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5:55

到了姨妈家,来荷远远就看见那扇大红铁门敞开着。姨妈坐在门前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眯缝着眼睛看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子在一旁玩耍,身旁卧着那只熟悉的大黄狗。狗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正要扑向来人,姨妈眼疾手快地拉住狗链喊了声:“虎子!”大黄狗抖了抖身上的毛,不情不愿地又趴了回去。

“姨妈!”来荷清脆地唤了一声。

姨妈闻声抬头,惊得立即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哎呀我的娃!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姐说你不回来啊!”

来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亲热地挽住姨妈的胳膊:“我姐那个急性子,话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姨妈您不是生病了吗?怎么坐在门口吹风呢?”

“没病没病,是你姐那个鬼丫头哄你呢!”姨妈乐呵呵地拉着来荷和小霞进屋,非要让她们上炕坐,自己挽起袖子就要张罗做饭。来荷连忙拦住:“别忙活了姨妈,我们在小霞家吃过了。”

姨妈佯装生气:“能去小霞家吃饭,咋就不想着回姨妈这儿来!”

小霞赶紧解释:“姨,我俩是在路上碰见的,是我硬拉着荷花多说了会儿话。”听到“荷花”这个小名,来荷心里泛起一丝涟漪。这是她上大学前村里人都叫的名字,后来觉得太土气,特意去掉“花”字改成了“来荷”。

看着姨妈精神矍铄的样子,来荷这才明白自己被表姐骗了,不由得埋怨起来。姨妈却神秘地笑了:“不这样你能回来?实话告诉你,是姨妈托人给你说了门亲事,怕你不肯回来相亲,才让你姐这么说的。”

来荷顿时哭笑不得:“我店里还一堆事呢,哪有心思相什么亲啊!”她四下张望,“对了,我姐呢?”

“你姐昨天就回自己家了。”姨妈说着,眼神里透着欣慰。来荷知道,表姐刘云自从那年从纺织厂回来就结婚了,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想起表姐当年执意要嫁那个在舞厅认识的打工仔时,全家人都反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如今那个“不靠谱”的表姐夫已经在西京城开了家拆迁公司,买了房子,成了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为了让姨妈安心,来荷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其实我已经有对象了,正处着呢,过些日子带回来给您看。”

姨妈闻言一脸遗憾:“哎呀,这可可惜了。我给你说的这孩子可是大学生,在县委上班的公务员呢!要不……就见一面?好歹让我给媒人一个交代。”

架不住姨妈的软磨硬泡,来荷勉强答应见面。可一听说对方是刘顺子媳妇的弟弟,她顿时兴致全无:“人家公务员哪能看上我这样的?我的婚事您就别操心了。”

姨妈叹了口气:“你一天不结婚,姨妈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要是你妈还在……”话到此处,老人家的眼眶红了。

小霞也跟着姨妈劝了一会来荷,看天色不早了,说了一会话就回家去了。

来荷看姨妈好着没病,也说下午要回秦城,姨妈不让,她就趁着天色尚早,想去母亲的坟前看看。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回村了——娘在,家就在;娘走了,那个家也就散了。

姨妈找来一辆自行车,又拿来表姐的运动装和鞋子给她换上。来荷将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肩上,姨妈端详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打扮,活脱脱就是《红灯记》里的铁梅嘛!”

骑着自行车驶向村子的路上,来荷的心绪如同车轮下的土路一般起伏不定。那些熟悉的田野、树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车轱辘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时,来荷的掌心沁出了汗。十几年了,自母亲去世那些日子算起,她再踏进这个被槐树环绕的村庄是那一年卖老屋的时候,又一个五年过去了。自行车把手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处,像极了她此刻斑驳的心情。风掠过耳畔,捎来田野熟悉的气息,却再也寻不到那个站在晒场边唤她“荷花”的身影了。

临近村子时,来荷猛地捏住刹车,手指颤抖着从人造革手提包深处摸出那副茶色墨镜,镜腿有些歪斜,是去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镜片后的世界顿时蒙上昏黄,就像记忆里那些褪色的老照片。她缩着脖子拐进菜地旁的小道,野蒿草刮擦着裤管,惊起几只蚂蚱。远处传来谁家媳妇吆喝孩子的声音,惊得她差点踢翻支车的撑架。

老屋的位置如今立着幢贴着白瓷砖的二层楼,铝合金窗框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盯着水泥抹平的院墙根基发呆——这里本该有棵歪脖子合欢树,母亲喜欢坐在树荫下纳鞋底。那年她们栽的桃树苗,开花时能染红半边院墙,现在连树坑的痕迹都寻不见了。隔壁来倩倩家新砌的罗马柱门廊投下斜影,蚕食着记忆中她们玩捉迷藏时的一块青石板。

来荷的手无意识的抠着车铃铛的锈斑,往事突然汹涌而来。夏夜麦垛上晃着的小腿,竹篮里新摘的黄瓜辣椒还带着露水,灶台前母亲用烧火棍在地上教她写字……有温热的液体滑过鼻翼,在墨镜边框积成小小的水洼。直到“吱呀”一声门响撕裂了她的回忆,她慌得连忙骑上自行车,逃也似的冲上田埂。

母亲坟头的野茅草长得齐腰高。来荷跪在父母合葬的土堆前,黄表纸燃起的青烟扭曲了视线。火苗升腾时,她忽然想起离村那年,母亲和她在父亲坟前烧纸的情景。灰烬被风卷着飞向远处的灌木丛,就像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

姨妈家的鸡叫头遍时,来荷已经拿着行李站在路边。晨雾中大巴车的尾灯像两粒模糊的红豆,渐渐被泛白的天光吞没。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烟草的气味,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渐渐连成绿色的河流。

当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来荷摸出手机备忘录,郑重地键入:“36期车贷,月供2380元。”锁屏前又补上一行小字:“找凌霄,说小霞的事。”回到小区上电梯时,一块海报提醒她——明天要赶在九点前到4S店观车展,晚上还要去成人夜校考会计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