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2:18

来荷推开自家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了上来。她放下书包进屋里抓了把玉米撒了出去,看它们啄食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数地上的阳光。灶房里,去年贴的灶王爷画像已经熏黑了一半。洗净手的工夫,风突然掀起门帘。案板上并排放着两个紫色的茄子,是今早母亲从菜畦里摘的,还带着晨露的凉意。来荷取书包里的书时,书页间夹着的野菊干花簌簌落下。整理炕上的被褥时,她听见远处砖窑传来下工的钟声,忽然想起张子鹤军装第二颗纽扣旁,有道不起眼的蓝墨水印——像是她六岁时不小心甩上去的。

太阳都已经落山了,母亲还没有回来,来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母亲不在家,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屋檐下,她搬来那个褪了漆的小板凳,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我是一片云》,书页已经有些卷边,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低头翻阅着,字里行间都是琼瑶笔下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忽然,一阵凉风拂过,她抬头望见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这才惊觉天色已晚。母亲随时可能回来,她得赶紧准备晚饭。合上书页,她快步走向厨房,铁锅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冷光。她踮起脚尖从水缸里舀水,水花溅在手臂上,凉丝丝的。

灶膛里空空如也,她跑到院外的柴草堆前。夕阳的余晖将玉米杆染成金色,她抱起一捆,干枯的枝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回到厨房,火柴“嚓”的一声点燃,火苗跳跃着,映红了她沾着汗珠的脸庞。炊烟缭绕,熏得她眼睛发酸,不得不时时用袖口擦拭。待饭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终于能喘口气了。推开厨房斑驳的木门,晚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一身燥热。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旧毛巾随风摆动,她取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正准备坐下继续看书,忽然想起还没准备配菜。她快步走向母亲精心打理的小菜园,蹲下身时,裤脚沾上了湿润的泥土。翠绿的黄瓜还带着细小的毛刺,青辣椒在暮色中泛着光泽。她用围裙兜着这些新鲜的收获回到厨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一切就绪后,她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回屋檐下。书页在晚风中轻轻翻动,她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完全沉浸在故事里。翻开日记本,她工整地抄写下那些动人的诗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心间

你无须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忽然,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惊得她手中的钢笔差点掉落。抬头望去,乌云已密布天空,远处的树梢开始不安地摇晃。她匆忙收起书本,进屋找出那把骨架有些松动的黑伞和洗得发白的雨衣,掩上吱呀作响的院门时,第一滴雨已经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张子鹤在舅舅家的院子里焦躁地踱步。军装的口袋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脚下的落叶被他碾碎发出细碎的声响。外婆病重的消息让整个院子笼罩在压抑中,房间里传来的窃窃私语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他透不过气。

院门外那棵老核桃树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他假装镇定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却不断瞟向来荷家的方向。军装下,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几次迈步又收回,最终思念战胜了理智,他悄悄溜到了来荷家门口。

来荷家褪色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啄食地上的玉米粒。“妗子!来荷!”他的呼唤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无人应答,他不安地搓了搓手,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凑近窗户,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随手抓起窗台上的抹布擦拭时,布料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斜阳中飞舞。透过明净的玻璃,他看清了这个简陋却整洁的家,墙上的奖状排列得整整齐齐,褪色的年画边缘用图钉小心固定,桌子上摆的瓶瓶罐罐擦得一尘不染。

这个由三间平房组成的小院,记录着一个家庭的艰辛。西北角的厨房烟囱还冒着缕缕青烟;中间的正屋有一个大炕,床单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而东北角那间原本的储物室,现在成了来荷的闺房。土炕上的新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泛黄,却贴满了象征荣誉的奖状,还有掉漆的桌椅,修补过的搪瓷杯,还有那盏陪伴来荷苦读到深夜的旧台灯。

张子鹤的喉头突然发紧,一股酸涩从心底漫上来——这没了男主人的家,连空气都浸着说不出的寂寥。他比谁都清楚,来荷那丫头是许姨用命换来的。当年许小玲才二十五岁就守了寡,多少人劝她改嫁,她硬是咬着牙把女儿拉扯大。张子鹤摩挲着门框上斑驳的划痕,那里还留着来荷小时候量身高刻的横线。许姨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活的模样,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雨前的闷热裹着土腥味钻进鼻腔,张子鹤从衣兜里摸出那包金丝猴香烟。烟卷在指尖转了半圈,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蓝幽幽的火苗。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这抽烟的毛病是去年在新疆当兵时染上的。戈壁滩的夜冷得刺骨,班长递来的半支烟成了救命稻草。此刻烟头明灭的火光里,他恍惚又看见那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在杏树下捡拾花瓣的模样。

“啪嗒”,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紧接着便是万马奔腾般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织成透明珠帘,在他军靴前溅起细碎的水花。张子鹤眯起眼,目光掠过院墙角那架锈迹斑斑的纺车——记得小时候,许姨总喜欢在雨天纺线,棉絮沾在她睫毛上的样子,像落了雪的枯草。

忽然瞥见条凳上的书包正在淋雨,藏蓝色布料已经洇出深色水痕。他三两步跨过去,指尖碰到个硬皮本子。翻开时,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像是惊动了某个沉睡的梦境。娟秀的字迹抄着席慕蓉的诗,某页还夹着几片干枯了的杏花,轻薄如蝉翼的花瓣上,墨迹晕染成淡紫色的云霞。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钢笔,在《一棵开花的树》旁边写道:

是穿堂风追着檐角铃

还是铜铃等着东南风

叮咚声里

藏着我们爬树摘杏的夏天

钢笔突然漏墨,蓝色的泪滴在“夏天”二字上泅开。远处传来木门晃动的声响,张子鹤手一抖,本子“啪”的合上。不知是烟熏还是怎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他站在来荷家屋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雨越下越大,瓦檐成了倾泻的瀑布,水流如注。纸页间飘散着淡淡的墨水香,那是来荷抄写的爱情诗——字迹工整得像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麻花辫,每个标点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矜持。

张子鹤站在屋檐下仔细的翻看了一会儿,用笔点唇,想了一会他又提笔写道:

我自倾心向碧塘

爱她风骨水中央

荷盘滴露摇晴日

花影清香入晚凉

他的钢笔在扉页悬停了许久,墨迹在纸上洇开小小的蓝晕。最终落下的诗句里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就像小时候在麦垛后交换的玻璃弹珠,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想到来荷看到后可能蹙眉思索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却在听到远处闷雷时倏地收紧了手指。

思前想后,他还是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请将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在一起,他怕来荷看不懂他的心思。

板凳上还留着来荷的体温,他坐下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香烟在雨雾中燃得格外慢,灰白的烟灰弯折着不肯落下,就像他悬在半空的心思。第二支烟抽到一半时,暴雨突然变得更加凶猛,雨点砸在铁皮桶上发出咚咚的鼓点,恰似他每次见到来荷时失控的心跳。

张子鹤坐在来荷家的屋檐下,听着雷声轰隆,看着闪电划破天际,他有些着急,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来荷和她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个人影呢?抽完第二支烟,他掐灭烟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犹豫了一会,掩上来荷家的院门,缩着脖子冒雨回舅舅家去了。

来荷撑着伞一路小跑着往母亲干活的砖窑赶去。砖窑位于五龙山半山腰,距离村子足有五公里,是镇政府的产业。她清楚地记得那年暑假和母亲一起去搬砖的经历——又脏又累的活计让她再不愿让母亲去那里。可母亲总说:“农闲时闲着也是闲着,虽然辛苦些,但工钱多,我得给你攒大学学费。”每每听到这话,来荷就愧疚得想辍学,可一提这事母亲就生气,她只好加倍努力用学习来报答母亲。

出门时还只是闷雷阵阵,走了半里路大雨就倾盆而下。来荷知道母亲肯定没带伞,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她心里愈发着急。母亲在,家才像个家;母亲不在,屋里冷清得让她坐立不安。急切的心情驱使她在雨中奔跑起来,泥泞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正焦急时,她忽然看见远处有个瘦小的身影——披着塑料布,戴着破草帽,正弯腰顶着风雨艰难前行。

“妈!妈!我在这儿!”来荷边跑边挥手大喊。

雨水拍打在许小玲脸上,又疼又麻。她使劲拉了拉破草帽,侧着身子想避开风雨,可头发衣服还是湿透了。逆风而行让她举步维艰,但她还是咬牙往前赶。今天是周五,女儿该从学校回来了,她得赶回去做晚饭。想到来荷在学校肯定吃不好,她心里就着急。本来砖窑今天出砖就晚,加上缺人手,她又多干了一会儿。收工时已经七点多了,大雨如注,工友们都劝她等雨停了再走,可她等不及。在办公室找了顶破草帽,捡了张塑料布披上就往回赶。

她知道女儿反对她来砖窑干活,可家里没个男人,经济来源就指着她。丈夫早逝时还留下一笔盖房的债,这些年靠着她种地、养牲畜、挖药材、打零工,一点一点都还清了。现在她唯一的念想就是给女儿攒够上大学的钱。村里人都说她能干,可谁知道这些年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砖窑这活计,一般女人根本吃不消,但为了女儿,什么苦她都能扛。

雨幕中,许小玲起初没认出撑伞走来的身影。直到听见喊声,她才惊觉是女儿,连忙小跑着迎上去:“哎哟,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干啥?淋感冒了可咋办!”

看着浑身湿透的母亲,来荷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直往下流:“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待不住嘛。就知道你没带伞……”她将雨伞举到母亲头顶,声音哽咽,“说了不让你来,偏要来,这么辛苦图啥啊?”

许小玲仰头望着女儿——不知不觉间,来荷长得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见到女儿,她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什么苦累都忘了。“我戴着草帽呢,你别淋着了。”说着她就要把伞推给女儿。

来荷给母亲披上带来的雨衣,挽住她的胳膊。风雨中,那把雨伞根本挡不住什么,许小玲的破草帽吹落好几次。“扔了吧妈!”来荷劝道。“借的,得还人家呢。”许小玲捡起草帽攥在手里。

五龙山的土路此刻已成泥河。来荷的黑绒布鞋早已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脚踝钻进裤管。她紧攥着伞柄,油纸伞在风雨中剧烈的摇晃,像片倔强的荷叶。来荷拥着母亲,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塑料布下传来砖灰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

许小玲用生满老茧的手抹去女儿脸上的雨水,却发现触到温热的泪。“傻女子……”她将女儿往伞下又拢了拢,自己半边身子仍淋在雨中。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时,暮色中亮起零星灯火,其中有一盏,曾经为某个少年照亮过回家的路。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换下湿衣服,许小玲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歪在炕角睡着了,鬓角还沾着白日里搬砖时黏上的灰土。来荷轻手轻脚收拾碗筷,搪瓷盆里的洗碗水里晃动着昏黄的光晕。当她抱着书包爬上炕时,老棉布被褥已经烘出了阳光的味道——那是母亲趁着晌午阳光好晒过的。

翻开笔记本,上面有几句话映入眼帘,来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心里笃定,一定是张子鹤写的。毕竟自家平日里没有人来,就算偶尔有人登门,农村人哪有这等才情,能写出如此浪漫的诗句?她反复读了几遍,又细细琢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子鹤那张潇洒英俊的脸庞,顿时脸热心跳。这小子,莫不是看到我抄的诗,故意捉弄我呢?这么想着,她干脆将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揉成一团,丢进了炕洞。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后悔了,匆忙跳下炕,蹲在炕洞前,心急火燎地往外掏那团纸。好不容易找到,将两片拼在一起,她坐在那儿,盯着诗句发起呆来。

这一晚,来荷生平第一次失眠了。来荷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于爱情,她懵懵懂懂。看过琼瑶小说后,她对男女之情才有了些朦胧的认知。张子鹤看向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是让她心慌意乱。其实,来荷对张子鹤也颇有好感,只是她没有勇气正视这份感情。在她心里,自己和张子鹤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自由恋爱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在她的观念里,和男孩子偷偷谈恋爱是件不光彩、不道德的事。可是爱情这东西只要种在心里就难以自拔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被褥上绣出菱形的银花纹。来荷翻来覆去,听见母亲在梦里发出疲惫的鼾声。稻草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夜,如同她理不清的心事。琼瑶小说里那些滚烫的誓言此刻全变成了张子鹤的声音,小时候他们在打谷场晚上一起数星星,他隔着篱笆墙递来野草莓时压弯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都随着枕头下那一张残纸片上的字迹,在她血管里奔涌成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