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22:39:38

患有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往往伴随着极端恳求与极度空虚感,他们的身份认同感十分紊乱,并且在很多时候,他们的社交情绪都是不稳定的,伴随着极端的剧烈反应。

“等等。”贺观潮开口,一脸狐疑的看了眼病床上的秦究,又回头看着李观音,“他情绪还不够稳定?高中毕业后我就没见过他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极端恳求这就更不可能了好吧?我求他还差不多!”

贺观潮心想李观音是不是当菩萨当久了,被他们老贺家那群精神病也快整疯了,以至于这次给秦究诊疗出现了失误?

然后他很明显的看到李观音在用眼神骂他:蠢货。

贺观潮:……

穿着白大褂的精神医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你好歹也跟着我当了许多年的无照助手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李观音阴阳了一两句。

在贺观潮正要回嘴时,女人又开口,让他闭上了嘴。

“通常人所认为的情绪不稳定,就是极端愤怒、悲痛,例如嚎啕大哭,或是摔打东西发泄怒气这类行为,但是在心理学上,极致压抑与自我消耗,也属于不稳定情绪的一种。”

“很显然,秦先生就是后者。”

贺观潮回头看向秦究,男人安静的睡着,由于长期饮食不良、作息紊乱,他的肤色显得灰白暗淡,眼角的细纹多了不少,那头向来很有光泽的头发如今发尾能明显看出干枯毛躁,他的眉骨、鼻梁相比以前更为突出,因为比以前要瘦许多。

贺观潮忽然发现,秦究竟然已经虚弱成这样了。

“可他为什么会有极致压抑的情绪?”贺观潮问道。

秦家的家庭关系相较于贺家,并不复杂,至少秦家人人都是一夫一妻制,尤其是秦究的父母是很相爱的,秦老爷子健在的时候,秦究也是他最宠爱的孙子。

秦究得到的爱实在太多,他的脑子也聪明,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他的心理出了问题?

李观音奇怪的看着他,“你问我?我和秦先生总共才见了两面,要问原因,你该比我更清楚吧?”

贺观潮:“你是医生啊?”

李观音:“医生治病也是根据病症开药治疗的,病症怎么来的?是靠检查、靠询问,加上经验推测找出来的,不是说医生看一眼病人就能知道的。我要有这能力我还干什么记录对话信息呢?”

李观音的话让贺观潮哑口无言。

“那你倒是说说你清楚的这些事啊!”贺观潮急了,“他这个人格障碍还能不能治好?秦氏集团的继承人就是他,要是他往后变成精神病,他的一切就全没了!”

秦究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贺观潮回想起母亲发病的情景——

尊严人格被疾病全部吞噬,女人变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任凭他如何哭喊、恳求,在母亲眼中都看不到任何温情和动容,只有对他的恐惧和恨意。那些人强硬的将女人绑在床上,向她的嘴里塞入阻塞物,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打包一个活物快递。

他不能让秦究也变成这样。

相较于贺观潮的焦急,李观音倒显得很是淡定。

也许是见过的病患太多了,女人已经有些麻木。也许是秦究的病真的有的治。

“说来我很佩服秦先生。”李观音说话的语气真诚的很。

贺观潮一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李观音:“怎么说呢?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的身份认同紊乱,往往让他们看不清自己是谁。他们害怕被抛弃,却又会下意识地推开身边的人;他们极度渴望被理解、被接纳,却又不敢主动流露真实的情绪,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需求是卑微的、不值得被满足的。严重情况下,就会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譬如舍弃尊严,采取磕头跪地的方式去恳求别人,甚至是通过自杀威胁他人的方式请求别人能接纳他们,爱他们。”

李观音:“但是秦先生不一样。”

女人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带着股雀跃。

似乎秦究的病症,于她而言不在话下。

“通过你和秦先生两个人提供给我的信息来看,他其实也一直在下意识的自救。”

贺观潮眼睛瞪大,“自救?”

李观音点头,“嗯。”

有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贺观潮虽然和许冬木见得不多,但是他和秦究相处的时间却很多,甚至比秦父秦母和秦究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些。

婚后秦究的变化,其实他很明显的看在眼里。

挂在办公室里的那幅画,是秦究唯一一个私人物品。

从来不在办公时间处理私人事务的秦究,有很多次会拿出私人手机,他会犹豫的看着“妻子”的聊天框,思索,很多时候都是重新装回口袋。

不止一次的,在提起许冬木时,秦究的那双眼睛中呈现出的满足和失神。

……

秦究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因为许冬木而牵动的情绪,贺观潮全看在眼里。

然而秦究依旧坚持——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

“她不爱我,所以我也不要爱她。”李观音慢悠悠地吐出这句话,让贺观潮一直以来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我们不知道许小姐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从秦先生的角度来看,许冬木不爱他。患有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因为极度害怕被抛弃,所以往往会预设立场并将其当作现实,譬如,他觉得许冬木会抛弃他。一个人想要抛弃自己不爱的东西、不爱的人,实在太容易了。没有爱,就很容易舍得。”

“而他又极度渴求许小姐,所以利用婚姻让自己拥有了可以正大光明接触许小姐的理由。”

贺观潮看向秦究,缓缓接上了话,“他只是怕许冬木不要他,所以给自己洗脑,他不爱许冬木,对吗?”

“只有这样,等到许冬木真的抛弃他的时候,他才不会太难过。”

如此清晰的答案。

李观音“嗯”了一声,又道,“往往这类人采取的方法是囚禁强迫他人,甚至会选择同归于尽的方法,或者是逼着自己远离爱人,下场一般也不会太好。但是秦先生是个例外,我不清楚他是如何想的,不论是你提供的信息,还是他和我交流时传递给我的信息,都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在这场完全没有安全感的婚姻里,从他的妻子身上,感受到的是幸福。”

“这是自救的象征。”

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是一种极让身边人,尤其是他的爱人头疼的患者。

通俗来讲,他们“欺软怕硬”。

即便心里很清楚爱人很爱他们,但是由于心理疾病,他们更倾向于那个预设的“他会抛弃我”的幻想,甚至将其当初未发生的事实,近而采取一系列疯狂的行动向爱人寻求答案,让爱人证明“我真的很爱你”,兴许是强迫对方做爱,兴许是拉着对方一起死,兴许是将对方囚禁不让对方离开……极端方法实在太多,最终逼得爱人实在无力应付,选择离开。那个时候,他们又真的接受不了这个“被抛弃”的事实,于是恳求对方不要离开他们,下跪、哭泣、自杀威胁等,各种方法应有尽有。

这种患者,在婚姻关系中其实无法让自己幸福,也无法让爱人幸福。

如果没有专业的精神医师和心理强大的亲人一起合作引导,这种人最终会走向毁灭。

而秦究,在与许冬木的婚姻中却是极幸福的。

他虽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承认,但是他本人很享受与许冬木的婚姻关系。

否则不会一次次为了许冬木打破自己的各种规则,也不会在提及许冬木的时候总是比平常轻松愉悦,更不会想着就这样和许冬木一起生活到老有什么不好?

“其实如果时间再久点,秦先生应该会慢慢成为一个正常人,对于许小姐也会更主动些。”李观音说到这里之后,可惜的叹了口气,“然而许冬木的自杀,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幸福预设’破裂了,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还是被妻子抛弃了。”

听到这里,贺观潮却觉得不太对,“可是他曾经跟我说过,哪怕离婚了,他也愿意和许冬木成为朋友啊?”

李观音耸肩,“因为在他的心里,离婚不代表抛弃。”

“一个人离开了你,但他仍在这个世界上。但一个人死了,那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