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庚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在五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圣所”?禁区?在这座充斥着死亡和变异的地下深处,竟然存在着一个被这些幸存者称为“圣所”并严加看守的地方?那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是否就源自那里?
疑问盘旋在每个人心头,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追问。生存的本能告诉他们,初来乍到,挑战统治者的权威是愚蠢的。能得到暂时的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赵庚安排了一个叫老齐的瘦高个男人带他们去“安置”。所谓的安置点,不过是中庭角落里一个用废弃屏风和脏污床单勉强隔出来的小空间,地上铺着几张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破旧床垫,散发着霉味。但对于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五人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水有限,每人每天定量。”老齐提来一个半旧的塑料桶,里面有小半桶略显浑浊的水,“食物晚上会统一分发。不要乱走,特别是晚上。”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被帘子挡住、有人看守的通道,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恶劣,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麻木。
张姐小心翼翼地将小雯安置在相对干燥的床垫上,用分到的一点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小雯依旧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情况不容乐观。林墨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尽量伸直受伤的腿,阵阵钝痛不断提醒他感染的威胁并未解除。陈启明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自己和陆染包扎伤口,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凝重。陆染则像一头不安的困兽,虽然也疲惫不堪,但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中庭里的一切,特别是那些偶尔将目光投过来的幸存者,他手中的匕首一直没有离手。
中庭里的生活似乎在一种压抑的“秩序”下进行。人们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或者进行着一些简单的、重复性的劳动,比如整理为数不多的物资,或者加固一些简陋的防御工事。他们的脸上很少看到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这无尽的绝望磨蚀殆尽。只有偶尔看向篝火,或者望向那个被守护的“圣所”方向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这里不对劲。”陆染用只有他们五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锐利,“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同类,倒像是在看……迟早要消失的东西。”
陈启明默默点头。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审视。这个营地表面平静,内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赵庚的权威似乎不容挑战,而那个“圣所”更是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先恢复体力,处理伤口。”陈启明低声道,“别的,慢慢再看。”
这时,一个穿着破旧护士服、面容憔悴但眼神尚存一丝温和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医疗箱。“赵头儿让我来看看伤者。”她蹲下身,先检查了小雯的情况,眉头紧锁,“伤口感染很严重,高烧不退,光靠那点抗生素恐怕……我尽量帮她物理降温,但能不能撑过去,看她的造化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让人心头发凉。
接着,她又查看了林墨腿上的伤和陈启明、陆染的伤口,用医疗箱里仅剩的一点碘伏和相对干净的纱布重新做了处理。“条件有限,只能这样了。别碰水,注意别让伤口再裂开。”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残存的专业素养。
“谢谢。”林墨低声道谢。
女护士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收拾好东西便默默离开了。
短暂的插曲过后,中庭再次陷入了那种压抑的寂静之中,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天色(透过玻璃穹顶看到的)完全黑透。所谓的晚餐,是每人小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口浑浊的水。这点东西对于经历了连番恶战、体力严重透支的五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饥饿感反而更加强烈地灼烧着胃部。
夜晚的中庭,气温下降得厉害。篝火成了唯一的热源,人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去,蜷缩着身体,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林墨五人也被允许靠近火堆,但能明显感觉到其他幸存者刻意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借着篝火的光亮,林墨更能清晰地观察这个营地。大约二十三人,其中能算作劳动力的青壮年男性不到十个,其余多是老人、妇女和几个面色蜡黄、眼神怯懦的孩子。物资极其匮乏,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食物储备。他们是如何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医院里生存下来的?仅仅依靠搜集残余物资?林墨觉得不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严密看守的“圣所”入口。嗡鸣声在夜晚似乎更加清晰了,隐隐地,他似乎还听到了一种……类似诵经或者低吟的声音,混合在嗡鸣中,若有若无,听得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地心悸。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从一个角落传来。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她的孩子似乎因为饥饿或病痛,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啼哭。女人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无助地看向四周,但周围的人大多面无表情,甚至有人投去厌烦的目光。只有那个女护士走过去,低声安慰了几句,但显然也无力改变什么。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林墨。即使在这样小的群体里,资源的极端匮乏也在无情地碾压着最脆弱的存在。所谓的“按劳分配”,在缺乏足够产出的末世,往往意味着对弱者的残酷淘汰。
陈启明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仅剩的小半块压缩饼干,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他们的处境同样艰难,任何额外的“善心”都可能将自己拖入深渊。
夜深了,大部分幸存者陆续回到自己用各种杂物隔出的“床位”休息,只留下两个人负责守夜,其中一个就守在“圣所”的入口处。赵庚在入睡前,又特意走过来,目光扫过林墨五人,最后落在陈启明身上。
“记住这里的规矩。”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想要留下,就要守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半步也别靠近。”他的目光再次瞥向“圣所”的方向,然后才转身离开,走向中庭里一个相对独立、用柜子隔开的小空间。
林墨五人挤在分配给他们的角落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床垫,身上只有单薄的衣服,寒冷和饥饿让他们难以入睡。小雯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张姐守在旁边,默默垂泪。陆染抱着匕首,背对着众人,似乎睡了,但紧绷的肌肉显示他随时保持着警觉。陈启明靠墙坐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显然也在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林墨仰头望着玻璃穹顶外那片被扭曲植被遮挡、显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们千辛万苦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落脚点,却发现这里可能隐藏着比外面那些看得见的怪物更深的诡异。人性的挣扎,在这里以另一种更压抑、更绝望的方式上演着。
那“圣所”里到底是什么?是支撑这些人生存的希望之源,还是……将他们拖入更黑暗深渊的陷阱?
困意和伤痛最终袭来,林墨在迷迷糊糊中睡去,但那低沉的嗡鸣和若有若无的低吟,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们的角落。他猛地惊醒,黑暗中,他看到一双眼睛在近距离打量着他们,是那个叫老齐的男人!老齐的目光在昏睡的小雯和他们的背包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中。
一股寒意从林墨脊背升起。这个营地,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黑夜,不仅掩盖了怪物的行踪,也掩盖了人心深处更阴暗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