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5:26:51

世间之事,玄妙难测,皆系于一个“缘”字。纵使相思入骨,纵使望穿秋水,若缘分未至,咫尺亦成天涯。

此刻,张子鹤正与三五好友围坐于来荷邻桌,推杯换盏间谈着生意场上的浮沉。他背对着来荷那桌,只听得邻座女子醉意朦胧的怨怼之声,字字句句浸着人世沧桑。他转头望去时,恰逢来荷背身相对,只见一个伶仃背影,未认出是昔日故人。他掐灭烟蒂,在袅袅青烟中暗自嗟叹:众生皆苦,各有各的难处。酒过三巡,心头愈发沉甸甸的,却不知朝思暮想的旧人近在咫尺。

来荷已然酩酊,泪落如珠子。酒精将积压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想起当年在毛纺厂被小人君欺骗的事,她抓着凌霄的手腕泣不成声:“你是知道的……我不过是想在母亲走后找个容身之处……”泪水浸湿了桌布,“我这一生从未害人,为何偏要遭受这般作践?”她突地凄然一笑,“那时只当遇着良人,哪知世上还有专噬真心的魑魅魍魉……”

凌霄握紧她冰凉的手指,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夜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将两个单薄的身影融在一处。“这世道……”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清清白白的活着,何须在意魑魅魍魉的闲言碎语?”

九点多的街道灯火阑珊。凌霄半扶半抱着来荷走出酒吧,要送她回去,可来荷执意要去渭滨公园。出租车穿行在光影交织的街道,来荷靠在车窗上,霓虹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变幻着颜色。“他们说我……”她突然吃吃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说我做过小姐……可我连男人的手都没……都没摸过。”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看见后座两个女子像两枝被暴雨打湿的梨花,一个哭得恓恓惶惶,一个沉默地揽着她肩膀。车停在公园门口时,来荷突然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向道旁梧桐,吐得撕心裂肺。月光混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荷塘边的长椅沁着夜露的凉意。来荷歪在凌霄肩头,发丝间还沾着方才呕吐时的冷汗。月光在荷塘面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响,愈发衬得这一隅寂静。凌霄望着水中残荷,忽然想起某首古诗:醉卧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只是眼前人满心伤痕,连梦都是支离破碎的。

她轻轻拍着来荷单薄的脊背,恍然惊觉:原来世人皆在暗夜独行,光鲜表象下,谁不是藏着几道见不得光的伤疤?

凌霄倚着凉亭朱漆栏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那些尘封的记忆像受潮的老照片般在脑海里晕染开来。十八岁攥着皱巴巴的车票离家,十九岁在医院走廊抱着母亲冰凉的手痛哭,兄弟姐妹各自在生活的漩涡里打转,而父亲眼底的漠视,连同他挥向母亲的拳头,成了她童年最深的阴影。毛纺厂轰鸣的机器声里度过四个春秋,合伙做生意血本无归,在上海霓虹灯下打零工的日子,见证过凌晨三点的街头,也尝遍异乡人的冷眼。直到好友披上嫁衣留在那座繁华都市,她才孤身踏上归途。写作像一场意外的救赎,起初只是在出租屋昏暗的台灯下,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倾泻在稿纸上,没想到笔下流淌的文字渐渐有了温度。几篇文章发表,甚至出版了长篇小说,这些成绩于她不过是意外之喜。如今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里,文学早已沉淀成生命的底色,直到来荷提起小霞的故事,沉睡的创作欲望才重新苏醒。

夏夜的风裹着荷叶的清香掠过凉亭飞檐,凌霄望着荷塘里浮动的月色,满池荷花在朦胧的光影中宛若水墨画卷。身旁的来荷突然踉跄起身,醉意朦胧的双眼亮得惊人:“花,荷花!”她摇摇晃晃扑向池边,呢喃着就要拥抱那片摇曳的粉白。凌霄心头一紧,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却被来荷反手拉住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你说,天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来荷托着腮,月光给她的侧脸镀了层银边,“要是现在还是神权时代那该多好啊,那样我们就能踩着云彩去看看了。”她突然转头,酒气混着荷香扑面而来。

凌霄被她这荒诞的念头逗得直笑:“难不成你想说我们都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她仰躺在草地上,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突然想起初到秦城时那个古怪的梦——文化宫门前白发苍苍的老者,硬要塞给她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说什么“不取此剑,不得前行”。此刻回忆起来,竟与眼前如梦似幻的场景莫名重叠。

来荷软软地把头靠在凌霄的肩上,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你不知道,我刚来这儿时……被人骗、被人偷、被人误解,那时候我连自杀的念头都有过……唉!能活到今日可真是个奇迹啊。”她的话语渐渐模糊,而凌霄望着天边那轮孤月,想起嫦娥奔月的传说,忽然觉得,每个在人间漂泊的灵魂,或许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广寒宫。

夜风裹挟着荷香拂过渭滨公园的草地,凌霄和来荷肩并肩躺着,仰望满天星斗。银河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纱巾,轻轻搭在秦城的夜空上。凌霄回忆初到秦城时那个奇怪的梦——文化宫前执意赠剑的白须老人,青石板上被剑尖刻出的深深字痕。这个多年未解的梦境,此刻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觉得咱俩前世就认识……”来荷带着微醺的醉意,手臂亲昵地环住凌霄的脖子,“你要是个男的该多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地,仿佛在寻找华山顶上那个梦境里凋落的凌霄花瓣。她恍惚记起那个开满凌霄花的“红蕖别苑”,却怎么也想不起梦中的诗句。

凌霄的笑声惊起了草丛里的萤火虫,点点绿光在她们头顶盘旋。“那你该投胎成个书生,”她侧过脸,月光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就做你金榜题名时,簪在你冠上的那朵花。”凌霄笑说。

“投错了胎嘛。”来荷醉眼惺忪地答道。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夜露渐渐浸透了她们的衣角。来荷讲述着自己创业时的跌宕起伏,每个数字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凌霄则说起上海弄堂里的烟火气,外滩的钟声如何与婴儿的啼哭交织成生活的乐章。当话题转向爱情时,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来荷低声问凌霄,“你的婚姻生活幸福吗?”

“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凌霄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望着远处荷塘里被月光镀成银色的涟漪,想起丈夫常年在外,自己独自照顾多病女儿的那些深夜,尿布、药瓶和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早已将少女时代的锋芒磨成了温润的鹅卵石。

来荷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变化,那个永不服输的凌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妇人。夜风拂过荷塘,两个女子在月光下各怀心事,唯有满池红蕖记得她们年轻时的模样。

“我不信!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凌霄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起钱钟书的话,说道:“婚姻是围城,没进去的人想进去,进去的人想出来。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在柴米油盐中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夜色,女儿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听筒里渗出时,凌霄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背。“妈妈你在哪里啊,兰兰想你了,你咋还不回来啊!”

凌霄起身,对躺在草地上的来荷说道,“起来,回家。”

听到电话那边奶声奶声的声音,来荷忍不住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声音真好听。”

“苍兰,小名兰兰。”

一个收拾草地上的东西,一个坐在那里穿她的高跟鞋。

仰起头,看着天空,来荷感慨地说:“苍兰,这名字真好听,不像我妈小时候给我取了个名字叫荷花,我嫌叫荷花的人太多,又俗气,我上学时就将‘花’字取了。”她问凌霄,“你怎么想到给孩子取这么一个成熟的名字?不过感觉很好听的。”

凌霄笑说:“我喜欢花。苍兰花素净淡雅,沁人心脾,寓意又是幸福美满。我希望我的孩子像苍兰花一样美丽幸福。”

来荷若有所思:“真是奇了怪了,我们都是花的名字。我小时候叫荷花;你呢,叫凌霄;你女儿呢,又叫苍兰。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

夜已深,月亮比以前更明亮了,草丛里的虫鸣声更急,仿佛在催促什么。来荷笑嘻嘻挽着凌霄走出公园,分手时她对凌霄说:“替我给兰兰带个晚安吻。”

回程的出租车上,凌霄透过车窗看见月亮正悬在秦城电厂巨大的冷却塔上方。她忽然想起梦中那把宝剑在地面刻出的,似乎是“蕖”字。而此刻后视镜里,渭滨公园的轮廓正渐渐被夜色吞没,来荷的身影也逐渐消失不见,像一页正在合上的旧书。

来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头重脚轻地连澡都没洗就瘫倒在床上睡了。深夜时分,她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她漫步在七厂十字,眼前人潮涌动,尽是古装打扮的行人。低头一看,自己竟也身着轻纱长裙,发髻高挽。街道两侧的建筑陈设全然不似秦城风貌,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物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

她像只欢快的小鹿在人群中穿梭,忽然瞥见前方有位素衣女子,佩环叮当,背影酷似凌霄。“凌霄!”她拨开人群追赶,却被一声“青莲”唤住。回头见一位怀抱玉兔的老妪缓步而来。

“你叫谁青莲?”

“你就是青莲,青莲就是你。”

“我是来荷。”

“纵使天涯路远,大梦千年,你终究是青莲。”

老妪放下玉兔,“还有一只不听话的兔子在人间流浪,去找她吧……”那雪团似的生灵竟朝着凌霄离去的方向奔去。来荷急忙追赶,却被裙裾绊倒——这一跤,将她摔回了现实。醒来后,梦境余韵犹在。

与此同时,凌霄正从另一个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精心培育的花园被父亲一铲铲毁去,满地的残花让她痛哭而醒,那句“轮回是真实的现实,现实是真实的轮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抱膝呆坐一会,再无睡意。她轻吻身旁熟睡的女儿,下床去了书房,刚坐下打开电脑,卧室传来手机震动,正要过去查看,桌上放的玻璃水杯突然掉在地上碎裂,楼下传来凄厉的怪叫声,吓得她赶紧躲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