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6:13

暮色像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破旧的窑洞。来小霞蜷缩在冰凉的灶台边,瑟瑟发抖地望着眼前狼藉的场面,继父又喝醉了,摔碎的酒瓶子在地上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和血腥味,她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继父发酒疯时留下的痕迹。这样的日子,从母亲再嫁那天起,就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来小霞已经记不清那一年父亲去世的,只模糊记得父亲去世那年,她刚满四岁。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泥瓦匠,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工地事故。那天晚上,母亲抱着父亲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而小霞只是呆呆地站在墙角,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年后,一个叫四秃子的男人走进了她们的生活。

“小霞,这是你四叔叔,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讨好的颤抖。

四秃子,原名赵自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贼溜溜的像是能看透人心。因为他在家排行老四,头上总是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所以村里人见了他都叫他四秃子。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捏住小霞的下巴:“叫大。”

小霞缩了缩脖子,抱住母亲的大腿,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四秃子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手上的力道加重:“哑巴了?”

“叫、叫大……快叫大。”母亲在一旁急切地催促,眼睛里有些畏惧。

“……大…….”小霞终于挤出了这个字,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四秃子冷哼一声松开手,转身对母亲说:“这丫头性子倔,得好好管教。”

那天晚上,小霞蜷缩在炕角,听着隔壁窑洞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和四秃子粗重的喘息声,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第二天清晨,四秃子就展现了他的“管教”方式。因为小霞盛粥时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桌子上,四秃子就瞪起眼睛训斥,见小霞不理他,就抄起笤帚朝她背上抽去。

“败家的玩意!粮食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吗?”每说一个字,笤帚就重重落下一次。

小霞疼得跪倒在地,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向母亲,却只看到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一动不敢动。

“还敢哭?”赵自强一把揪住小霞的头发,“再哭一声试试?”

小霞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啜泣咽了回去。从那天起,她学会了在四秃子面前不发出任何声音,学会了在他回家时立刻躲进厨房最角落,学会了在他喝酒时屏住呼吸不引起注意。

但即便如此,暴打还是如同夏日的雷阵雨,说来就来。

小学毕业那天,小霞拿着全班第三的成绩单回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四秃子正靠在窑门口剔牙,看到她手里的纸,一把夺了过去。

“读书、读什么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四秃子嗤笑着,将成绩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以后别去上学了,在家帮你妈干活。”

小霞呆住了,她弯下腰正要捡起地上的成绩单:“大,我……我想上学……”

四秃子一脚踩在成绩单上,另一脚踹在小霞的肩膀上:“反了你了!还敢顶嘴?”

那一脚让小霞在地上滚了两圈,额头撞在桌角,鲜血立刻流了下来。母亲尖叫一声扑过来,却被四秃子一巴掌扇开:“滚!都是你惯的。”

那天晚上,母亲偷偷给小霞额头的伤口涂药时,小霞透过泪眼看到母亲手腕上的淤青比以往更多了。

“妈,我们逃吧……”小霞小声说。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摇头:“唉!能逃到哪里去?好娃呢,这就是女人的命……”

小霞不明白,为什么这就是“命”。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生命中的光一点点消失了。她不再是被老师称赞的优等生来小霞了,而只是四秃子口中“吃白饭的赔钱货”。

日子如同钝刀割肉般缓慢而痛苦地流逝。小霞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找一个这样人面兽心的家伙,但她不敢问母亲,只能将苦藏在心里自己吞咽。她毕竟还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

小霞十六岁那年,四秃子赵自强开始频繁地带不同男人回家,每次都用一种评估的眼神打量她,就像在集市上挑选牲口。

那天晚上,小霞听到四秃子和母亲在隔壁窑里的争吵。

“她才十六!”母亲开始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急啥,等两年再说吧。”

“十六怎么了?老子养她这么多年,该回报了!李家那家愿意出三万的彩礼,够老子盖几间房子了!”

“不行,至少得等她十八……”母亲少有的强硬。

“啪”的一声脆响后,她听到母亲的哭声。

小霞蜷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就像母亲逃不掉一样,这就是她们的“命”。从内心深处她是想即刻逃离这个让人窒息又恐怖的家的。

十八岁生日还没过,小霞就穿上了母亲连夜赶制的大红嫁衣。四秃子难得地露出笑容,因为李富贵——那个比他小十岁却要成为他女婿的男人——带来了承诺的三万彩礼和一箱白酒。

“小霞啊,到了婆家要听话,手脚勤快点。”四秃子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地拍着小霞的肩膀说。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对她“和颜悦色”。

小霞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她只记得李富贵进门时打量她的眼神,就像她是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

婚礼简单而仓促,没有迎亲队伍,没有喜庆的鞭炮,只有几个亲戚邻居来吃了顿便饭。小霞被一个中年妇女搀着,走进了李家的破窑洞。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母亲哽咽着说,然后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崩溃。

小霞站在这个又破又旧的陌生窑洞里,手指绞着衣角。李富贵关上门,一把扯下她的红盖头。

“听说你读过书?”李富贵眯着眼睛问。

小霞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只……只上到小学……”

“哼,读书的女人最麻烦。”李富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记住,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守我李家的规矩。第一,不准顶嘴;第二,干活要勤快;第三……”他的手滑向小霞的衣领,“伺候好你的男人。”

那一夜,小霞体会到了比四秃子的拳头更可怕的痛苦。当李富贵满足地睡去后,她蜷缩在床角,无声地流泪到天明。

婚后的日子比小霞想象的还要艰难。李富贵根本就不是四秃子所说的“家境不错”,而是和他们的那个穷家一样,一穷二白。他不但好吃懒做,还整日游手好闲,不是喝酒就是赌博,最主要的是还爱和女人勾三搭四。

结婚以后,她才从别人嘴里得知,李富贵到四十岁还没结婚的原因,是因为他二十几岁那年和别人合伙偷盗国家财物被判了五年牢,出狱后找不到媳妇,才给他继父出了那么高的财礼娶了她。

“饭呢?”每天,李富贵从外面晃荡回来,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

小霞必须在他踏进家门前就把热饭热菜准备好,否则就会挨打。起初她还会解释“柴火湿了”或者“水缸没水了”,后来发现解释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便学会了默默地承受。

唯一让小霞感到些许安慰的是,李富贵经常夜不归宿,这让她能暂时逃离那个充满酒气和暴力的床榻。她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那天村里放电影,小霞难得地被允许出门。她坐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银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物,恍惚间觉得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电影散场时,她看到李富贵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钻进了玉米地。借着月光,她认出那是村支书的妻子。

小霞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她本该感到愤怒或耻辱,但奇怪的是,她只觉得一种麻木的解脱。至少今晚,李富贵不会再折腾她了。

回到家,小霞打了盆水擦洗身子。水珠顺着她瘦削的脊背滚落,映出背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十八岁的身体本该充满青春活力,却已经像一朵未开先败的花。

正当她擦拭时,门被猛地踹开。李富贵满脸通红地闯进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贱人!”他一把揪住小霞的头发,“你是不是跟村支书说了什么?”

小霞惊恐地摇头:“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李富贵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春梅说她男人起疑心了,不是你多嘴是谁?”

小霞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李富贵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在疼痛的间隙,小霞恍惚地想,原来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春梅”,多么美好的名字啊,像是一朵在春天绽放的花……

“富贵、富贵,别打了!要出人命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富贵喘着粗气停下手,小霞透过肿胀的眼睑看到王春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虚假的关切。

“春梅姐,你别管,这贱人欠收拾!”李富贵说着又踢了小霞一脚。

王春梅上前拉住李富贵的胳膊:“行了,真打出事来你怎么跟你老丈人交代?”

听到“老丈人”三个字,李富贵似乎清醒了些。他朝小霞啐了一口:“滚去厨房睡!别在这碍眼!”

小霞艰难地爬起来,拖着疼痛的身体挪向厨房。经过王春梅身边时,那个女人压低声音说:“管好你的嘴,不然下次可不止这样了。”

那一夜,小霞蜷缩在厨房的柴草堆上,浑身火辣辣地疼。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她终于认清的现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她,也没有人会为她主持公道。她必须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第二天,当李富贵又出门后,小霞鼓起勇气去了村支书家。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村支书王铁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满脸淤青的小霞,明显愣了一下。

“富贵家的。有事?”王铁民的语气很冷淡。

小霞怯怯地哀求道:“王支书,求您……求您帮我离婚……”

王铁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离婚,为什么?”

“他……他打我……还和……”小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春梅的威胁。

“夫妻吵架正常得很嘛。”王铁民不耐烦地挥手,“回去吧,别动不动就说离婚,丢人现眼。”

小霞不肯起来:“求您了……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王铁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小霞浑身一颤,低下头:“没……没什么……”

“哼,最好是这样。”王铁民站起身,“我警告你,别到处造谣生事,不然……”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小霞失魂落魄地离开支书家,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几个妇女看见她,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庄里,她的遭遇不是秘密,却无人伸出援手。

回到家,小霞发现四秃子正坐在她家窑洞的土炕上抽着烟,不知和李富贵低头说着什么,看她回来两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李富贵迅速在门后取了一根棍子攥在手里。小霞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听说你要离婚?”四秃子劈头就问。

小霞腿一软,差点跌倒:“大……他打我……”

“打你?”四秃子冷笑,“哪个男人不打老婆!你妈我没打过?”

李富贵在一旁添油加醋:“这贱人到处说我坏话,败坏我名声。”

四秃子站起身,从李富贵手里接过棍子:“看来是我以前管教得不够。”说着,棍子就朝小霞背上抽去。

那一顿毒打是小霞记忆中最惨烈的一次。四秃子像是要把十几年来积攒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棍子打断了就换皮带,皮带抽累了就用脚踹。小霞起初还哭喊求饶,后来就只剩微弱的呻吟。四秃子气恨的是小霞结婚以后就再也不听他的话了,所以趁此机会他终于美美地出了口气。

当四秃子终于停手时,小霞已经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身下一滩血迹。

“记住这次教训。”四秃子喘着粗气说,“再敢提离婚,我就打死你,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李富贵在一旁冷笑:“大,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四秃子离开后,李富贵揪着小霞的头发把她拖进窑里,扔在炕上。小霞意识模糊中听到他说:“贱人,想跑?门都没有!老子花了三万块买的你,就是死你也得死在我李家的炕上!”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地狱,李富贵变本加厉地折磨小霞,不仅打她,还用各种方式羞辱她。他故意带女人回家,当着小霞的面调情;他让小霞跪着伺候他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喝酒;还在寒冬腊月把小霞关在门外一整夜……

小霞想到了死,她拿着菜刀终于在手腕上狠狠的割了下去,李富贵害怕了,最终和小霞离了婚。

离婚后的小霞无处可去,暂时寄居在表姑家。表姑看她可怜,给她介绍了邻村的王胜利。

“这人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人老实,在城里工地干活,收入稳定。”表姑说,“总比你一个人强。”

相亲那天,王胜利穿着干净的衣服,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个子不高,说话温和有礼。小霞偷偷打量他,心想也许这次能重新开始。

也没办什么婚礼,只是请了几桌亲戚,领了结婚证,这事就成了。那天,王胜利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小霞的肩说:“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蜜月期持续了不到一个月,那天小霞做饭盐放多了,王胜利就摔了碗筷,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小霞捂着脸,不敢相信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是当初那个温言细语的相亲对象。

“看什么看?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女人不打不成器!”王胜利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更可怕的是婆婆的态度。每次王胜利动手,老太太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我儿子娶你是为了传宗接代,连饭都做不好,该打!”

小霞怀孕的消息让全家高兴了一阵子。王胜利甚至破天荒地给她买了件新衣服。但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婆婆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肚子这么尖,肯定是个赔钱货。”婆婆天天念叨。

生下来果然是个女孩。

原想着第二胎能生个男孩,谁知生下来还是个女孩,王胜利和婆婆从此就再没给过她好脸色。

第二胎生了没过多久,婆婆又开始催促小霞生三胎,说一定要有个儿子传宗接代才行。小霞不想再经历怀孕生育的痛苦,更害怕再生女儿会遭受更残酷的对待,可在婆婆和丈夫的逼迫下,她别无选择。

再次怀孕的日子,对来小霞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这次孕期反应强烈,她每天都吐得昏天暗地,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做家务干农活,照顾两个年幼的女儿,伺候公婆。怀孕七个月时,小霞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王胜利一脚踹在她肚子上,鲜血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她以为孩子要掉了,求丈夫送她去医院,老太太却撇嘴:“矫情啥,我生胜利时前一天还下地干活呢!” 那晚,小霞蜷缩在床上,感受着腹中微弱的胎动,泪流满面。

临产那天,暴雨倾盆。小霞的惨叫被雷声淹没。婆婆一看自己解决不了,就叫来了村里能接生的一个婆娘过来帮忙。那女人看了一眼就说:“胎位不正,得送人去医院。”

婆婆一听说要去医院,怕花钱,说:“怕啥呢,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婆娘一听这话,知道这一家人不是东西,撂了一句:“人命关天的,有本事你帮着生,我可不敢担这风险。”说完匆匆要走。

婆婆一看这样,这才招呼人推架子车送小霞去镇医院。来小霞的丈夫王胜利在外地打工还没有回来,是王胜利的堂兄弟王明利帮着她婆婆送她去的医院。

终于到了生产的时间,来小霞被推进产房,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分娩过程,谁知生下来是个男婴,却是个死胎。她也因为产后大出血,生命垂危,在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了婆婆和医生的争吵。“好端端的一个男娃咋就死了……”

医生解释道:“产妇本就体弱,孩子的胎位又不正,再加上脐带绕颈,一来就让你们做手术,可你们家属不愿意做,让自然生产,现在出事了就怪我们了……”

来小霞的眼前渐渐模糊,她想起了自己悲惨的一生,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多么希望有个温暖的家,被人疼爱,可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向深渊,最终,她带着无尽的遗憾和痛苦,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暴雨冲刷着泥泞的小路。医院墙角那株刚开花的梨树,在风雨中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