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条:在第七场雪落下时,接你回家。”
林未雪念出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声音在空旷的天台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坐在水泥护栏边上,腿边摊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页角已经被翻得微卷。
这是她第三次偷溜进陆见星的病房,前两次他都在昏睡,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写作业。
今天他难得清醒,却在她到来前被推去做紧急检查,护士悄悄塞给她这个本子:“小陆同学之前一直抱着写,你帮他收好吧。”
笔记本扉页上,是陆见星略显虚浮的字迹——《与林未雪要做的一百件小事》。
“第一条:帮她抢食堂的草莓大福(周三限定)。”
“第二十三条:毕业典礼那天要第一个给她送花。”
“第六十七条:教她骑自行车(等她不怕摔了再说)。”
……
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除了最后几条。
那些墨迹新鲜得多,笔画却虚弱得快要飞起来:
“第九十八条:看完她推荐的《小王子》英文原版(才看到第七章)。”
“第九十九条:偷偷拍她笑的样子(存满整个相册)。”
“第一百条:在第七场雪落下时,接你回家。”
最后这句后面没有勾,只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小雪花,正在被橡皮擦用力擦过的痕迹里顽强地透出颜色。
“你连自行车都没教会我。”林未雪对着空气说,手指抚过第六十七条后面那个工整的勾。
那是去年秋天,他在操场边扶着她车后座跑得满头大汗的画面。
风把笔记本吹得哗哗响,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支干枯的樱花——是去年春天他翘课翻墙去公园摘的,当时被班主任逮住罚扫了一周操场。
花瓣已经褪成淡褐色,但脉络依然清晰,像他留在她青春里永不褪色的印记。
林未雪在天台坐到日落,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像一扇任意门,带她穿越回那些被忽略的日常。
原来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随口的话,原来他偷偷计划过这么多笨拙的浪漫。
当她回到病房时,陆见星已经回来了,正望着窗外发呆。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护士说你去天台了。”他转过头,声音比上午更哑,“风大,小心感冒。”
林未雪把笔记本放在他枕边:“第一百条,是什么意思?”
陆见星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地抠着被角。许久才说:“……下雪天路滑,你总是摔跤。”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天空变成一种模糊的蓝灰色。
“陆见星,”林未雪突然说,“我们改清单吧。”
他诧异地看向她。
“第九十八条改成《动物农场》,那个薄一点。”
她拿过笔记本,用笔划掉原来的字迹,“第九十九条改成拍医院的晚霞——你窗户看出去的角度很好。”
笔尖在第一百条上方停顿:“最后这条……”
“这条不改。”陆见星突然伸手按住纸页,指尖冰凉,“其他随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像是守护最后阵地的士兵。
林未雪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脸,突然明白这不再是一个玩笑式的愿望清单,而是他悄悄为自己设定的生命倒计时。
“好。”她轻轻合上本子,“那等你完成前九十九条,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现在说了还叫秘密吗?”她起身给他倒水,背对着他藏起发红的眼眶。
那天之后,林未雪开始带着《动物农场》来病房念给他听。
陆见星的精神时好时坏,但总在她念书时强撑着不睡。
有次他状态稍好,还抢过书结结巴巴念了一段,把“animal”念成“animail”,被她笑了好久。
他手机相册里渐渐存满窗外的天空:朝霞是蜜糖色的,午后的云像胖乎乎的绵羊,偶尔有鸟群飞过时,他会努力抬起发抖的手腕连拍好几张。
笔记本上的勾越来越多,但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第一百条。
就像不去触碰一个美丽的诅咒。
直到立冬那天,本市飘了场细碎的初雪。
陆见星昏睡了一整天,傍晚突然清醒过来,望着窗外渐大的雪花出神。
“才第一场雪。”林未雪给他掖被角时听见他嘟囔。
她低头看见他不知何时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露出扉页上那行字。
第一百条下面的小红花,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当夜陆见星发起高烧,林未雪被允许留在病房陪护,半夜听见他含糊的梦呓。
“自行车……要装辅助轮……”
“草莓大福……抢到了……”
“等……第七场……”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哼着不成调的歌。
窗外雪光映着他汗湿的额头,监护仪的曲线在黑暗中起伏。
后半夜退烧后,陆见星突然醒来,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手握住。
“清单……”他气若游丝地说,“还差多少?”
林未雪打开手机照明,假装翻看笔记本:“快了,就差一点。”
其实还差二十七条。
但她在心里悄悄划掉了几条,比如看极光已经被星空灯替代,教她骑自行车改成她终于自己学会了。
她在月光下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想起天台的风和那支干枯的樱花。
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完成,但第一百条后面那个被反复描画的小雪花,已经在她心里下了一场永不融化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