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木的葬礼如期举行。
她的死讯通知沈家后,沈家也没有任何人借着这个人的死亡来谈判闹事,十分的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到有些不正常。
无论什么阶层的人,亲生女儿毫无征兆的自杀,作为父母都会一些激动的情绪,但沈父沈母完全没有,甚至反过来安慰秦究不要过于伤心,表示是他们女儿福薄命浅,命该如此,无能为力。
听到“福薄命浅”时,向来稳重自持的男人少有的怔愣在原地,连手机对面沈母之后到底说了什么他都分不出心思去辨别。
他还记得,当初去沈家求娶许冬木的时候,沈母还不是这样的说辞——
“还是我们…冬木命好啊!能嫁到秦家。连带着让我们沈家脸上有光啊!哈哈哈……”
妇人那时笑的开怀,喜悦之情感染着沈家每一个人。
许冬木那时在干嘛呢?插不上话的女人坐在餐桌前,规规矩矩,手里还拿着本较为破旧的书,默默翻看着。好似要嫁给他的人不是自己。
电话那头的沈母又安慰了几句,但没有得到回应,疑惑的看了眼手机,确认秦究没有挂断。
想是许冬木刚死,秦究应该还有些伤心,便不再多言,说了句“葬礼我们准时参加”便挂断了。
葬礼来临之前,秦究办理了许冬木的死亡申报登记,并注销了妻子的户口。
看到户口上的地址时,秦究的动作一顿——
新城市乾州县南水镇陆家村十组。
原来许冬木被沈家找回后,和他结婚后,都没有将自己的户口从养母家中转移过来吗?
妻子六岁丢失,二十三岁才被沈家找回,那时候的她已经大学毕业在上班了,养母也早已去世。结婚的时候秦家调查的很清楚,许冬木过去的这些年中,没有多少亲密的朋友,在养母许三月还活着的时候,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下学时间、假期时间基本都和养母许三月待在一起,经常陪着养母售卖菜夹馍。许三月去世的时候,许冬木刚考上大学不久,车祸带走了许三月,肇事者没有逃跑,配合警察逮捕,最终进了牢。
此后,许冬木便断了和亲戚之间所有的联系,孤身一人求学、毕业,上班。
在一次偶然中,许冬木与沈父相遇,过于相似的容貌让在场众人都惊诧不已,之后的故事自不必说,沈家丢失多年的千金回来了。
找回失而复得的女儿那时,沈家举办的宴会甚是隆重,沈父沈母在招待宾客时那欢喜到堪称浮夸的表情像极了两个用力过度的实力派演员在相互飙演技。
纵使是秦究这样一个并不热衷于这些豪门秘闻的人,匆匆几眼后都对他们印象极深。
那时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吗?当着一众贵夫人诉说失女十七年之痛不禁痛哭的沈夫人,和好友们谈及找回亲生血脉时甚是欣慰感激的沈先生,还有沈家其他人,他们穿着各种高定裁剪的礼服,端着香槟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举止优雅,谈笑风生。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顶闪烁瑰丽,却将暖白色的灯光洒在厅中各处,将那场宴会中所有的黑暗覆盖,也给每个人的脸上都戴上了一层温暖的假面。
唯独宴会的主角,那个失而复得的千金,木讷沉默,格格不入。
葬礼吊唁的人很多,大小豪门,人来人往,数不胜数,真心为何,无需多言。
刚开始还有几个人找秦究攀谈,虚情假意的问候一番,便总将话题转移到生意上,但秦究斯文有礼的回应间的冷淡实在太明显。旁观者、攀谈者们都能感觉到男人的不耐与警告,众人识趣的没有再提起过生意场上的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心思各异又行为一致的参与了这场葬礼,诡异压抑的氛围反倒契合了“葬礼”这两个字。
但这场葬礼也并非全都是假情假意的人,仍有几个人真心为许冬木的死难过。
负责监控室的小白就是其中一个。
小白是个哑巴,女孩,长了张很可爱的娃娃脸,但是身高有一米八,且常年健身,肌肉发达,很健硕。不过她的性格和许冬木有些异曲同工的安静,她是个腼腆的人。
进入秦公馆后,生活就很平淡,负责时间内她会在监控室待着,休息时间便在秦公馆其他地方,凡是下人能去的地方待着,很少出门,逢年过节都不怎么回老家。
秦公馆似乎早已成了她的家。
她恪守本分,专注于工作,从没有生出过多余的心思,秦公馆的下人们都没有几个与她相熟的。连负责监控室的组长,都与她没多少了解。
葬礼开始后约莫一个小时,这个女孩破天荒的向秦究打来了电话。
她不会说话,是求了组长,组长又去请示了周管家,见她哭的难过,甚至跪了下来,周管家危难之际,还是联系了秦究。
“少爷,她哭得特别厉害,应该是和夫人感情很好。您看能让她进去给夫人磕个头吗?”
这天的监控室,小白要保持全天在线,实在抽不出时间溜到厅内悼念亡者,只能略微“无赖”的赖上组长,又赖上周管家。
秦究的目光看着那些来者,模样各异,可神情却都大同小异。
“让她进来吧。”秦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冬木的照片上。
黑白照似乎真的会给人蒙上一层悲伤的滤镜,平日里那双被人称作“呆板”的眼神,在这张照片中,显得那样悲伤,像是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于是平静的等待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