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5:38

来荷正踌躇地站在乡间小路的岔口,细碎的石子硌着光裸的脚底。五月的风裹挟着桃李的甜香拂过她沁汗的额角,却吹不散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高跟鞋被随意拎在右手,鞋跟上还沾着镇上新铺的柏油马路留下的黑印。就在她第三次尝试将红肿的脚趾塞进窄小的鞋尖时,一声带着乡音的呼唤突然刺破田野的寂静。

“荷花!”

这声音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她惊得抬头,看见个戴草帽的妇女正单脚支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阳光从杨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那张黝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女人突然扔下自行车向她走来,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鞋磨脚?”女人笑着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脚后跟渗血的水泡。来荷这才看清草帽下那双眼睛——眼尾堆着比同龄人更深的皱纹,但瞳仁依然清亮如少女时代。记忆突然决堤,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总扎着歪辫子,在放学路上替她背书包的姑娘。

“小霞...小霞姐?”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高跟鞋的皮革。对方掌心的老茧摩挲过她细腻的手背时,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交汇。

小霞笑眯眯地点头:“是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要去姨妈家吧?”她心知来荷早已卖了老宅,在村里已无落脚之处。

“早上就回来了,在镇上逛了会儿。”来荷解释道,“给我表姐打电话想让她来接,可怎么也打不通,正打算走着去呢。”

“真巧,我正好要回村。”小霞推来自行车,“你姨妈家住豆家湾东头,我家在西头,上来吧,我捎你一段。”

两个儿时伙伴一路说说笑笑,车轮碾过乡间小路。小霞讲述着这些年村里的变化,来荷则回忆着她们一起上学玩耍的童年时光。微风拂面,果香阵阵,来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母亲还在世时的美好岁月。她畅快地笑着,久违的欢愉在胸中荡漾。

沿途风景如画卷般展开:蜿蜒的村道,静谧的屋舍,湛蓝的天空下飘着几缕白云,成片的苹果园与各色庄稼相映成趣。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老人们在树荫下闲话家常,孩子们追逐嬉戏,白墙灰瓦的院落掩映在绿树丛中,构成一幅恬淡祥和的乡村图景。

自行车链条发出欢快的咔哒声。来荷侧坐在后座,双手虚扶着小霞的腰。风掀起小霞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后腰。阳光下,来荷看见自己的影子——精心打理的长发被乡风吹乱,耳垂上的碎钻耳钉在阳光下闪着格格不入的光。

“抱稳喽!”小霞突然加速冲下土坡。来荷惊叫着搂住她的腰,鼻尖撞上混合着汗味与阳光气息的衣衫。这味道让她突然鼻酸,想起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闻到的皂角香。

车轮碾过新修的混凝土路,路两旁苹果园的苹果摇晃如铃铛。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追着她们的自行车跑,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来荷望着远处白墙蓝瓦的新农居,突然发现记忆里歪斜的土坯房和窑洞早已消失不见。

自行车飞快地穿过两个村庄,来荷不禁感叹:“几年没回来,变化真大。“

“是啊,”小霞接话,“现在农村改革成效显著。住窑洞的都搬进了平房,偏远山沟的村民也都迁到了平川。家家通了自来水,再不用为吃水发愁了。”

到了豆家湾,小霞热情邀请来荷先去她家坐坐。盛情难却,加之来荷也想和老友叙旧,便欣然应允。虽然十几年未见,但童年记忆始终珍藏在心。对念旧的来荷而言,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更何况是儿时的玩伴。

小霞家只有三间砖瓦平房,没有院墙,孤零零的伫立在村子西头。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大蒜,在风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来荷坐在褪色的红塑料凳上,看阳光穿过门前的一口水缸。水缸缺了个小口,就像这个简陋却整洁的院子——墙角堆着整齐的柴垛,晾衣绳上晒着的旧床单在风里舒展如帆。

“尝尝,自家种的。”小霞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她手心。葵花籽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来荷突然注意到对方手腕上那道深深的疤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来荷忍不住伸手去摸,“这是咋回事?”

小霞触电似的抽回了手,笑笑有些尴尬,“前几年不小心割到了,没事。”其实这是她几年前因承受不了前夫的打骂割腕留下的疤痕,她只是不想给来荷道出实情,

太阳把大地烤得像蒸笼似的。来荷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她忽然明白,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乡音、土灶里燃烧的玉米秆气味、甚至雨后泥土的腥气,原来都蛰伏在记忆最柔软的角落,只消一声熟悉的呼唤,便如春草般破土而出。

门前小院里的蔬菜有些稀疏,屋内陈设简陋,土炕占据了灶房大半空间,显得有些凌乱。来荷不禁暗想:小霞的日子过得实在清苦。

察觉到好友的目光,小霞有些窘迫:“家里寒酸,没什么好招待的。”她倒了杯开水递给来荷,“进屋里坐吧,外面有风,也热。”

“院里更敞亮,”来荷笑着将小板凳在屋檐下挪了挪,“从这里可以望见村道上来往的行人,多好。”她打趣道。

小霞也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屋端出一碗核桃递给来荷:“尝尝,咱们这里的核桃很香。”

来荷拉她坐到身边,“别忙活了,坐这咱俩聊聊天。”

小霞坐在来荷身边。“咱俩有多少年没见了,好像有十几年了吧?你看变化大不大?”

来荷点头:“整整十五年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都三十过了。”小霞感叹,“感觉还没活明白就老了。”

来荷轻笑:“才三十多岁咋就算老?"

“你几个孩子了?”

来荷微微低头:“还没结婚呢。”

小霞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还没……哦,城里人都结婚晚是吧?”意识到失言,她慌忙改口。

“你呢?”来荷转移话题。

“两个闺女,大的上二年级,小的还不到四岁。”提到孩子,小霞眼中泛起温柔,“今天赶集,小的她爷爷奶奶带着走亲戚去了。”

来荷微笑:“真幸福,不像我还在漂泊。”

小霞望着来荷,眼眶微红:“幸福?哪有什么幸福,每天都是苦日子。”话锋一转,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说起来,你也到年纪了,该找个对象了。女人年纪大了,选择就少了。要是姨还在,也能帮你操心操心,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了。女人再强,也得有个家,有了家才有归属感。我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一看到两个女儿,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人一旦有了牵挂,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来荷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一直在外漂泊,居无定所,实在没时间想这些。”

小霞打量着来荷,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服,眼神黯淡下来。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出身,来荷青春靓丽,衣着时尚,浑身散发着优雅大方的气质;而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皮肤暗黄粗糙,眼角已经爬上了鱼尾纹,俨然一副地道的农村妇女模样。“咱俩同岁,可你活得那么潇洒,再看看我……”她不自觉地搓着粗糙的手背,声音里满是苦涩,“我现在就是个实打实的黄脸婆。要是当初也像你一样,走出这山窝窝就好了。”

来荷握住小霞的手,触感粗糙得像砂纸,和记忆中母亲的手如出一辙。“我小时候,妈妈的手也这样。我不过是运气好,没经历过风吹日晒,没干过重活。要是我留在农村,说不定还不如你。记得小时候冬天,我的手脚都冻裂了,妈妈就把苦杏仁嚼碎,晚上给我擦手擦脚。那时候,她的手摸起来就像树皮。”

这番话让小霞心里好受了些,她抬起头问:“姨走了,也有十年了吧?”来荷默默点头,眼神里满是哀伤。

这时,一只小花猫从菜地里钻出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跑过来卧在来荷身边。来荷顺手抱起它,小猫亲昵地“喵喵”叫着,蜷缩在她的膝头。小霞连忙提醒:“快放下,农村的猫到处乱跑,脏得很,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来荷不以为意地笑了:“没事,我就喜欢小猫。”她想起小时候,因为太喜欢小猫,晚上睡觉时偷偷把它抱进被窝,结果被它锋利的爪子抓得够呛,“我小时候也爱抱着猫睡觉,结果被抓了一次,再也不敢了。”

“要不是老鼠多,谁愿意养猫啊。这东西一冷就往被窝里钻,我家孩子都被抓了好几次。”小霞无奈地说。

来荷轻轻放下小猫,站起身,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还是老家好,天永远这么蓝,云永远这么白,空气清新,景色也美。”

小霞苦笑着摇头:“你现在过得这么风光,还惦记农村?我要是能出去,早就走了。”

“你不知道,我也是没办法才出去的。别看我现在过得还行,这些年吃的苦一点也不少。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们的。”来荷诚恳地说。

“羡慕我们?我们这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能和你比。你小时候虽然吃了苦,但现在熬出头了,可得好好珍惜。”

来荷望向远方,声音有些哽咽:“要是妈妈还在,我宁愿一辈子留在农村,哪也不去。”

小霞笑了:“要是能交换,咱俩换几天试试。让你尝尝农村的苦,我也享几天城里的福。我打赌,你在农村待不了几天就得后悔。”

来荷揉了揉脚,腼腆地笑了:“怎么会?我也是农村长大的,哪会不习惯。再说,城里哪比得上农村!你看这天、这云,还有这清新的空气。夏天凉快,冬天也没有城里那么严重的雾霾。”

小霞转身进屋,给来荷的杯子添满开水。来荷起身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空说:“小时候,我最爱看月亮和星星了,特别是夏天的夜晚,星星密密麻麻的,美极了。进城后,再也没见过那么美的夜空了。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月亮和星星?”

“只要天晴,每天都有。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星星多得数不清,特别壮观。”小霞说着,又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洋瓷碗,“水太烫,我给你凉凉。”

来荷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咱俩还客气啥?快坐下说话。”她接过碗,将水来回倾倒,“咱们多久没像这样好好聊过天了?”

炎炎烈日,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中,放射出炽热的光芒,使得大地上的生命都热烈的活跃起来,时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一起在田野里奔跑的时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温柔。

“从你上初中就少了。”小霞掰着手指,“我十八岁不到就嫁人,你上大学后更是难得见面。这一晃,怕有十几年了。”

“真怀念小时候啊。”来荷眼中泛起柔光,“记得咱们俩和倩倩在我家土炕上疯闹,硬是把炕给跳塌了。”

“怎么不记得!”小霞笑出声来,眼角挤出细纹,“还有倩倩那个淘气的表哥,带着咱们逮麻雀烤着吃。不够吃了,他竟偷了自家孵的小鸡来烤,被他外婆揍得满院子跑。”她顿了顿,“还有你家杏树、我家苹果、倩倩家门前的核桃,没等熟透就被咱们祸害光了。”

来荷接话:“最可笑的是那次偷炒鸡蛋,不知道放油,十几个鸡蛋全糊在锅里。”她声音渐低,“我妈脾气真好,从没跟咱们计较……”

小霞察觉到她的情绪,连忙岔开话题。目光掠过来荷白皙的脸庞,心里泛起酸楚。同样是幼年丧父,来荷至少有个为她守寡的母亲,而自己……四岁那年母亲改嫁,带她进了那个男人的家门。那些藏在被褥下的淤青,饭桌上突然飞来的碗筷,深夜里压抑的啜泣,成了她最隐秘的伤痕。

来荷望着眼前憔悴的小霞,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记忆中那个圆脸虎牙的姑娘。三十出头的年纪,小霞的头发里已夹杂了许多银丝,皮肤粗糙得像秋后的麦秸,眼角的纹路深深地刻在脸上。只有那对酒窝,偶尔还能窥见几分昔日的灵动。

“我记得你原先不住这个村?”来荷轻声问。

小霞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头婚没嫁对人,这是改嫁来的地方。”她扯了扯起球的袖口,“那家伙吃喝嫖赌样样来,还在外头养女人……”

来荷不忍再听,转开话头:“都说农村变好了,可我看……”

“富的富,穷的穷。”小霞苦笑,忽然伸手抚过来荷真丝连衣裙的袖口,布料在她粗糙的指尖沙沙作响。“哪像你,都当老板了。这料子……真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能活成你这样,死也值了。”

来荷鼻尖发酸。若母亲还在,她或许正穿着职业装坐在写字楼里,而不是……她攥紧手里的杯子:“城里讨生活也不容易。有时候反倒羡慕你们,虽然清苦,到底有个家。”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霞望向院外歪斜的柴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这本书啊,翻开全是苦……”她喉头滚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风掠过院角的柿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们脚边。两个女人的影子在太阳下越拉越长,像两株被岁月压弯的芦苇。

“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去城里的。”来荷声音有些哽咽,“在城里,我也就是个要饭的。那些酸甜苦辣、颠沛流离的日子,你是想象不到的。有时候,我反而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贫,但至少安安稳稳,有家有孩子……”

“谁的生活都不容易。”小霞的笑容里带着苦涩,“我的人生就像一本苦难的书。四岁没了父亲,不到一年母亲改嫁,十四岁那年……”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被继父糟蹋了。这苦,连说都没法说……十八岁不到就仓促嫁人,以为能逃离苦海,没想到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她心中的苦难已经藏了很久了,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她的母亲她都没有吐露过,今天见到童年伙伴来荷,她忍了几次还是没有忍住,就将心里的苦一股脑全部诉了出来。真的这苦在她心里压抑得太久了,她需要倾诉,需要找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倾诉,她觉得来荷就很适合,因为她信任她。

来荷听得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霞。而小霞却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畜生吃喝嫖赌,还在外面养女人,最后只能离婚。现在改嫁到这里,穷就算了,谁知还是个暴力狂……”小霞机械地掰着手指,“听说他前妻就是被打跑的。我不争气,又连生了两个女娃,这日子……唉!”

来荷紧紧握住小霞粗糙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不告那个畜生?为什么要忍!”

“告了又能怎样!我妈怎么办?”小霞木然地摇头,“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法律。再说,我和我妈都是法盲,能去哪告?”

来荷突然激动起来:“走!跟我去城里打工。再苦也是自己的主人,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以前也想过逃走……”小霞望着远处的山峦,“可我连镇子都没出过,能逃到哪去?现在更不行了,还有两个孩子……”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我这一生,真该写成一本苦情小说。”

来荷突然想到什么:“我认识一个喜欢写作的打工妹,要不请她来听听你的故事?”

小霞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人家未必愿意来吧?”

这时,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小霞伸长脖子张望:“大女儿上学去了,小的在婆婆家,应该快回来了。”她转向来荷,“中午留下吃饭吧,我给你打搅团。”

两个儿时伙伴一边做饭,一边回忆着童年趣事,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相对落泪。饭桌上,小霞的手艺让来荷赞不绝口。临走时,来荷悄悄在碗底压了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