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屿以宏远集团新项目对接人的身份,再次出现在程颖眼前时,她心头因顾砚“潜规则”猜测而笼罩的阴霾,瞬间被一扫而空。
程颖像株追逐阳光的向日葵,几乎是本能地向周屿靠拢。午餐时,她会提前十分钟去公司餐厅占好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菜单,精准勾选他偏爱的日式照烧饭和味增汤,等他落座时,餐具早已摆放整齐;下午茶时间,她下楼取咖啡时,总会顺手带一杯无糖美式,递过去时眼底藏着雀跃,连语气都带着不自觉的温柔:“周经理,你的咖啡。”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言笑晏晏。周屿总能精准接住她的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趣事,偶尔插几句恰到好处的玩笑,逗得程颖眉眼弯弯;而程颖也熟悉他的习惯,会在他咳嗽时默默递上纸巾,在他谈论项目难点时认真倾听,偶尔提出的见解总能说到他心坎里。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熟稔与默契,落在旁人眼里,只剩“般配”二字。
小助理林薇更是按捺不住八卦的心,趁周屿去接工作电话的间隙,偷偷撞了撞程颖的胳膊,挤眉弄眼道:“程经理,周经理是不是你在锐思公司公认的男友啊?你们俩站在一起,简直是郎才女貌,连走路的步调都同步,太登对了!”
程颖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像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热意。她娇嗔着摆手,声音都带着几分软糯:“别瞎说,我们就是同事兼师徒!周经理一直很照顾我而已。” 嘴上虽极力否认,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娇羞与欢喜,却像星光般耀眼,恰好落入不远处玻璃墙后的顾砚眼中。
那一刻,顾砚握着项目文件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心头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沉闷得发疼,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尖锐地刺破了他多日来的自我良好,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可能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当晚,顾砚心烦意乱地回到家,罕见地拨通了妹妹顾苒的电话,语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如果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会有什么表现?”
电话那头,顾苒正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随口答:“大概……会总想着跟他说话,找各种借口黏着他,他说什么都觉得有意思,眼神还总跟着他转吧?”
顾砚如遭雷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程颖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已经快半个月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了!甚至连眼神交汇,都会刻意避开,像在躲避什么麻烦。所以,他那些熬夜啃《幽默沟通法则》、精心准备的“专业梗”,不仅毫无效果,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哥,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你都是怎么跟人聊的?说来听听?”顾苒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当顾砚磕磕绊绊地复述了自己的“幽默理论”话术时,电话那头陷入了三秒的死寂。随后,顾苒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炸开:“哥!你这哪是调节气氛,分明是职场性骚扰好吗?!换谁被领导说这些话,都会觉得不舒服,不躲着你才怪!”
顾砚愣在原地,屋内的灯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茫然与无措。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破冰尝试”,在别人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如此令人反感。
更让他烦躁的是,程颖不仅刻意疏远他,还在宏远集团四处为周屿铺路。她会在与技术部对接时,不经意间提起:“这个方案的逻辑框架,周经理之前指导过我,思路特别独到,你们可以参考一下他的想法”;会在部门聚餐时,自然地夸赞:“周经理的谈判技巧真的厉害,之前我们公司有个特别难啃的项目,就是他带队拿下的,能力没话说”。
程颖的真心举荐,带着她对周屿的崇拜与信任,极具说服力。周屿很快在宏远集团积累了好人脉,甚至引起了人事部的注意。有消息传到顾砚耳中,说人事部已经在草拟挖角方案,想把周屿纳入麾下,重点培养。
顾砚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他太清楚周屿这类人的野心——表面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实则步步为营、精于算计。他立刻找到人事总监,语气严肃:“周屿是锐思公司的核心骨干,如今借着与我们合作的名义,在公司内部频繁刷好感、拉人脉,动机值得深究。我们宏远集团确实求才若渴,但更要防‘借巢孵卵’——别让他借着合作的便利,摸清了公司的核心业务、资源布局和客户网络,最后要么带着资源跳槽,要么反过来损害我们的利益。”
这番话精准点中了人事总监的顾虑,挖角事宜暂时被压了下来。但顾砚心里的不安,并未因此消减分毫,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天天台。
那天下午,顾砚拿着一份急需核对的项目资料,在办公室、会议室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程颖,最后顺着安全通道上了天台。推开门的瞬间,他便看到了让他心头一紧的画面——程颖和周屿并肩站在栏杆边,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她微微低着头,眼眶泛红,神情里满是脆弱与依赖。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看你状态不太好。”周屿的声音温和得像晚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打探,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倾诉。
程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倾诉了内心的困扰。只是她隐去了“潜规则”的猜测,只说感觉顾总对自己的“特别关注”让她有些压力,工作时总是心神不宁。
周屿故作了然地点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和而克制,像一位值得信赖的前辈:“在职场,别人的特别关注未必是恶意,也可能是看到了你身上的光芒,觉得你是可塑之才,所以对你要求更高一些。重要的是守住本心,明确自己的目标,不该有的心思别多想,专注于工作就好。”
他的话温柔又有力量,像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程颖心中的不安。她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褪去,满是感激:“谢谢周经理,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有你在,我总觉得特别安心。”
这一幕,这几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顾砚的心里。他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沿着安全通道往下走,胸腔里翻涌着嫉妒、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那些笨拙的、用错了方式的试探,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将程颖推得更远;而周屿,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正在用“职场导师”的温柔假面,一点点侵蚀着程颖的信任,将她牢牢绑在自己的棋盘上。
顾砚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将自己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他冷峻的脸上。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得清明,最后凝聚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急于拆穿真相的情绪,在他胸腔里不断翻涌,驱使着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眼前的僵局。
顾砚终于找到打破僵局的契机——他以项目场地实地勘察为由,点名要求程颖随行。这是明确的工作任务,程颖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心里却暗自做好了“严防死守”的准备。
出发当天,天朗气清,可车行至半途,天色骤然变脸,乌云密布,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车辆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雨水模糊了视线,路面湿滑难行。就在转过一个急弯时,意外突然发生——山坡上被雨水浸泡得松软的泥土混合着碎石,形成一股浑浊的泥石流,顺着山势汹涌扑来,直逼车头!
剧烈的撞击声刺破雨幕,车辆在失控中疯狂旋转,天旋地转间,程颖只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死死护住了她的后脑和腰背,将她牢牢按在座椅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救援人员的呼喊声和工具敲击声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发现自己除了些许惊吓和轻微擦伤,竟毫发无伤。而主驾驶位的顾砚,却被严重变形的车体卡住,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额角的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袖。
“小姐,你男朋友真够爷们儿的!”一位救援人员一边用液压钳扩张变形的车门,一边感慨,“看这车体受损情况,还有你们俩的体位,出事瞬间他肯定是下意识打了方向,用自己这边去扛主要冲击,把你护得严严实实的。”
程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疼。随后赶来的交警初步勘察后,也印证了救援人员的判断:“驾驶员反应很快,千钧一发之际打了右向盘,让副驾驶位避开了泥石流的主要冲击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的震惊与感激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她跟着救护车一路疾驰到医院,寸步不离地守在手术室外,听着医生说出“失血性休克,左臂骨折,幸无脏器损伤,手术很成功”时,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羞愧与感动——她一直用最龌龊的心思揣度他,把他的笨拙示好当成潜规则暗示,可他却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
术后,麻药还未消退,顾砚在病床上沉沉睡着。程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凝视着他苍白的睡颜。褪去了平日职场上的冷峻锋芒,卸下了那层笨拙伪装的“幽默”外壳,他的五官竟清俊得有些晃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平日里的强势与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易碎的脆弱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涌动,混杂着深深的感激、浓重的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想起那个醉酒夜晚,他笨拙地拂过她发丝,哑着嗓子说“你还挺好看的”;想起他那些生硬又可笑的“幽默”;想起他默默帮她修改方案却深藏功与名……“怪不得……那天喝醉了,会想亲你。”她无意识地低声喃喃,话音刚落,便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轻轻抬起,虚虚地悬在他的脸颊上方,想要触碰,又怕惊扰了他,只能顺着他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微凉的触感仿佛透过空气传来,让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在医院陪伴顾砚的这几天,程颖终于有了大把安静的时间,复盘过往的种种。她仔细回想,顾砚除了工作上要求严苛,以及最近一个月说话方式有些“引人遐想”外,其实从未有过真正越界的行为——没有送过暗示性的礼物,没有发过深夜骚扰信息,甚至连一次刻意的肢体接触都没有(除了她醉酒那次失控的意外)。
难道,真的是自己会错了意?
一个荒谬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如果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并非出于骚扰,而是他某种笨拙的、走歪了方向的示好?
这个想法让她坐立难安。为了日后能正常开展工作,更是为了解除这个让她羞愧又纠结的误会,她决定鼓起勇气,问个清楚。
这天下午,顾砚的精神好了许多。程颖坐在床边削着苹果,斟酌了许久,终于状似无意地开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顾总,我感觉您最近……跟之前不太一样。”
顾砚正望着窗外的雨景出神,闻言一愣,耳廓瞬间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心跳漏了一拍,难道……她终于发现了他的改变,感受到了他笨拙示好背后的心意?他压下心头的期待,轻声问:“哪里不一样?”
程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手中的苹果上,不敢看他:“就是……说话风格挺有意思的。可能我脑子转得慢,有时候接不住您的梗,哈哈……”她干笑两声,顿了顿,趁势抛出真正想问的,“或者,您是不是在工作上对我有什么意见?如果有的话您可以直接说,我脸皮厚,经得起批评,一定好好改。”顾砚完全愣住了。工作意见?这跟他预想的走向简直南辕北辙。看着她认真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委屈和豁出去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垂下眼,声音有些闷:“我……我不是对你有意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坦白道:“你不是说……你喜欢幽默的吗?”
程颖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苹果皮“啪”地一声断了。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啊?”
喜欢幽默的?她什么时候……
喜欢幽默的?她什么时候……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和小助理在前台大肆夸赞周屿温柔幽默的场景——难道,当时顾砚就在玻璃墙后,全都听了去?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那些突如其来、格格不入的“幽默”,他对着电脑屏幕莫名其妙的微笑(现在想来,应该是在看幽默教程或段子!),他说完“梗”后期待反馈的眼神,还有小助理吐槽的“诡异行为”……原来,那些生硬的“CPU散热好”“降频等你”,根本不是什么潜规则黑话,而是他精心准备却用错了地方的示好!只是学得如此……不伦不类。
看着顾砚脸上那副混合着挫败、羞窘与一丝期待的神情,程颖心头一软,连忙委婉地安慰:“顾总,其实……幽默这种东西吧,可能不太适合你……呃,我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魅力,没必要刻意去学别人。”
顾砚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是吗?”
程颖见状,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您本身就有很多特别好的特质啊!您英俊帅气,工作能力又强,决策果断,做事严谨,这些特质,不比幽默更吸引人吗?”她本意是想让他做回自己,却没料到这话一说出口,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顾砚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被她这番直白的夸奖弄得心头一跳。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某种试探的心理交织在一起,让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挑逗:“那你喜欢吗?”
“……”程颖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狂跳起来,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上司在询问下属的评价,还是……一个男人在问一个女人?
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又学了什么新的“话术”?鉴于他之前的学习精神,这也不是没可能。她只能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顾总您说笑了,您这样的领导,公司里谁不敬佩喜欢啊……”
“我问的是你。”顾砚却不允许她逃避,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程颖,你喜欢吗?”
眼看敷衍无效,程颖心一横,想着反正也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把之前的误会一次性澄清干净。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烧得厉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顾总!其实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就是之前我喝醉了,不是故意要……要强吻你的!我就是一时糊涂,色迷心窍!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勾引您的意思!那纯粹是意外!还有那个发错的文件,我也不是故意要暗示什么,真的是手滑发错了!顾总,这真的是天大的误会!”
她一股脑说完,不敢看顾砚的表情,又赶紧表忠心:“所以我看您后来说话方式变了,就……就怕您是想潜规则我。看到您因为救我伤成这样,我真的很感动,也很羞愧。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能为了工作就没有底线。而且我相信我自己的实力,不需要靠那种方式……”
她的话语像一盆盆冷水,接连浇在顾砚心头。原来,她之前的躲避、疏远,那些他误以为是“害羞”的反应,根本不是因为他拙劣的幽默,而是因为她以为他想……潜规则她?
顾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打断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潜规则你。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想。”他闭上眼,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程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他明显不想再谈的决绝姿态,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出了病房。
关上病房门的那一刻,程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此刻,顾砚那句“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他最后受伤又疲惫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
反应迟钝的她,此刻才猛地回过味来——
他一直在追问的是,“那你喜欢吗?”
他学幽默,是因为听说“她喜欢”。
他被误解后的反应,不是被戳破企图的恼怒,而是深深的无力与受伤……
一个让她心跳失序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开来:顾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甜蜜,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