女儿送人,或者改嫁,但母亲坚决不肯,说:“就算吃糠咽菜,我也要把女儿养大。”来荷知道,母亲为了抚养她受尽委屈,吃尽苦头。上初中后,有一天她问母亲:“妈,爸爸走得那么早,你当初为什么不改嫁?”

母亲淡淡地回答:“怕你受委屈。”

她天真地说:“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你可以考虑自己的事了。”

母亲笑了笑:“有你陪着,妈就知足了。”

来荷忍住眼泪,轻轻握住母亲粗糙如树皮的手。她想,母亲这一生太苦了,负担太重了。于是她说:“要不我不读书了,回家帮你干活吧。”

母亲温柔地拍拍她的手:“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来荷的母亲许小玲也是个苦命人。她十二岁丧父,姐姐不到十八岁便出嫁,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改嫁给同村一个好吃懒做的光棍。起初那人对她们还算不错,可不到一年就原形毕露,对母子三人非打即骂。弟弟受不了虐待,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许小玲在恐惧中长大,因此她绝不让女儿重蹈覆辙。她从未向女儿提起自己的遭遇,只是默默守护着她。

丈夫去世后的头几年,村里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想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甚至有人深夜往她们院子里扔石头砖块恐吓。为此,许小玲养了一只大狼狗看家,总算平安度过了十几年。如今来荷已经长大,她也年过四十,人间的酸甜苦辣早已尝遍,余生只愿与女儿安稳度日。

来荷深知母亲的艰辛,为了她,母亲操碎了心,四十多岁的年纪,因过度劳累,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许多。所以她抓住每分每秒,拼命学习,一心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她天天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好报答母亲、保护母亲。

来荷努力学习,可成绩却总不尽人意。她每次都想考全班、全年级第一,结果却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第二就是第五,从未拿过第一名。她懊恼不已,难道学习真需要天赋?尽管困惑,她依然坚信勤能补拙,所以比别人更加努力。

最近,同学来燕子沉迷于琼瑶的《我是一片云》,上课也偷偷看,被老师发现,老师无奈,让她去教室外看。同桌赵小亭说这书好看极了。来荷下课借来翻了几页,果然被吸引,可来燕子说好多人排队等着看,轮到她估计要暑假了。

来荷背单词时忍不住走神。她除了课本和几本作文书,很少看长篇小说,因为没钱买。不过同学来倩倩家书多,她偶尔也能看上几篇。去年在来倩倩家,她发现一本残缺的《红楼梦》,看后爱不释手,抄下好词好句反复琢磨。她憧憬着自己也能成为作家,还常常回味书中情节,喜欢里面的诗词歌赋,《葬花吟》都能倒背如流。

这天,来荷胳膊搭着蓝白运动上衣,斜挎书包,抱着英语书,紧身黑裤搭配湿透的白短袖,麻花辫搭在肩上,边回味《葬花吟》边东张西望。突然,一辆自行车横在面前,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英俊潇洒的军装青年,正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她满脸通红,以为背诗引人注意,慌慌张张想绕过去。

这时,青年大声喊:“荷花,我是张子鹤,你家以前的邻居,你的小哥哥啊!”原来,小时候来荷瘦小又没父亲,常被小朋友欺负,都是张子鹤出面保护她。

来荷很惊讶,努力回忆起这个人。眼前的张子鹤与记忆中完全不同,曾经那个瘦高、爱打架闯祸的豆芽菜,如今竟成了高大魁梧、英姿飒爽的军装青年。

张子鹤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在来荷面前,阳光透过杨树叶在他军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荷花,”他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声音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顽皮,“真不记得我了?我可是那个总偷摘你家苹果的小仙鹤啊。”说罢自己先笑出了声,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来荷怔在原地,丹凤眼里荡漾着疑惑的波光。微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掠过微微张开的唇瓣。张子鹤见状挠了挠后脑勺,军帽下露出几绺汗湿的头发:“贵人多忘事!那来倩倩的表哥——”话音未落,来荷忽然“啊”的轻呼出声,手指不自觉地捂住嘴。夕阳下,她指缝间漏出的笑声像一串摇响的银铃。

“子鹤哥!”她踮起脚尖比划两人的身高差,“你吃了仙丹不成?”目光扫过他晒得黝黑的脸庞,最后落在那身笔挺的军装上,“要不是这身橄榄绿,我还当是哪个登徒子呢。”

张子鹤凝视着她脸颊上时隐时现的酒窝。记忆里那个瘦小的黄毛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标致。晨露般的肌肤透着淡淡红晕,发辫乌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不禁想起在新兵连背过的《洛神赋》——“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原来古人诚不欺我。

“给外婆买药去了。”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的药包,铁链还在滴着机油,“刚修好车链就撞见你了,倒是巧。”话尾的颤音泄露了未尽的心思。

来荷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衣角:“你当兵了?”她记得去年深秋,来倩倩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落光了叶子,枝丫间挂着半个月亮。那时听说他落榜的消息,她还偷偷的流过泪。

“嗯。”张子鹤踢开脚边的石子,“没考上,就当报效祖国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外婆她……最近总对着空气喊我小名。”

这句话像把钝刀,猝不及防扎进来荷心口。她想起上周看见老人时的情形——核桃树下的老树根磨得更光滑了,可常坐在上面的身影却佝偻得像张拉坏的弓。那天她喊了七声“婆”老人才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她的倒影。

来荷知道张子鹤的外婆病了。七十多岁的老人,这两年精神头突然就垮了下来。从前从不拄拐的老人家,不知何时已拄上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龙头拐杖,走起路来也颤颤巍巍的,连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僵住了似的。

记得从前每次放学回家,总能在核桃树下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张子鹤的外婆坐在那块被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的老树根上,摇着女儿从西安捎来的芭蕉扇,要么跟村里的老姐妹们闲话家常,要么低头纳着鞋底。一见来荷,老人就会眯起眼睛笑:“我娃回来了,快坐到婆跟前歇歇。”来荷便甜甜地唤一声“婆”,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偎过去。

可如今回家,这样的光景已许久不见了。有次在院门口遇见徘徊的老人,来荷照例亲热地喊“婆”,却见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过来。她急忙上前搀住老人的胳膊,又唤了一声。老人迟疑半晌,忽然说:“我认得你,就是想不起你是谁了……”来荷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回家后她抽噎着问母亲:“倩倩婆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母亲叹着气说:“你婆这是得了老年痴呆症,现在连自家人都认不全了。前几天又走丢了,你林叔和村里人找了大半夜才找到人……”母亲说着忽然红了眼眶,“你婆可是咱家的大恩人呐,你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都是你婆照顾你。”

从此每次放学回家,来荷都要特意绕道来倩倩家看看这位比亲奶奶还亲的老人。虽然更多时候,老人只是呆坐在藤椅里,连她递过去的糕点都忘了怎么接。

想到这些,来荷的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记得有一年冬天,她饿着肚子在奶奶家门口张望,却被叔叔拎着胳膊拽开。是张子鹤的外婆把她牵回自家厨房,塞给她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老人粗糙的手掌抹着她脸上的泪:“以后饿了就来婆这儿。”那年灶台的火光,至今还在记忆里暖着。

上周回来时,看见张子鹤父母都在,唯独不见张子鹤。今天却在路上碰个正着,想是老人病情又重了。来荷心里揪得生疼——这个给过她无数温暖的老人,或许哪天说走就走了

“我妈说……婆这是老年痴呆。”来荷的声音突然哽住。有片杨树叶打着旋落在她的肩头,像极了十几年前那个黄昏,老人牵她回家时落在她发间的槐花。

“上周我去看婆婆……”来荷抹了一下脸,手背沾着泪,“她把我织的毛线袜当成了鸟窝,一个劲儿往里塞棉花。”她试图笑着说完,眼泪却砸在两人之间的尘土里,溅起细小的灰雾。

张子鹤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远处传来村子的狗吠声,敲碎了凝重的空气。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记得吗?那一年过年时咱们偷吃了我外婆给菩萨贡的芝麻糖。”

来荷破涕为笑,鼻尖还泛着红。她接过糖块,甜蜜的香气里混杂着香火的味道,恍然看见供桌上那尊永远微笑的瓷观音。小时候总觉得,菩萨的眉眼和婆婆很像。

“你快点回去吧,看婆等着用药。”来荷吃着张子鹤递给她的芝麻糖,催促张子鹤赶紧回家。

“不急,我买这些药和氧气都是备用的。”张子鹤推着自行车,还想和来荷多走一会路。

回家的路上,来荷想的都是与张子鹤外婆有关的事,只要一忆起张子鹤外婆的病情,内心便如被重锤狠狠击中,酸涩的情绪瞬间翻涌,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滚落。毕竟,这位善良的老人,自她小时候起,就将她视作亲孙女般疼爱,这份情谊,又怎能不让她揪心?

一想到张子鹤的外婆,往昔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来荷自幼便没见过自己的外婆,亲奶奶还对她这个孙女万分嫌弃。小时候,她和母亲的日子过得清苦,而奶奶家因有个当国家干部的儿子,日子明显富足许多。奶奶做的饭总是那么诱人,尤其是那包子,光是想想都让人流口水。可即便如此,奶奶却从未给她做过。她以为是奶奶不喜欢女孩子,可看到奶奶对叔叔家的女儿盈盈那般宠爱,心里的委屈又添几分。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奶奶家吃午饭的时候。那天,母亲下地干活还未归,她在村子里和同伴玩耍。到了午饭时间,同伴们都被家人叫回去了,她无处可去,便来到奶奶家。只见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吃饭,她凑过去刚坐下,就被叔叔毫不留情地提起胳膊拽了下来,而一旁的奶奶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一刻,她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站在那里小声抽泣着。就在这时,张子鹤的外婆来奶奶家串门,看到了这一幕。外婆当即毫不客气地斥责叔叔和奶奶:“对一个还不到六岁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这么做?何况她还是你们的亲孙女、亲侄女!”说罢,外婆拉起她的手,温柔地说:“走,跟婆回家。”一路上,张子鹤的外婆不住地叹气,心疼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父亲,还遇上这般狠心的亲人。外婆轻轻拉着小来荷的手,轻声说道:“娃呀,以后你妈不在家,肚子饿了就来找婆。”那时还不到六岁的来荷,将这件事深深地刻在了心底,至今都记忆犹新。

记得上礼拜去来倩倩家时,来荷见到了张子鹤的父母和妹妹,唯独不见张子鹤。没想到今天在路上竟意外碰到了他。来荷心里暗暗想着,看来奶奶的病这次是真的很严重了。如今因为学业繁忙,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也很少去来倩倩家了。来倩倩和她是多年的同学,从小学一直相伴到初中,后来来倩倩没考上高中便辍学了。她舅舅给她在镇医院找了份工作,她就在那儿上班。两人还时常碰面,因为来倩倩在镇医院有间单人宿舍,有时她会到学校叫来荷,晚上给她做伴。来荷也喜欢和来倩倩一起睡觉,毕竟学校宿舍是大通铺,初高中的女生挤在一起,几十个人住一间,冬天冷夏天热,而且人多气味难闻。最近因为学习紧张又临近考试,她已经很久没去找来倩倩了,所以张子鹤外婆的病情究竟如何,她也不太清楚。

张子鹤一直在部队服役,此前并不知晓外婆生病。前几日收到母亲“外婆病危速归”的电报,他才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所以上礼拜来荷回去时才没见到他。回来后,他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寻找来荷,没想到今天竟真的遇上了,这份意外让他满心欢喜。

来荷一想到张子鹤外婆的病,心里就像被乌云笼罩,沉甸甸的。她忍不住想,这位从小把她当亲孙女般疼爱的奶奶,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离她而去。到那时,这个世界上就又少了一个真心关心她、爱护她的人。来荷是在张子鹤外婆的呵护下长大的,她没有父亲,家里一有难处,母亲就会去找张子鹤的外婆帮忙,而外婆也从未拒绝过。在来荷心中,张子鹤的外婆虽然和她家只是邻居,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比亲奶奶还要亲,早已是她心底认定的亲人。

张子鹤的外婆是从旧社会艰难走来的女人。听说她小时候跟着母亲从四川逃难到陕西,继父是在一片苜蓿地里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她们。那时的外婆还不到十岁,童年的那些经历,她一辈子都无法忘却。她说继父虽是个穷秀才,家境贫寒,但心地善良,对她这个继女也算不错。母亲改嫁后,她们总算是不用再忍饥挨饿。只是当年为了裹小脚,外婆可是吃尽了苦头。

自来荷懂事起,张子鹤的外婆在她眼中就是一位精明能干的高个子小脚老太婆。常年梳着一个发髻,身着大襟衣服,腰间的扣子上总挂着一块手帕,不用时就塞进上衣口袋。外婆有气管炎,几乎天天咳嗽,每次咳嗽时痰都咳不出来,那张消瘦却和善的脸常常憋得通红,半天都喘不过气。不过咳嗽一阵过去,也就恢复了平静。外婆是个爱干净的人,可这慢性气管炎却让她呼吸时常不顺畅,只要病情发作,就能听到她喉咙里那卡不出又咽不下的痰呼噜呼噜作响。来荷清楚地记得,外婆身上总是带着一小瓶安茶硷,只要咳嗽气短,就往嘴里含上一片。这位善良的老人哪儿都好,却被这咳嗽病折磨得痛苦不堪。

来荷从小看惯了张子鹤外婆咳嗽时佝偻着背、青筋暴起的样子。老人家每次咳起来,整张脸都会皱成一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胸襟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来荷从前总不明白为什么外婆总要在衣襟上别个手帕,现在想来,约莫是为了咳起来时能随手取用。

别看老人家个子高大,那双裹过的小脚却只有孩童手掌般长短。可就是这样一双畸形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竟比年轻人还利索。来荷记得小时候见过外婆洗脚时的场景:层层裹脚布解开后,那脚掌被硬生生折成两段,大脚趾孤零零地翘着,其余四趾则被压向脚心,像几根发黄的枯树枝蜷缩在皱褶里。她当时吓得直往后退,却又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扭曲的骨节。

“婆,裹脚时疼不疼?”七岁的来荷跪在板凳上,手指轻轻划过外婆脚背上凸起的疤痕。

外婆往烟锅里填着烟丝,火星明明灭灭映着她眼角的皱纹:“咋不疼哟。裹脚布一勒,骨头咔嚓就像断了。夜里疼得睡不着,枕头上全是泪。”她突然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可你爷就爱这小脚,说走起路来就像风摆柳。”来荷捏着自己健康的脚趾,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刻走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村庄,来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婆的病……好些没?”

身旁的张子鹤踢飞一颗石子,军装袖口磨得发亮:“我看够呛,今早上氧气都插上了。”他顿了顿,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嗒轻响。

夕阳西下,田野里漫过一阵微风,来荷看见张子鹤的喉结动了动。她忆起这个从小一起偷杏子掏鸟窝的伙伴,如今肩膀已经能把军装撑出锋利的线条。十二岁那年他被接去西安时,还往她手里塞过一只草编的蚂蚱。

“你快回吧。”来荷故意踩碎一片枯叶,“氧气瓶沉得很。”

张子鹤捏紧车把手。这些年他在补习班和家里的玻璃窗上呵气画过不知多少回来荷的名字,此刻却只敢盯着她发梢沾的一片落叶。最终他跨上自行车,军靴蹬得踏板吱呀作响,在拐弯处他突然回头——来荷正弯腰拍打裤脚上的土,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