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许小玲等不来女儿,心里着急。她知道来荷下午是和来倩倩一起出去的,便到来倩倩家询问。见来倩倩独自在家,她惊讶地问:“荷花(来荷的小名)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怎么你在家,她人呢?”
来倩倩支支吾吾:“我……我先回来了,荷花还……还没回呢。”
“什么?她没跟你一起回来?这丫头去哪儿了?天都这么晚了……”许小玲焦急地望着天色追问。
“婶子别急,她应该快回来了,我哥和……”来倩倩话未说完,她姑妈来青霞突然闯进来打断:“倩倩,你奶奶叫你呢!哦,小玲嫂子来了,快坐。”她怕侄女说出儿子和来荷在一起的事,连忙将来倩倩推出厨房,使了个眼色。来倩倩会意,转身走了。
许小玲知道来青霞因为母亲生病从西安回来,这几天常见面,便也不客气,坐在炕沿上和她聊了会儿家常才回家。
来荷带着来艳回到家,许小玲本想数落几句,看到来艳在场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端上饭菜招呼来艳一起吃,来艳局促地推辞:“姨,不用管我,我吃过了。”
来荷拉着她坐下:“快吃吧,你上哪儿吃的?”说着塞给她一个馒头,又递了双筷子。
晚饭很简单:一碟浆水菜,一盘青椒炒鸡蛋,每人一碗小米粥,还有许小玲蒸的馒头。这在他们家已经算好的了,平时来荷不在家时,许小玲就凑合着吃些稀饭咸菜或开水泡馍。只有女儿回家时,她才会特意炒个菜,心疼孩子在学校吃不好。
这顿寻常的晚饭,对来艳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美味。在养父母家,她从来不能上桌吃饭,更别说吃到炒菜了。十岁的来艳捧着碗,眼眶渐渐湿润。她多想像来荷姐一样,有个疼爱自己的母亲啊。
许小玲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里直叹气:既然生了就要养,养不起就别生,看把孩子折磨的……她不停地往来艳碗里夹菜,也没问来艳为什么会和女儿在一起,只是温和地说:“以后常来姨家玩,你荷花姐过几天就放暑假了。”
三人吃完饭便上炕休息。来艳脱衣服时,来荷发现她胳膊腿上满是青紫伤痕:“这都是你妈打的?”
来艳咬着嘴唇点头。
“心也太狠了!”来荷对母亲说:“妈,你看来艳身上的伤。”
已经躺下的许小玲连忙起身查看,心疼地直叹气:“这两口子怎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下炕从柜子里找出半瓶紫药水,小心翼翼地给来艳涂抹上,喃喃道,“孩子,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不用受这罪了。”
昏黄的灯光在墙面上摇晃,许小玲披着件褪色的蓝布衫,指尖沾着药膏,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来艳望着她小心翼翼涂抹伤口的模样,心底漫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眼眶不自觉地发烫。从小到大,她的生命里始终缺少父爱与母爱,看着许小玲的模样,她想,我要是能有这样的母亲该多好啊!
“姨,你说,我妈我爸不爱我,为什么当初还要我呢?”来艳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许小玲的手顿在半空,她知道真相——来艳的父母因连生三个儿子,盼女儿心切,又怕第四胎仍是男孩,便抱养了来艳。可既然抱养了,为何又如此冷漠?这话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她只能挤出几句安慰:“小时候都这样,谁家孩子没挨过打?我家荷花也没少被我训。”
来艳回头看向来荷,只见她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来艳紧挨着来荷躺下,小声问道:“姐,你小时候,姨用皮带打过你吗?皮带打人可疼了……”
夕阳把村子染成暖橘色,另一边,来倩倩骑着自行车冲进院子,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妈系着蓝花围裙,正踮着脚在家门口的晾衣绳上晾衣服,看到女儿满头大汗、形单影只的模样,手里的衣服都忘了挂:“你不是和你哥出去逛了吗,咋自己回来了。你哥呢?”
来倩倩把自行车一扔,气鼓鼓地从水缸舀出一碗凉水,仰头灌下,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我哥他不要我,我就回来了!”她把没喝完的水泼在地上,几只老母鸡扇动着翅膀围上来抢水喝,她烦躁地用脚驱赶,转身进了厨房。
此时,张子鹤的母亲来青霞正和来倩倩父亲、村里老人围坐在一起聊天,听到动静忙迎出来:“倩,你回来了,你哥呢?”
来倩倩重重放下碗,溅出的水花打湿了灶台:“我哥逛去了,还没回。”
“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咋你回了他没回?”来青霞皱着眉,不安爬上心头。
“我哥说他再逛会儿,让我先回来。”
“他去哪逛了?人生地不熟的,你咋能把他一个人丢下!”来青霞急得直搓手。
来倩倩原本不想说,被姑妈追问得紧了,脱口而出:“我哥不是一个人,他和来荷一块逛去了!”
“什么?”来青霞脸色骤变,声音拔高,“他为啥和来荷一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蹲在灶前烧火的来倩倩母亲“噗嗤”笑出声,掀开锅盖,白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她一边往热水瓶灌水,一边慢悠悠道:“娃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转头又吩咐女儿,“把热水瓶给你奶送过去。”
来青霞像是被点醒,猛地一拍手:“这小子,不会是看上那丫头了吧?”她目光在来倩倩和弟媳脸上来回打量。
来倩倩提着热水瓶,眼睛亮晶晶地接话:“我看有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行!”来青霞急得直跺脚,“我好不容易跳出农门,怎么能让儿子娶个农村媳妇!”她气冲冲就往门外走,可刚到院门口又停下,深吸几口气,转身回了屋。作为成年人,她明白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决定等张子鹤回来再说。
来倩倩吐了吐舌头,等从奶奶房间出来,凑到母亲耳边嘀咕:“姑妈好像看不上咱农村人呢。”
自打得知儿子和来荷一起逛去,来青霞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她一会儿跑到院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在屋里踱步,整个人失了往日的镇定。好几次,她都想直接冲到来荷家问个清楚,可到了门口又生生忍住。
好不容易盼到张子鹤回来,来青霞立刻拦住他:“你怎么和来荷一起逛,还把倩倩丢下?让人家知道了,还以为你不安好心!”
张子鹤嬉皮笑脸地挑眉:“我就是看上她了,能咋?”
来青霞气得扬起手要打,他却笑着躲开,像只灵活的猴子。来青霞生怕夜长梦多,第二天就张罗着要回西安。张子鹤却不肯:“我还有假,要回你先回,我想多陪陪外婆。”来青霞哪能不明白儿子的心思,可拗不过他,只好妥协。好在来荷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她盘算着,等这丫头放假,他们也回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