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女人被周管家领着从侧门而入,到了秦究面前。
秦究看到她眼圈通红,还泛着泪,嘴角肌肉因为悲伤的情绪时不时的抽搐。
【谢谢先生。】小白举起自己的手机,给秦究看。
“你……”秦究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自己的疑问咽了下去,“先去给她上炷香吧。”
小白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连忙跑到了棺材前。
女人双眼紧闭,躺在一众白色花朵中。她的头发被打理的很精致,入殓师亲手化的妆容,让她显得不像一个面无血色的尸体,倒像是小孩子看过的童话书里等待爱人亲吻的睡美人。
小白扶着棺材无声的流泪,双肩不停的颤抖,明明拥有着一副健硕的躯体,但此时伤心的似乎能被一根稻草压垮般的脆弱。
沈父沈母正在强忍悲伤与来此吊唁的生意伙伴们交谈,他们皱着的眉头与伤心的叹气显得那样刻板套路。
夜幕降临,送走了最后一批人。
秦究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靠着石柱,空旷无声的灵堂中,似乎连他都不像个活人。
秦究转头,看着许冬木的遗照。
照片上的女人同他对视。
很多人总说,看到已死之人的照片,通过镜头与其对视,都觉得恐怖阴森。
秦究却没任何想法。
照片就是照片,是死物,眼睛不会眨,瞳孔也不会动,五官永远都是那个位置。
不再是许冬木这个活人了。
他想起许冬木活着的时候,其实女人经常都是这样一副平静的表情,可是活着的人,即便是板着脸,也是生动的。
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女人,大好年华,在自己生日那天选择了自杀。
秦究觉得心里喘不过气来。
他不爱许冬木,可是他也不想许冬木死,并且死的这么凄凉。
“她对你很好吗?”
小白这时候走了进来,秦究吩咐过她,等宾客都走了,交接工作,再来灵堂找他。
秦究听着对方长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出声询问,随后抬头。
小白脸色有些憔悴,赶忙点头,下意识要手语,又赶忙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开始打字。
【夫人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
周管家交给他的拷贝监控信息量很大,除却那些忙碌和必要休息时间外,秦究这几天在监控中观察到的东西不过是冰山一角。
看到的许冬木,最多的就是安静。
“多讲讲你和她之间的事吧。我想听。”秦究低声道,小白眼睛微眯,秦究又道,“能想到什么就告诉我什么。”
小白点点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许冬木和秦家的主人们很不一样。
在主人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少夫人是个木讷呆板的性子,一就连很多同样地位的同事,也是这样想的。
小白一开始也以为如此,但是实际上,许冬木并不木讷,更不呆板。
她其实很聪明。
小白的母亲曾在秦家工作,身患癌症后,秦家还出资为她的母亲安排了手术,可惜化疗依旧没有保住母亲的生命,女人还是离开了。念及小白是个哑巴,再加上这个女孩的身体基因很棒,比同龄人都要大上一圈,于是周管家便安排她毕业后继续回秦家工作。考虑到她性格腼腆,让她进了监控室里轮岗。
她也十分喜欢这份工作,兢兢业业,没有一刻懈怠。
她的生活枯燥呆板,也有些孤独。因为交谈实在不方便,且她不喜欢吃喝玩乐,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家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和她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她倒也乐得清闲。
直到老秦先生离开这个世界后,某一天,许冬木出现在了监控室门口。
“你没办法说话?”许冬木问她。
小白点点头。
紧张的看着许冬木在监控室中打量。
正值午餐时间,另外的两个同事结伴去吃饭了,她则先留下来站岗,防止有人来监控室中破坏源文件。
虽说在秦公馆这种事情很少发生。
“在秦家工作开心吗?”许冬木又问她。
小白眨眨眼,笑着猛点头。
秦公馆的这份工作虽然有些枯燥,但很适合她,而且她自幼其实也在这里长大,对她来说,这里就是家。
即便亲人们都不在身边,可是有周妈妈,比任何亲人都重要。
“你用手语吧。”许冬木笑道。
小白愣了一下,举起双手:少夫人您懂手语吗?
哪知许冬木却笑着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冬木不懂手语,但她表示自己愿意从小白这里学习一下。
女人学东西的速度实在很快,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她已经可以实现和小白无障碍交流了。
小白对此惊叹了好久,不是说少夫人是个脑子转不过来的呆女人吗?可是并没有啊。
而且少夫人也挺爱笑的。
自那以后,小白在秦家的生活节奏里又多了一重——许冬木。
许冬木的打扮和秦家人也格格不入。
秦家的主人们,无论男女几乎很多时候都穿着极为端庄的衣裳,从首饰到发型,都很有说法。
许冬木则永远穿着运动鞋,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天冷的时候就会换一套防风防寒的冲锋衣,总而言之,打扮穿着十分的不尊贵。
秦夫人也曾多次嘱咐许冬木,学习一下上流社会的礼仪和吃穿,不过许冬木一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年多了都学不会。
气的长辈们很不满意。
下人们也说,少夫人上不得台面。
“不用因为那些话生气,他们只能逞嘴上功夫的能,真到了我面前,谁敢说呢?”当小白有些愤怒的告诉许冬木,那些下人对她的诋毁时,许冬木却毫不在意,反倒面露讥讽。
“小白,人活在这世上,无论是恨人,还是爱人,甚至是想活下去,都是需要精力的。”
“我没有太多的精力去讨厌那些人,所以你也不要浪费时间对此觉得愤怒。”
许冬木说到此处的时候,眼皮耷拉着,那双眼睛似是目视前方,又好像看的很远很远,远到未来,远到过去,远到小白看不懂她为何双眸中那么多倦怠的死寂。
大堂里,秦究的咽喉之中传来疲倦的叹息声,“没有精力吗?”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是因为活在秦家,很累吗?
爷爷走后,这个家中唯一喜欢许冬木的人没有了。
他的父母给了许冬木不存在的压力,周围的下人在奚落她,而他,拥有着丈夫的身份,却只给予了物质满足,忽略了妻子精神上所承受的痛苦。
亲生父母的虚情假意,秦公馆的孤立无援,许冬木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了快两年,终于崩溃了。
秦究终于明白了许冬木的死因。
他的父母,他的叔伯姨母,秦家的下人,沈家的人,没有人动手参与,但每个人都在逼许冬木去死。
连这个不作为的他,也在其中。
吊灯投下的白色冷光将男人的影子拉的伸长,纤细瘦长的影子几乎延伸到门口的暮色中,屋外的冷意似乎也顺着那影子蔓延进来,攀爬到男人的身体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座毫无温度的雕塑。
小白分不清秦究是在伤心还是在思考,秦公馆的人都说,少爷不爱他的妻子。
可是夫人去世了,少爷也像丢了魂似的,这样子难道不算爱吗?
可少爷既然爱夫人,为什么平日里却总是和夫人不冷不热的呢?
小白想不通。
“你回去吧。”秦究开口,“我有点累,以后再谈吧。”
小白没动,秦究抬眸,就见女孩看向了棺材的方向,又乞求的看向他。
“你想陪她,就去吧。只要别动她的身体。”
秦究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小白的想法。
女孩感激的点了好几下头,随即转身疾奔过去。
她站在棺材旁,安安静静地望着棺中许冬木的脸。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位沉睡的少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缓,随后又轻手轻脚的离开,走到棺材前,慢慢跪在蒲团上,开始守灵。
无声沉默,与空旷灵堂里的寂静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