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上故乡这条蜿蜒的石子路时,来荷的内心如同翻涌的潮水,悲喜交织。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镇,像一本尘封的旧日记,密密麻麻写满难以忘怀的心事。她对这里的感情复杂得如同缠绕的丝线,爱与恨交织,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即便历经岁月冲刷,依然清晰如昨。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张子鹤就曾在这条路上满心期待地等她赴约,可如今,往昔的美好早已破碎成泡沫,成为她心中无法触碰的伤痛,只能在无人的夜里,独自咀嚼这份苦涩,直至带进坟墓。
正值北方麦收时节,烈日虽未到最炽热的时候,却也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来荷自幼惧热,此时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轻轻取下脖颈间那条天蓝色纱巾,灵巧地将它包裹在头上,遮住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双手提着两大塑料袋给姨妈买的衣物,天蓝色真丝连衣裙在风中轻舞,几缕未被纱巾遮盖的乌黑长发也随之飞扬,宛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旁的农作物生机盎然,小麦饱满的穗子微微低垂,似在诉说丰收的喜悦;玉米幼苗挺直腰杆,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两旁高耸入云的白杨树,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像被赋予了灵性,尽情舒展,在微风的吹拂下,为小路投下一片片斑驳的绿荫。尽管赤日炎炎,可走在这清凉的树影下,竟感受不到丝毫暑气。只是乡间的石子路坑洼不平,起初几步倒还不觉得什么,可时间一长,脚上的高跟鞋就成了“累赘”。来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石子时不时与鞋跟“作对”,好几次差点让她崴脚摔倒,脚后跟早已被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有细小的针在扎,钻心的疼痛让她眉头紧锁。她满心懊悔,早知道就该换双舒适的鞋子再来,望着眼前的路,想着离姨妈家还有至少两公里,心中满是愁绪,暗暗决定下次回来一定要开着自己的小车。
微风拂过,树木庄稼、小花小草轻轻摇曳,像是在欢快地舞蹈。白杨树上,鸟儿扯着嗓子不知疲倦地鸣叫,麻雀、燕子叽叽喳喳地穿梭嬉戏,奏响一曲热闹的乡村交响乐。草丛里,蚂蚱、蟋蟀蹦来跳去,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子也在其中乱窜。各色蝴蝶、蜜蜂在花草间流连忘返,时而翩翩起舞,时而驻足采蜜。偶然有一两只蝴蝶或蜻蜓飞到来荷眼前,调皮地在她身边打转,惹得她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东西,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抓住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可它们总是在她快要碰到时,敏捷地振翅飞走,只留下她在原地怅然叹息。这充满生机的画面,瞬间唤醒了来荷沉睡的记忆。小时候的田野一望无际,仲夏时节,绿色的麦田与灿烂的油菜花交相辉映;秋季里,成片的玉米地、荞麦田、西瓜园、红薯地、豌豆地,还有高高的糜子、高粱、谷子,五彩斑斓,仿佛是哪位大师用浓墨重彩精心绘制的油画,美得让人陶醉。从几公里外,就能清晰地看到村子的轮廓,甚至连谁家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都能分辨出来。可如今,地里密密麻麻栽满了苹果树,它们像一堵堵绿色的墙,挡住了视野,曾经广阔的田野、错落有致的村庄都被遮挡住了,就连头顶的天空,在这层层叠叠的枝叶映衬下,也显得格外狭小,这份压抑感让来荷喘不过气来。她望着眼前的变化,不禁长叹一声,时代在飞速发展,社会在不断变迁,当年离开这里时,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转眼间,已步入中年。人生就像一列飞速直前、没有返程的列车,走过的路,便再也无法回头。
路过一处沟坡时,几座孤零零的坟茔藏在沟坎下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凄凉。来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母亲。母亲曾说过,生她那年,恰逢唐山大地震,强烈的震感几乎席卷了整个中国,她们这个地方更是深受影响。因为地震带来的惊吓,母亲在赶往镇医院的途中,不得不在这条小路上生下了她。而她的父亲,也在同一天,为了救爷爷,被坍塌的屋顶无情地压在了下面。来荷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心中满是苦涩。她常常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在那时就离开这个世界?如果那时死了,母亲或许就不用为了抚养她,尝遍生活的辛酸,终生孤独;如果那时死了,自己也不用在往后的日子里,历经无数磨难。
想到这里,来荷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回来,一定要去给父母上坟。这些年,为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她东奔西走,四处奔波,很少有时间回到家乡。母亲的坟茔前,她更是鲜少踏足,心中满是愧疚,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女。这些年,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她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如今,她终于熬过了艰难的岁月,站稳了脚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九泉之下的母亲。
一阵轻柔的风缓缓吹来,掀起了她的裙摆,也撩乱了她扎起的秀发,头上的纱巾随风轻轻飘落。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芳香扑面而来,那熟悉的味道,瞬间让来荷兴奋异常。自从去了城里后,她就再也没有闻到过这般纯粹的乡村气息。这是大自然最质朴的味道,也是大地的馈赠,只有从小在乡村长大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到这份独特的美好。若不是天气炎热,手中还提着东西,她真想抛开一切,在这条小路上尽情奔跑,释放心中积攒已久的情绪。
然而,长时间的行走,加上手中沉甸甸的东西,让来荷越发疲惫不堪,酷热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小皮筋,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扎紧,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身体也轻松了几分。可脚下的路依然崎岖难行,高跟鞋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两只脚后跟的血泡早已破裂,鲜红的血水渗进袜子里,与布料黏在一起。来荷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实在撑不住了,她拨通了表姐的电话,希望表姐能骑自行车来接她,可电话拨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无人接听。无奈之下,她只好挂断电话,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前行。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个人路过,她也不认识,根本不好意思开口求助。望着脚下坎坷的路,来荷满心绝望,这样走下去,何时才能到姨妈家?她走走停停,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便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一棵白杨树下,坐在石头上,脱下鞋子,想让疼痛的双脚休息一下。低头一看,脚后跟的伤口触目惊心,她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眼中满是无奈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