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星,你睫毛掉下来了。”
林未雪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陆见星的鼻梁。
那根细小的睫毛落在她指腹,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金光。
陆见星缓缓睁开眼,化疗让他原本浓密的睫毛变得稀疏。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指尖,嘴角费力地牵动:“许愿了吗?”
“许了。”林未雪把睫毛吹向窗外,“希望你今天能喝完半碗粥。”
这是他被转入安宁疗护病房的第三天。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光带,空气里飘浮着止痛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轻响,像为生命倒计时的秒针。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薄得像一层蜡纸。
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反复擦拭过的星星,固执地亮着。
“今天的愿望太简单了。”他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那你自己许一个。”
陆见星沉默片刻,目光飘向窗外:“希望今天……能记住你的样子久一点。”
林未雪正在削苹果的手一顿,水果刀在指间打了个滑。
最近他时常出现短暂的记忆模糊,有时会盯着她看很久,然后茫然地问:“你是谁?”
医生说是肿瘤压迫所致。
她继续削苹果,把果肉切成小块,插上牙签:“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会天天来烦你,烦到你记住为止。”
陆见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是他去年在庙会套圈赢来的地摊货,当时被她嫌弃太土,没想到一直戴着。
“那个……”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碰了碰红绳,“还戴着?”
“嗯,辟邪。”林未雪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绳子早就磨得快断了,她用透明指甲油仔细涂过才勉强维持。
护士进来换药时,陆见星突然抓住林未雪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别走。”
“我不走。”她反握住他冰凉的手,“就在这儿。”
止痛泵开始工作,他又陷入昏睡。
林未雪维持着被他紧握的姿势,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即将枯萎的藤蔓。
她想起上周他精神稍好时,突然说想吃学校后门的章鱼小丸子。
她跑了大半个城市买回来,他却只尝了一口就全吐了,吐完之后,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反复道歉:“对不起……浪费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疾病最残忍的不是疼痛,而是连最基本的实现愿望都变成奢望。
黄昏时分,陆见星突然清醒过来。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温暖的光,他看起来甚至有了些气色。
回光返照——这个词像冰锥刺进林未雪心里。
“小雪。”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清晰而温柔,“帮我个忙。”
“你说。”
“窗台上那盆绿萝……记得浇水。”他指指窗台那盆奄奄一息的植物,“我妈妈总是忘记。”
林未雪点头,喉咙发紧。
她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还有……”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床头柜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生日礼物……提前给你。”
下周三才是她的生日。
盒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他亲手打的。
“现在能拆吗?”
“随你。”他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林未雪小心地拆开包装 盒子里是一本手工相册,封面用颜料画着拙劣的星空。
第一页贴着他们高一运动会的照片——她摔倒在跑道上的狼狈瞬间,被他偷偷拍了下来。
照片旁边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
“第一次觉得有人连摔跤都好看。”
往后翻,全是她各种不经意的瞬间:趴在课上午睡的侧脸,被数学题难住时咬笔头的模样,还有无数张她走在校园里的背影。
最后一页,是前几天她趴在他床边睡着的照片,下面写着:
“第一百零一件小事:陪你过完十八岁生日。”
日期停留在昨天。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相册上,林未雪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
“丑死了。”她哽咽着说。
陆见星没有回应,呼吸变得轻而缓,像即将停歇的风。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波动,报警声尖锐地响起。
医护人员冲进来,林未雪被请到走廊。
隔着玻璃窗,她看见他们进行抢救,看见他像一片叶子在白色的浪潮中飘摇。
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盆绿萝上——那是他留给她的,最隐晦的告别。
一小时后,医生走出来,轻轻摇头,林未雪很平静地走进病房,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她打来温水,仔细替他擦脸,梳头,换上新买的衬衫。
做这一切时,她一直在哼歌,哼的是他手机里单曲循环的那首《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最后,她拆开那份生日礼物,把相册抱在怀里,在他已经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陆见星,”她对着空气说,“第一百件小事,我帮你完成了。”
窗外华灯初上,这个城市依然车水马龙。
没有人知道,有个少年在日落时分,带着他未完成的清单和一场等不到的雪,安静地离开了。
而属于林未雪的第七场雪,在这一刻,无声地落满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