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7:32:39

日子裹着药香和院外老槐树的蝉鸣一天天溜走,赵政的恢复速度比苏清鸢在医学院急救案例里见过的都快。

刚开始他连坐起身都得靠她托着后背,现在已经能在院里慢悠悠晃圈,偶尔还会踢踢脚边的小石子,脸色也从之前的纸白色,透出点少年人该有的粉润。

苏清鸢每天雷打不动照着《苏氏秘典》给他捣鼓药膳——大清早就在井边挑选最面的山药,去皮时小心翼翼避开黏液(她记得这东西沾到皮肤会痒),小米粥熬得咕嘟冒泡,得用勺子搅上百下才够黏糊;

蒸鸡肉前会先用米酒去腥,放在陶碗里隔水蒸,嫩得一抿就化,正好给术后的赵政补蛋白。

换药时更是半点不马虎,拿米酒仔仔细细擦拭伤口周围,动作麻利得跟在急诊室练过千百遍似的,毕竟她可是医学院绩点第一的学霸,这点无菌操作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赵政每次看着她专注换药的样子,都会默默在旁边,帮她递干净的布条。

这天清晨刚换完药,阳光透过破窗户纸的洞,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苏清鸢收拾着陶碗,余光瞥见赵政蹲在院角枯树枝旁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干上一个小小的虫洞,连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屑都没察觉

她故意把陶碗摞得“砰砰”响,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提了句:“你伤口结痂都快掉了吧?之前说的娲皇庙,啥时候带我去瞅瞅啊?我还挺好奇那上古石门长啥样呢。”

赵政动作猛地顿了顿,转过身时脸上的呆劲儿立马消失,还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悄悄泛起红:

“再等等呗。昨晚我睡着睡着突然咳了两声,说不定是夜里风大着凉了,这时候出去吹风,万一伤口裂了多麻烦。”

说着还故意捂住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声音轻飘飘的,眼神却下意识瞟向院外,一看就没诚意。苏清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演技比急诊室里装病逃检查的大爷还生涩。

苏清鸢皱了皱眉,伸手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再往赵政额头上探——温度正常,呼吸也匀匀的,连脉搏都跳得稳稳妥妥。

她学医的好么,病患装病的小把戏哪能瞒过她?

可瞅着赵政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恳求,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到了嘴边的“拆台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少年在邯郸过得跟惊弓之鸟似的,前阵子被欺负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说不定是真怕身边唯一靠谱的人走了。她心软下来,点点头:

“行吧,再养几天稳当点也好,正好我把剩下的草药再晒晒干。”

结果这“几天”一晃就拖了半个月。赵政早就能在院里灵活走动,甚至能拎着木棍比划两下基础拳脚,耍得有模有样的,

可一提到娲皇庙就开始花样找借口——今天说“听说城西流民扎堆,万一碰到抢东西的多危险”,明天又说“灶里的柴火快没了,得去后山砍点,耽误一天”,后天干脆说“院角的草药该收了,不然下雨就烂了”。

苏清鸢都快把他的借口记成小本本了,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就是在故意拖延。

苏清鸢总算按捺不住了。这天她坐在灶台边煎药,陶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草药香飘满了整个土坯房,连屋角的蛛网都像是被熏得晃了晃。

她看着赵政蹲在院角翻晒草药,手指把每片草药都摊得平平整整,跟排列阵型似的认真,忍不住放下手里的药勺,直球发问:“赵政,你老实说,是不是不想带我去娲皇庙啊?”

赵政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草药“哗啦”撒了好几片,有两片还飘到了脚边的泥水里。他沉默了几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十岁的身子还瘦瘦的,肩膀却挺得笔直,眼神和语气比同龄人沉得住气多了。

他没绕任何弯子,直勾勾地看着苏清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想让你留在质子府,别走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手里的药勺“当啷”一声磕在陶锅边沿,溅出几滴深褐色的药汁在灶台上。她着实没料到赵政会这么直接,连点铺垫都没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眨了眨眼看着他。

“我是秦国质子,在邯郸过得提心吊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那些人再堵在坡下打,也不知道秦国那边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

赵政的声音低了点,手里剩下的草药都被攥得皱巴巴的,“可你不一样,你医术这么好,还懂好多别人不知道的玩意儿——你那个能‘消毒’的白布片(聚维酮碘湿巾)擦伤口,比太医给我用的艾草灰好用一百倍,伤口好得都快多了;

你做的那个滤水竹管,把井里浑得发绿的水倒进去,出来就清亮能喝了;就连院里随便长的草,你都能说清哪个是蒲公英能消炎,哪个是薄荷能退热,上次我嘴角起泡,你捣了薄荷汁抹上,第二天就消了。留在我身边,你既能靠医术保护自己,也能……帮我一把。”

他顿了顿,耳朵又有点红,补充道,“这乱世里,多个人靠谱的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吧?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苏清鸢这才彻底明白,这少年看着闷不吭声,心里藏着不小的野心,更藏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他留她,不光是需要一个懂医术、有奇招的帮手,更是在这寄人篱下、孤苦伶仃的质子生涯里,

想抓住一丝真实的陪伴。可她真的不属于这儿啊,她的家在现代,在那座藏着石门与银簪秘密的苏家老宅,爸妈的牌位还等着她回去祭拜,她的医学院学业也还没完成。

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缠枝莲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赵政,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算投缘,当初救你也是缘分使然。”

她放下药勺,用布擦了擦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温柔却坚定,“但我真的有必须回去的理由。那石门对我来说不只是个老地方,是我回家的路啊,我不能留在这儿。”

赵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可他没再反驳,只是转过身继续翻晒草药,动作比之前用力了不少,声音闷闷的:

“再等三天吧。三天后我亲自带你去娲皇庙,绝不拖延。

今天我要去见个故人,得准备点礼物,总不能空着手去。”

苏清鸢心里还有点犯嘀咕,总觉得这“三天”里肯定有猫腻,可看着赵政不容置喙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她瞅着赵政的背影,看着他把草药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这少年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赵政说的“故人”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吕不韦派过来帮他打探情报争取立功机会的帮手。

而赵政说的三天,其实还是拖延的借口,吕不韦给他安排的人,一定有法子能留住苏清鸢,赵政跟苏清鸢足够坦白了,但是坦白换到的确实拒绝,赵政不甘心,得找人想其他办法留住苏处子才行。

当天午后,赵政揣着块叠得整齐的蜀锦小块——这是吕不韦派来的人上月暗中送来的,他舍不得用,此刻正好当见面礼,跟苏清鸢说了句“去见友人”便匆匆出门,绕了三条小巷子摸到城边荒废土地庙。

庙门半掩着,里面蛛网密布,一个穿着体面短打的汉子正背对着他整理腰间的香囊,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先生托带的冬衣备好了?”这是吕不韦手下约定的暗号。

“备好了,里子缝了棉絮。”赵政低声应道,迈进庙门掩上木门。

汉子转过身,面容干练,下巴留着短须,正是吕不韦派来的亲信魏叔。他瞥了眼赵政手里的蜀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吕先生说你近来清苦,上月送来的银钱也没怎么花?”

“都妥帖收着,只换了些粗粮。作为质子不宜太过奢华,应该收敛着行事!”赵政将蜀锦放在供桌上,“先生派你来,可是有父王那边的新消息?苏处子的身世,查得如何了?”

魏叔往供桌旁的草堆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绣着云纹的油布包,里面竟是两碟精致的枣泥糕:“吕先生刚捎信来,秦昭襄王已逝,公子父君(嬴子楚)已继位为秦庄襄王,先生在咸阳站稳了脚跟,往后对你的支持会更方便。

“苏处子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任四处打探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公子,我觉得你还是谨慎些的好,这种不明来历的处子,留在公子身边,终究是祸患……”

赵政仔细的回忆着说道:

“如果她要于我不利,也不会在土坡时救我,后面我昏迷了她有诸多机会下手,但是她都没有,我试探过她很多次了,对于任何国家的民生和细节,仿佛都不了解,而且她说,娲皇庙后面那个石洞里面的石门,是她回家的关键,这个可有查探?”

魏叔了然,看来公子是想要留苏处子在身边了,回复道:“查过了,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赵政若有所思抬眼突然问魏叔:“如果我想强行将苏处子留在身边,有什么好法子?”

魏叔眼珠转了转“公子若想留住苏处子,法子倒是有,得公子你自己愿意……”

赵政眼睛一亮,问到:“什么方法?”

魏叔缓缓说到:“要么你娶了苏处子,你不是说她还未许配人家么,处子年纪虽然稍大了一些,但是”

赵政忙打断:“这个我想过,但是苏处子肯定不会答应,我试探过了,还有别的么?”

“那就只能强留了,我手头上有人手,给你绑了,强行留在身边……”

赵政没说话,但是他觉得这个办法太粗暴,算了,问魏叔估计也没有其他好主意,还有三天,再想想吧!

魏叔见他,不再说话了,从袖口里摸出一叠银票塞给赵政

“这是先生给的,别省着,需要你近期,去接触各国的质子和赵国的一些底层的官员,主要为打听赵国近来边防为何异动。”

赵政攥着温热的银票,心里踏实不少——有吕不韦这棵大树,他在邯郸的底气足了些。他咬了口枣泥糕,甜意漫开:

“谢魏叔,下次回禀先生,就说苏医者的草药很管用,若先生那边有人需要,我让她多配些。”

“好的,我会转告公子,不过公子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苏处子来历不明确实不适合留在身边”

赵政没接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庙外走。

此时的赵政心里在想,查不到苏处子的相关线索,但是真心照顾自己,从未有其他心思,也未过问其他的事情,所以是友非敌,而她的奇思妙想还有很多神秘的物件,于自己今后助益良多,还想要想办法留住她。

但是赵政没想到的事情是他出门的同时,苏清鸢便已经立刻起身行动。

她深知赵政拖延的心思,早已暗自筹谋离开。

在这个古代,生活便利性真的太差了,要克服的问题太多,上厕所,洗澡,还有这个古代的衣服真心让苏清鸢,感觉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

这边的胫衣:无腰无裆,只有两只单独裤管,套在小腿上,上端用带子系于腰间,左右裤管完全分离不相连,形同两个 "腿套";而裈,长度不过膝,也是开裆设计,就很一言难尽。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苏清鸢感觉自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迅速背上自己的背包,将《苏氏秘典》贴身藏好,剩余的酒精湿巾、打火石和折叠水果刀一一塞进侧袋,最后摸了摸发间的缠枝莲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安,这是回家的关键。

看着灶台上晾着的成品药丸和院角捆好的草药,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相识一场,虽不知石门为何让自己穿越救赵政,但总不能不告而别。

她找出赵政记账用的竹简和炭笔,翻出几块干净麻布分门别类打包药物:红麻布包着退热丸,炭笔标注“高热不退时服一丸,每日两次,温水送服”;

蓝麻布包着止血散,写着“外伤出血撒于创面,按压片刻止血”;还有薄荷、金银花捆成小束,备注“煮水饮清热解暑,外敷消肿止痛”。

她把这些药包和竹简整整齐齐摆在灶台最显眼处,额外写了一行字:

“赵政,我去娲皇庙寻路,药方用途已标清,望你平安顺遂。——苏清鸢”。

做完这一切,苏清鸢最后看了眼质子府,深吸一口气融入院外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