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秦先生和许小姐的婚姻,是一场比较温和的交易?方便说说吗?”李观音又问。
秦究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回忆起当时与许冬木商讨结婚的场景。
爷爷很喜欢许冬木,说这个女孩是为数不多的,没有将他看成无用朽木的人。
离开宴会后,在车上又问他,“你觉得许冬木这个姑娘如何?有没有兴趣和这位姑娘发展一下?兴许你会喜欢上她。”
秦究对于婚姻一直持可有可无的态度,秦老爷子看在眼里,也懒得催婚,不过偶尔还是会和孙子谈一谈这类人生大事。
毕竟在老一辈观念中,还是希望自己的后人能够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秦究把持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不动声色的放缓力道,目视前方,轻声回应,“不太了解她,所以我给不了您什么结论。”
说完之后,秦究脑子里浮现出许冬木的那张脸。
明明和沈伯父很像,可是两个人真站在一起了,却一点都不像亲生父女。
至少,许冬木那张脸要显得干净太多。
是一种没有被权欲、金钱染黑的干净,是一种喜恶同因的干净。
在富人圈里,有最常听的一句话:穷见识的蠢货总是很干净。
意为,穷人没有见识,触及富人圈子的第一眼,往往会因上流社会的繁华迷失了双眼,显得又蠢又丑。偏偏有些人说,这才是干净。
这是富人的傲慢,对穷人,甚至是对普通人的霸凌。
平心而论,普通阶层的平民无论是爬上来,还是误入,被这些纸醉金迷震碎三观实在是很常见的事。
就像古时种地为生常年食不果腹的人忽然来到现代,当看到高楼大厦之中的电梯时,未尝不会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宫。其所受到的冲击足以让他的世界观被摧毁,最终呈现出一副傻眼、呆愣甚至有可能是疯癫的样子。
那么,高楼大厦中的白领们,难道就可以嘲笑这个落后时空、落后阶层的苦命人吗?
秦究想,这是不该被嘲笑的。
所以,换成如今的时代,享受着高阶层权利与资源的富人,也不该嘲笑那些拼命挣两三碎银的普通人。
只是许冬木实在是个很例外的人。
“她并非被宴会上那些华丽的、昂贵的装潢和服饰吓到,她只是不感兴趣。”秦究回想着女人那时的样子,一字一句将自己留存至今的感受说出来,“这世间,存在某种序列吗?某种让她的眼睛会有所波动的序列?”
一旁的贺观潮越听越目瞪口呆。
“秦先生记得可真清楚,从许冬木小姐的外形,到她那时的眼神,都很详细呢。”李观音笑道。
秦究看了她一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是我妻子,作为丈夫,本就该尽量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李观音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文字,笑意吟吟,“可那时是你们第一次见面,许冬木还不是你的妻子。”
再抬头,李观音看到秦究双眼中泛着丝疑惑,“你想说什么?”
没有生气,但是心情也不太好。
李观音没有回答,而是另起话题,“不如秦先生再和我说说,你们谈论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秦究低下头,陷入回忆。
他与许冬木见面的第二天,就一起商量结婚了。
算是商量吗?应该是他邀请许冬木同他结婚才对。
爷爷说他喜欢许冬木这个女孩子,这女孩没把他当老年人,反倒是当成了同龄人。
其它人或许觉得许冬木这样的行为很冒犯,很不尊重人,然而九十多岁的秦老爷子,却很喜欢对方这种“莽撞”,许冬木叫他“老秦”,夺走了他的拐杖就为了看他没有支撑能够站多久……十分认真的,平等的和他相处。
秦老爷子说,如果秦究与她坐下来好好聊过天,绝对也会喜欢上她。
秦究因为老爷子的话,那个晚上几乎很少睡着。
他在思考,如果和许冬木结婚,在爷爷行将朽木的这段岁月里,想必会很快乐吧?
第二天,他从爷爷手中拿到了许冬木的电话,老爷子也真是个小孩,不过见过一面,就和女人变成飞讯好友了。
甚至还给许冬木发送了自己吃的早餐图片。
那天中午,他与许冬木约好了时间,在自己公司办公室里见面。
他本想约一个高档的餐厅,但许冬木说:“就在办公室吧,谈论这种私密的事情,你的办公室更安全。”
他尊重女士的意见。
许冬木穿着简单休闲的衣服,坐在他的对面。
女人依旧不施粉黛,双眼情绪淡淡,“你要和我谈什么?”
秦究本想过很多开场白,譬如开场的时候先客套一番,恭喜对方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譬如夸赞一下许冬木性子不卑不亢,性格沉稳,十分受他爷爷的喜欢……
然而当许冬木话音刚落,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的瞬间,脑子里的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话,“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多么的直接,甚至有点冒犯。
连他自己都觉得。
秦究的声音停住,他的手抚上胸口,那里难受得厉害,让他的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贺观潮注意到了男人的不对劲,连忙跑过来,弯腰查看秦究的脸色,“你怎么了?喂!秦究?你哪里不舒服?”
他蹲下来,急切地想看看秦究发生了什么。
却看到男人脸上两行清泪源源不断地淌下。
贺观潮愣在原地。
秦究哭了。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秦究哭的样子?似乎接近十年了。
距离他上次所见,是二人还在少年时的年纪。
“秦究?”贺观潮的手搭在秦究的肩膀上,试探地唤对方的名字。
秦究猛地栽倒在地上。
贺观潮:“喂!”
李观音:“别碰他!”
贺观潮的动作僵住,抬头看李观音,脸上写着:什么意思?
虽然质疑李观音的话,但是他的身体依旧听话的没有动,反倒在李观音摆摆手后,依旧听话的往旁边退了几步。
再看蜷缩在地上的男人,逐渐有几声压抑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响起,依旧很小,很沉闷。
“……冬木……”
贺观潮听了许久,才发现,秦究的那些呓语中,含有许冬木的名字。
此时的秦究只觉得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的他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拉扯,眼前一会儿是黑色的地毯和棕色的桌子,一会儿又是记忆里的许冬木,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有许冬木,有爷爷,有母亲,还有贺观潮。
四个人的声音没有规矩的响起,但是最后,只剩下了许冬木的声音。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需要吗?”女人将自己手绘的油画像展示给他看。
许冬木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期待,仅仅是询问。
对于他是否喜欢,她似乎并不在意。
那时的他是怎么样想的?又是怎么说的?
“你亲手画的吗?”男人问他。
许冬木点了点头。
男人只觉得这可真是一份猝不及防的惊喜,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次生日,会收到许冬木的礼物。
对于这份契约婚姻,他本来并不抱希望的,所谓“妻子为我庆生”的希望。
“谢谢,我很喜欢。我会把它挂在我的办公室里。”秦究礼貌的微笑,许冬木已经坐在餐桌边吃饭了。
他心中仍觉得高兴,看了那幅画好几眼,又将其轻轻放下,去了餐厅。
生日这天,很多男人都会选择和心爱的人一起用餐庆祝吧?虽然他们没有爱情,但婚姻关系也该保持这种形式。秦究那时如此想到。
“今年也愿意送我生日礼物吗?”这是去年的夏天,秦究对许冬木提出的问题。
秦究生日的前一晚上,那天公司的事很少,他下午五点准时下班的时间就处理完了。
平日里他没有什么多余的社交娱乐,索性直接回了家。
许冬木当时正坐在秦公馆别墅外的台阶上,百无聊赖的观察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们。
秦究一进门就看到了她。
梁婷以前还因为许冬木这不着边际的行为同他讲过,“你劝劝她,实在不行,搬个椅子坐在那里也是可以的。一屁股坐台阶上,叉着腿,谁见了都觉得很不斯文。”
秦究当时反倒是劝过梁婷,“秦公馆是我们家,她喜欢怎么做就让她怎么做,您又何必自找郁闷?”
“下午好,老婆。”秦究走上前去,礼貌的同许冬木打招呼,
许冬木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回来的好早。”
秦究心中有些许的喜悦,“工作堆积的不多,就回来了。”
他想,许冬木原来还会记得他平时回家的时间吗?
随后,他又想起,第二天是他的生日,于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今年也愿意送他生日礼物吗?
许冬木听到这个问题后,再次抬头,目光落在秦究身上,“你生日的话,我自然会送你礼物的”
女人说完后,思索片刻,“不过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想让我送给你的。”
如果论送生日礼物的话,其实许冬木并不烦恼,她随便想一想就可以了。
只是秦究突然问了,她想,这说明对方其实有想要的东西,想让她送给他。
秦究也没想过许冬木会这样回答。
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想不出来自己要什么。
他是秦氏集团的继承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我实在想不出来,不如,你明天陪我一天吧,陪我过生日,就算是生日礼物了。”说完之后,秦究又礼貌的询问,“明天会耽误你的事情吗?”
许冬木没有回答。
秦究便盯着她的脑袋看。
他忽然有点好奇,许冬木的脑袋里整日都在想什么呢?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如何回答他吗?是在想要不要拒绝他吗?还是在想,为什么他会提出这个请求?
秦究猜想了许多。
“只是陪我,在我身边,在我视线里待着就行。”莫名其妙的,秦究又补充了一句。
忽然,许冬木站了起来,“可以啊。我待哪不是待。”
随后许冬木进了秦公馆。
留下秦究在原地。
男人回想着女人的回答,哑然失笑。
……
许冬木总是那样,做什么都情绪很淡,好像世界末日了,也能很平淡的站在原地,坐看天崩地裂,然后随着世界一起灭亡。
似乎她生来就没有求生欲,也没有求死欲。
秦究回想着记忆里看到的许冬木,无论是面对面相处的时候,还是监控里女人的身影,都是如出一辙的孤单。
哪怕在人群中站着,也很难找到一个人与她气质一致。
他又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的,许冬木的尸体。
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真实,一个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死人。
许冬木死了。
抛下他,抛下这个世界,自杀了。
秦究终于抑制不住心中那巨大的悲痛,哭了出来。
“冬木……冬木…我好想你……”
“冬木……”
男人哭着,将自己藏在心中许久的真心话说了出来。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都是他的错!
他一见钟情的妻子,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令他无比愉悦的妻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他觉得幸福的妻子。
他的妻子,许冬木。
在他懦弱的时候,自杀了。
”我好爱你!冬木!许冬木!我好爱你……我好爱你……“秦究不断地重复着许冬木和那四个字,周围的李观音和贺观潮早已被他忘记。
他的眼前出现了许冬木的身影,他连忙伸手,女人的身影却化作云烟散去,秦究愣在原地。
喉咙中忽然涌出一股腥甜,秦究一口鲜血吐出,浑身的力气忽地像是被抽干。
“秦究!”贺观潮急忙扶起他,只见到发小昏了过去。
贺观潮赶忙抬头,看向李观音,“这是怎么回事!?”
李观音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手机,正在和对方通话,“心理诊疗室,快过来。这里有人吐血晕倒了,初步判断是郁结于心,情绪调动激素影响到了生理。”
李观音随后便将手机装进口袋里。
看了眼秦究,十分冷静的与贺观潮回话,“看不出来吗?他是典型的边缘型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