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2:36

张子鹤在农村待了些日子,外婆病情稍有好转,父母便催他回部队。他满心不愿,回来后和来荷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话都没说上几句。他想在离开前,和来荷确定关系,毕竟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害怕夜长梦多,更不想遵循媒妁之言,一心渴望一场刻骨铭心的自由恋爱。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来荷都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还总是躲着他。张子鹤满心疑惑,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还是因为年纪太小,根本不懂这些?

张子鹤见不到来荷,就算见到了,来荷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这让他心急如焚。他知道大舅家的女儿来倩倩和来荷从小一起长大,既是闺蜜又是同学,关系好得如同一人。只是来倩倩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如今,张子鹤若想见来荷,只能从表妹来倩倩这儿想办法。

这天恰好是礼拜天,来倩倩从镇医院回来,正跪在炕头,帮母亲给奶奶裁剪寿衣。奶奶的病情时好时坏,姑妈和母亲商量,先把寿衣做好以防万一。布料是她陪姑妈在镇街道的商店买回来的。母亲虽不是专业裁缝,但心灵手巧,针线活样样精通,裁剪衣服更是无师自通。村里只要有人做衣服,都会拿来找母亲帮忙,母亲也从不拒绝。她没正经学过裁剪缝纫,可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的衣服,只要照着样子,就能做得有模有样,而且尺寸合身。自从家里买了缝纫机,她们家的门槛都快被村里人踩烂了。母亲给人做衣服也从不收钱,因此,她们家在村里人缘极好,家庭和睦幸福。来倩倩有个好奶奶和好母亲,爷爷曾是村里的村长,还是个老木匠,如今八十高龄,身体依旧硬朗。奶奶比爷爷小十二岁,身体却差了很多,来倩倩记事起,奶奶就总是病恹恹的。

她知道奶奶是爷爷的父亲用 200 元买回来的童养媳,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对此,来倩倩一直想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但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奶奶曾给她讲过自己的过往,她能体会奶奶的心酸。父亲最忌讳别人提起奶奶的过去,一旦知道,必定大发雷霆。来倩倩知道父亲孝顺,每次喝醉,都会哭着对她们说:“要对奶奶好点,她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受尽了罪。”的确,爷爷脾气不好,都八十多岁了,还时常骂奶奶。听说爷爷年轻时根本不把奶奶当回事,打骂是家常便饭,还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些事,是来倩倩偶尔从母亲口中得知的。

奶奶一辈子养育了四个儿女,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张子鹤的母亲排行老二。大姑早年出嫁,没几年就病逝了。父亲排行老三,小叔初中毕业后游手好闲,后来二姑带到西安,给他找了份工作,才算安定下来,听说在西安混得还不错,这都多亏了二姑。来倩倩最佩服二姑,二姑是村里唯一的女大学生,当年为了考大学,吃了无数苦头。爷爷不让她念书,她就以死相逼,考了三次才终于考上,如今成了真正的城里人。

相比之下,父亲就没什么大出息,小学毕业便辍学了。不过父亲脑子灵活,会来事儿,二十几岁就当上了村干部。因为舅舅是五龙镇镇长,父亲便顺理成章调到乡上当干部去了,来倩倩的工作也是舅舅帮忙找的。如今,她们家族在镇上算是风光无限。

来倩倩最喜欢盯着二姑的脸看,二姑都四十多岁了,可那张脸依旧白嫩有光泽,宛如少女。她的穿着打扮,还有那一头卷发,看起来既优雅又有气质。而母亲比姑姑小几岁,却显得比姑姑老了十几岁。也许,这就是城里人与农村人的差距吧。来倩倩满是羡慕地问姑姑:“姑,你的皮肤为啥这么好,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啊?”

张子鹤的母亲笑着回答:“也没用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化妆品。”

“可我妈比你年轻,看起来却老多了。”倩倩不解地说。

正在炕沿上看弟媳为母亲裁剪寿衣的张子鹤母亲转过头,打量着弟媳的脸解释道:“城里水土好,咱们这儿风沙大,你妈的脸是被风吹的。要是她在城里住段时间,皮肤也会慢慢变好的。”

来倩倩撇撇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低头裁剪衣服的倩倩母亲闻言抬头笑道:“傻孩子,城里条件好是事实。当初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看你姑在城里住的就是不一样。”

这时张子鹤走进房间,接话道:“要是舅妈去城里住,肯定比我妈还显年轻。我妈就是整天不干活养的。”

来倩倩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马屁精。”虽然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听见了。

“真的!改天让舅妈来城里,带她去烫个头发做个保养,保证比城里人还漂亮。”子鹤坚持道。

倩倩母亲确实底子不错:圆脸大眼睛,高挑身材,年轻时是个美人。只是经年累月的农活和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变得蜡黄粗糙。说实话,现在的倩倩还不如母亲年轻时漂亮——这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说破。因为倩倩完全继承了父亲的特征:小眼睛、黑皮肤、厚嘴唇。

无聊的子鹤挤到母亲身边坐下,叹气道:“回来这么久都没出去转转,马上又要走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哥,西安还没逛够吗?回来看我们这穷乡僻壤。”倩倩不以为然。

张母感慨道:“人啊,在城里待久了就怀念农村的生活。咱们这里空气好,又山清水秀的。你哥骨子里还是个农村娃,刚去西安时整天闹着要回来,可把我折腾坏了。”

子鹤把下巴搁在母亲肩上,撒娇道:“都怪你小时候把我放外婆家养,让我对这地方念念不忘。”

倩倩母亲对女儿说:“这儿不用你帮忙,带你哥出去转转去。”

张母望望窗外:“大热天的有什么好逛的。”又叮嘱准备下炕的倩倩:“你俩多叫几个人,别走太远。”

倩倩想来想去,只能找来荷做伴。

“去哪儿逛?”来荷问。

“梁家河。”倩倩提议。

“去那么远干嘛?这么热的天,不如去村里的五指泉。”

倩倩摇头:“五指泉光秃秃的,去腻了。梁家河有槐树林、核桃树,风景好又凉快。沟底还有深潭和荷花,听说有人在那儿钓到过架子车都装不下的大鱼呢!”

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黏稠地涂抹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来荷站在院门口的枣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嫩叶,听来倩倩说起梁家河的荷花。记忆里那片芦苇荡突然浮现在眼前——去年深秋去时,枯黄的芦苇穗在风中低垂,像老人佝偻的背脊。如今竟有了荷花?她睫毛轻轻颤动,转身进屋时,蓝布门帘在她身后荡起一道水波似的弧线。

母亲正在炕上纳鞋底,顶针磕碰针的声音戛然而止。“早些回来。”母亲的话追着来荷飘出院门,混进了晒场上新麦秆的清香里。自行车链条发出生涩的“咔嗒”声,来荷忽然发现张子鹤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他的影子斜斜地切过她的脚尖。

“我带你。”张子鹤接过车把时,来荷闻到他袖口飘来的肥皂味混合着正午灼热的阳光气息。她迟疑的瞬间,来倩倩早已像只燕子骑着自行车掠了过去,红格子衬衫在黄土路上翻飞。车轮碾过晒软的浮土,扬起细密的尘埃,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雾霭。

三个年轻人的笑声惊起了路边的麻雀。坡道越来越陡,来荷能感觉到张子鹤后背的衬衫渐渐洇出深色汗迹。她攥着后座铁架的手指微微发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风掠过耳畔时,带着槐花蜜般的甜腻。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地势平坦树林特别密集的地方,三个人赶紧下了车站在那儿歇息。“嘎嘎——”突如其来的山鸡叫声忽然划破林间的静谧。来倩倩放下自行车猫着腰蹑手蹑脚钻进了槐树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来荷蹲下身,指尖触到一丛蒲公英,绒毛般的花朵在她眼前轻轻战栗。

“快看!”来倩倩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让他们看。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母山鸡正领着一群绒球似的小鸡觅食。

来倩倩小声说道:“这儿山鸡可多啦,要是能抓住一只,晚上回去就能开荤吃肉咯。”

“那东西飞呢,你能抓住。”张子鹤不以为然。

来倩倩说:“我们这儿野鸡多的都泛滥了,成群结队的,农民种的蔬菜庄稼都被它们祸害惨了。有些人没办法,就在地里下了药。听说只要起得早,运气好个,一早上在这林子周边能捡到好几只呢。”正说着,就瞧见那只母山鸡带着一窝小鸡朝她们这边咕咕地走了过来。来倩倩有些兴奋,轻轻拉了拉来荷的胳膊,示意她快看,她蹑手蹑脚地就想扑上去抓。张子鹤在地上捡了个土疙瘩,朝着那一群山鸡扔了过去,吓得它们扑腾着翅膀,一下子全钻进草丛里了。来倩倩气坏了,回头狠狠瞪了张子鹤一眼埋怨道:“哎呀!你着什么急呀?这下好了,全吓飞了!”张子鹤辩解道,“那家伙机灵得很,你怎么可能抓住?”

来荷在一旁低着头,在地上找蒲公英、地丁草、野菊花,摘上面开的小黄花玩得正开心呢,来倩倩对她说:“这儿没啥好玩的啦,咱们去潭水那儿瞅瞅吧。”

正午,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阳光透过树缝洒进来。虽说外头热得像蒸笼,可在这树林里却格外凉爽。树上鸟儿欢叫、蝉儿嘶鸣,地上虫儿也热闹得很,林子里的齿荆花、蒲公英、野菊花、喇叭花还有各种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争奇斗艳,蝴蝶、蜜蜂在花丛中忙忙碌碌。来荷一下子就沉醉在这美妙的树林里,尽情享受着大自然的美好。直到来倩倩叫她走,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大束刚采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野刺,这才走出了槐树林。

一抬头,看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刚才在树林里还清凉惬意,这一出来,闷热得让人受不了。来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里有点后悔跟这俩表兄妹出来了,可又不好意思说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坐上张子鹤骑的自行车,继续往梁家河去。

路上,张子鹤问来倩倩:“倩,你明天上班不?”

“上。”

过了一会儿,张子鹤又问:“听说你谈对象了,对方是干啥的呀?”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来倩倩赶忙否认。

“前天我听妗子和我妈聊天时说的,听说那男的就是梁家河人,在乡政府工作。要不你今天把他约出来,让哥帮你参谋参谋。”

来倩倩正吃力地蹬着自行车,毕竟是上坡路,累得满头大汗,费了好大劲还是赶不上前面的张子鹤。听到这话,她气喘吁吁地说:“不用。”

来荷见她那样,跳下自行车说:“要不咱俩换一下吧。”

来倩倩实在蹬不动了,跳下自行车,喘着粗气说:“要不走一会儿吧,累死我了。”她推着自行车和来荷并排往前走,汗水直往下流。来荷心疼她,把自行车接过来推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花手帕递给来倩倩说,“给,擦擦汗,看把你累的。”

张子鹤往前骑了一段路,停下来等她俩。其实啊,他刚才那些话是想把表妹来倩倩支开,好和来荷单独待会儿。他心里清楚,明天礼拜一来荷就要上学了,再见面可就难了,自己的假期也快结束了。可表妹压根没领会他的心思,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表妹支走呢,就看见她俩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了。

这次换成来荷骑自行车,来倩倩坐在张子鹤自行车后座。张子鹤故意放慢速度,小声对来倩倩说:“倩,给哥个机会呗。”

来倩倩一脸懵,瞪大眼睛问:“啥……啥意思?”

张子鹤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想和来荷单独待一会儿,有些话想跟她说。”

来倩倩这才恍然大悟,惊讶地说:“噢,我懂了,原来你出来不是为了玩,是想见来荷呀?哥,你可别对来荷有啥不好的想法,她可是咱家邻居,就跟亲人一样。”

“瞧你这话说的,把你哥当成什么人了。我也是和她一块长大的,能有啥坏心思,我……我就是想跟她聊聊天而已。”

“哼!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这事我姑知道不?”

“我的事让她知道干啥?”两人正说着,来荷下了自行车回头看她们。张子鹤这才发现已经到梁家沟上头了,不禁感叹:“这么快。”他骑着自行车来到来荷跟前,用一只脚快速撑住地面。来倩倩跳下自行车对来荷说,“自行车就放这儿吧,骑下去太危险了,上来的时候又太累。”

三个人把自行车放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锁好后下坡走了几米。来倩倩突然对来荷说:“我哥不是想见我对象嘛,他家离这儿不远。要不,你俩先下去,我去把他叫来。”没等来荷说话,她就在张子鹤跟前要了自行车钥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张子鹤说,“哥,你俩在下面玩的时候小心点,那儿可危险呢。”

“知道,你赶紧走吧。”张子鹤心里明白表妹的意思,回答得很干脆。

来倩倩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地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尘土时,她仍在纠结:表哥对来荷究竟是真心还是玩玩?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在心头,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此时的来荷正跟着张子鹤往坡下走。狭窄的山路上,走在前方的张子鹤今日没穿往日笔挺的军装,只套了件随性的白衬衫,下摆松松地掖在军裤里,被山风鼓动得像面扬起的帆。来荷悄悄打量着这个背影——一米八几的个头将衬衫撑出好看的轮廓,后颈处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当他的身影转过一丛野蔷薇时,她突然想起他穿军装的模样,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总让她想起年画上的某个人物。

“走这么快是急着投胎吗?”来荷喘着气停在半坡,指尖抹过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张子鹤闻声回头,阳光从他发丝间漏下来,在眉骨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双手插腰,停在那里看着她傻呵呵地笑。等来荷走近,他侧身让路时,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锁骨处一道浅褐色的伤疤。

“新疆的戈壁滩走惯了。”他伸手想扶她,却在触及衣袖前缩回手指,“那儿连胡杨都站成警戒的姿势。”说罢突然指向沟底,一群水鸟掠过碧潭的刹那,来荷发现他眼底映着水光,竟比军帽上的徽章还亮。

下坡时来荷的麻花辫梢扫过野枣刺丛,惊起几只蓝蝴蝶。“哥,你们部队……”她突然驻足,一片树叶正巧落在他的肩头,“有女兵吗?”她伸手想取他肩上的树叶,猛的却又缩了回去。

张子鹤笑出了声,震落了肩头的落叶。他乐呵呵打趣道:“我们那地方啊,连飞过的鸟儿都是清一色公的,哪能轻易见到个女兵哟。”他扭头看向来荷,只见她被太阳晒得脸红扑扑的,笑着调侃:“咋啦,你还想当兵呀?你可不知道当兵有多苦,我刚去那阵儿,差点就受不了跑回来了。”他越看来荷越觉得美,鹅脸蛋柳叶眉,眼型细长且眼尾优雅上翘,长长的头发辫成两个麻花辫搭在肩上。此刻的她有些害羞,朦胧的双眼低垂着,微微翘起的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她站在不远处的沟畔,眺望远方,半闭的眼睛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这动人的画面瞬间定格在他的心里,永生难忘。心想,这丫头也太腼腆了,都不敢正眼瞧我呢。他忍不住喊了声来荷,想让她回头看看,可她没回头也没回应,只是低着头快步往沟下走去。哈哈,这丫头肯定是害羞啦。他心里乐开了花,一下子奔到她前头。

“荷花。”他喊着来荷的小名,“借你手绢让哥擦擦汗呗。”

来荷以为他真要擦汗,便掏出手绢递给他。

张子鹤拿过来闻了闻,顺手就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你要干啥?”来荷有点明白他的心思,伸手去抢,张子鹤却一溜烟跑开了。

对面山坡的放羊人突然高声唱起陕北民歌《兰花花》。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个英英的彩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的爱死个人

……

张子鹤也忍不住跟着那腔调大声唱了起来,逗得来荷咯咯直笑。这可是她头一回听张子鹤唱歌,虽说跑调了,倒还真有几分陕北人的味儿。山坡上野花烂漫,张子鹤望着来荷被山风拂动的发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他看到来荷手里攥着一把野蔷薇,也爬高窜低地摘了几朵十字花,又掐了几支蒲公英和野菊花,“荷花你看……”他举起花束,她已经往前走出好几步

张子鹤想把手里的那一束野花送给来荷,看她没有要的意思,就顺手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这些花儿蔫头耷脑的,就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思。另一只手摩挲着裤兜里昨晚在灯下写的情诗——那上面“山有木兮木有枝”的墨迹都被手心的汗洇开了,他忽然想起表妹的忠告:“荷花看着软和,骨子里倔着呢。”

水潭边的芦苇被风吹得轻轻摇摆,来荷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潭里的毛蜡。阳光透过她杏色的确良衬衫,隐约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张子鹤突然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腕,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危险!”

两人的影子在潭水里晃成破碎的涟漪。来荷低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塑料凉鞋,听见身后张子鹤急促的呼吸突然有些紧张。

“听说潭里有蛇。”来荷故意往深水处指。果然听见“扑通”一声,张子鹤扔了一块石头,“要是真的有蛇,我……”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肯定挡在你前头。”

水鸟扑棱棱飞起,惊碎了倒映的云朵。来荷捏着衣角想,城里男孩的情话就像这潭水,看着清澈见底,谁知道有没有藏着水草暗流。

太阳热辣辣的,来荷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茂密的芦苇丛环绕着整个水潭,却不见来倩倩所说的那片荷花。炎热的天气让水潭边空无一人,只有毛茸茸的毛蜡在风中摇曳,像一串串糖葫芦。水面上几只水鸟飞来飞去,悠闲地嬉戏,草丛里的蛐蛐吱吱鸣叫,树上的蝉鸣与夏日的燥热对抗着。湛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

张子鹤摘了几枝毛蜡递给来荷。来荷望着水面说:“几年没来,水位好像年年都在涨。记得前年半山腰还有几个破窑洞和大柳树,现在都不见了,是不是被淹了?”

张子鹤擦了擦汗,心不在焉地应道:“有可能。”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只盘算着如何向来荷表白心意。他想在离开前确定恋爱关系,这样才能安心。

“听说这潭里有条大蛇,不知道是真是假。”来荷突然说道。

“可能是谣言。不过这么深的水,有蛇也不奇怪。”张子鹤回答。

来荷闻言后退了几步,显得有些害怕。

“以后千万别一个人来,”张子鹤提醒道,“有水的地方都危险,咱们这儿会游泳的人不多。”说着捡起石子朝水里扔去,惊起一片飞鸟。

来荷觉得有趣,也跟着扔石子。两人正玩得开心,山坡上走下两个提着钓具的人。前面矮胖的中年男子晒得黝黑,笑眯眯地说:“别扔了,鱼都被吓跑了。”

来荷小声嘀咕:“城里人大老远跑这钓鱼。”

张子鹤猜测:“可能是乡镇干部。”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们摆弄鱼竿。来荷无聊地转悠了一会儿,烈日晒得她头晕目眩。“倩倩他们估计不来了,哥,咱们回去吧。”她对张子鹤说。

中年钓客闻言笑道:“原来是兄妹啊,我还以为是情侣呢。”说着熟练地将鱼线抛入水中。

张子鹤笑笑:“再等会儿。”他从没钓过鱼,兴致勃勃地蹲在一旁盯着水面。

来荷百无聊赖,把野花一瓣瓣撕下扔进水里,五彩的花瓣在水面铺开,煞是好看。张子鹤虽然和钓客闲聊,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觉得这时的来荷格外可爱。

来荷心想,倩倩这个机灵鬼肯定是嫌热自己溜了,留她在这儿晒太阳陪她这个讨厌的表哥。回头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张子鹤,她不禁纳闷:男人怎么都不怕热?他们坐在烈日下面不改色,而她的脸早已晒得通红,细汗涔涔。她气恼地把光秃秃的花茎全扔进水里,走到树荫下坐着。

一群忙碌的蚂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折了根树枝,顽皮地在蚂蚁前后划起“防线”,看着它们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等待的焦躁也随之消散。

夕阳西下时,水潭边渐渐热闹起来。钓鱼的、游玩的、卖小吃的,人群络绎不绝。来荷意外遇见了两位中学女同学,正聊得兴起时,她们邀请她一起去定安寺游玩。

来荷踮着脚尖张望,倩倩迟迟未现身,她轻轻叹了口气,料定对方不会来了,便转身叫上张子鹤准备一同前往。张子鹤满心不情愿,耷拉着脑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看来荷那副“你不走我们就先行”的坚决架势,他只能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路上,一位女同学眼含笑意,凑到来荷身边打趣道:“荷花,你这是谈对象了呀?他是哪儿人,长得还挺帅呀!”说着,两位女同学一边盯着来荷的反应,一边不时偷偷回头打量张子鹤。来荷瞬间红了脸,慌乱摆手撒谎:“哪有哪有,我们是亲戚。”另一个女同学惊讶又兴奋地笑道:“哟!你家还有这么帅气的亲戚,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呗!”几人挽着胳膊,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子鹤跟在后面,虽说中间隔了段距离,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

梁家河水潭离定安寺不远,一行人翻过一个山头,再顺着坡路往下走,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这儿静谧清幽,芳草如茵,林木茂密,宛如世外桃源,只是此处有些偏僻,很少有游人踏足。张子鹤一见到这般美景,瞬间来了精神,他怎么也没想到,五龙镇竟藏着如此美丽的地方,此前从未踏足此地的他,迫不及待地大步向前,独自观赏起来。他在龙王庙前那处龙口冒泉水的地方驻足,伸手戏水玩耍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去找来荷她们。

来荷一踏入寺庙,内心就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与激动,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里。她怀着虔诚之心,在每一尊佛像前郑重叩拜,而后仔仔细细地游览着寺庙的每一个角落。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几人这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上,张子鹤好奇地问来荷:“你在菩萨前许了什么愿啊?”来荷神秘一笑,并未回答。张子鹤又说:“荷花,你就不好奇我许的什么愿吗?”来荷撇撇嘴,一脸不屑:“你许的愿和我有啥关系?我知道干嘛?”张子鹤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真是没心没肺,想着想着,脚下蹬自行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天色早已完全暗下来,来荷担心母亲牵挂,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张子鹤骑快些。可张子鹤却笑嘻嘻的,故意磨磨蹭蹭。来荷一气之下,跳下自行车,气呼呼地说:“还没我走得快!”说完便独自向前走去。张子鹤赶忙骑车追上来:“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见来荷不停步,他干脆骑到前面拦住她,“荷花,你别生气,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明天你就上学了,过两天我也要走了。”说着,他下了车,与来荷并肩而行。

来荷依旧不理他,自顾自地快步走着。快到村子时,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张子鹤见状,笑着说:“你走慢些,我给你讲个故事。”来荷一听有故事,顿时来了兴致,回头看向他,放慢脚步等他。

破旧的自行车脚踏板转动时,生锈的链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夜色如墨,笼罩着大地,疏星点点,明月高悬。远远望去,月亮好似比村庄的房屋和树梢还要低。田间地头,昆虫欢唱,蛙声、虫鸣、鸟叫交织在一起,不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薄云如仙女的轻纱,在空中缓缓飘荡,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在张子鹤眼中,这夜色中的一切都美好得令人陶醉,他真希望能和来荷在这月色下多走一会儿。

来荷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讲啊!”张子鹤清了清嗓子,随口编了一个神话故事:“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荷花仙子触犯了天规,被贬到了凡间。一直爱慕她的仙鹤童子也追随而来,他们在人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彼此。可是就在……”

故事正讲到精彩处,路对面走来一个人,张子鹤只好停下。等那人走近,来荷才看清是同村的来艳,她赶忙问道:“艳,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呀?”来艳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听到有人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清是来荷后,声音哽咽:“我也不知道。”

张子鹤走近,这才看清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来荷见她哭得伤心,连忙拉住她的手,惊讶地问:“你咋了?为啥哭呀?和谁吵架了?”来艳委屈极了,哭着说:“我妈钱丢了,硬说是我拿的。我说没拿,她就拿皮带抽我,我就跑出来了。”

来荷紧紧拉着她的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能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回家,一回去我妈又要打我。”来艳稚声稚气哭哭啼啼。

张子鹤忍不住问:“你爸也不管吗?”

“他才不管呢,他们没一起打我就算好的了。”

“天下竟有这样的父母!”张子鹤愤愤不平,正想再说些什么,来荷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他这才住了口,回头看来荷。

来荷知道来艳不是她父母亲生的。村里人都清楚这对养父母对来艳不好,这姑娘命苦,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养父母家更是受尽苦楚。从小挨打受骂不说,还要承担繁重的家务,照顾年幼的弟弟。来荷总是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孩——穿着破旧衣服,眼睁睁看着同龄孩子都去上学,自己却只能在家干活。小时候,来荷经常能听到从她家传来的哭声,大家都知道那是来艳又在挨打了。

天色如墨,来荷看见来艳要走,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天这么黑你要去哪儿?走,今晚到我家去睡。”

来艳执意要走,来荷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放。一旁的张子鹤推着自行车,虽然不了解来艳的处境,但心里也在嘀咕:不过丢了点钱,至于用皮带打孩子吗?还是个女孩。他看来艳扭捏着不愿跟来荷回去,便开口道:“你看这路上庄稼这么高,天又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就不怕吗?万一遇上坏人,或者窜出只狼来可怎么办?”

来艳一听这话,心里发怵,这才抹着眼泪跟来荷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张子鹤正要进舅舅家院子,来荷突然叫住他:“我的手绢呢?还我。”张子鹤假装没听见,双手插兜潇洒地迈进了敞开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