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许冬木自杀前的那一天。
2024年11月21日。
农历十月二十一。
他坐在办公椅上,盯着日历本上的时间良久,猛地站起。
电脑桌上的在线会议室里的人都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秦总?发生什么事了?”海外运营经理最先发问。
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询问他。
秦究来不及回答,捡起手机跑出办公室。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小助理正好拿着文件走到门口。
“秦总——”
助理的话被秦究甩在身后,男人急匆匆跑到电梯面前摁下行键。
小助理吓得在原地没敢说话,只看到男人进了电梯,唇色泛白,甚至有些抖。
秦总今天连外套都没穿,甚至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就走了。小助理心想,这可真是活久见。
下一秒搭子群里开始沸腾,飞讯消息一个接一个的弹出来,堪称消息轰炸。
【正经人谁上班啊(9)】
【我不正经:我靠!秦总刚刚疯了似的从电梯里冲出来直奔自己的车,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正经人只会摸鱼:什么什么?蹲个屁股!】
【喂!给我钱:蹲个屁股!】
【下一顿吃啥啊:蹲蹲蹲就知道蹲!@领导是大善人,速速上奏。】
【领导是大善人:……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去给秦总交资料,结果秦总刚好出来,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进电梯了。】
【正经人谁上班啊: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我不正经: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1】
【下一顿吃啥啊: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1】
……
小助理看着不停弹出的+1,无奈叹气。
又打开企业飞讯,默默的向秦究发送了一条消息,【秦总,资料我给您放桌上了。您回来后记得看。】
秦氏集团与秦公馆的距离不算远,这时不算上下班高峰期,所以路上基本不堵车。
秦究开着最大限速一路绿灯赶到秦公馆,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多。
甫一下车,秦究的腿竟然一软,整个人踉跄跌下去,还好伸手抵住台阶,才不至于让他跪在地上。
秦究这才发现,他浑身都在抖,手也抖得厉害。
连呼吸都是那么的不稳定,全身冰凉,好似丧失了感官,以至于他想站起来,却用不上什么力气。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一声冰冷的机械音响起,秦究抬起头,看到穿着作战服的小白举着手机,上面打了一行字,机械的女声继续读着,“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能移动吗?我可以帮你叫家庭医生来。”
小白的出现让秦究那紧绷的注意力有所松散,与此同时,他的无感渐渐回来了。
秦究起身,“没事,冬木…她在家吗?”
小白点点头,又转头指了一下别墅的方向,便是告诉他,许冬木在屋子里。
“多谢你,小白。”秦究抬脚走进公馆大门。
他本应该开着车从侧门进入公馆内的停车场,但是自许冬木去世后,他便换了住所,在那所别墅住着,公馆反倒成了他不常来的地方,车子也很少停在公馆内。
梦中这些下人们倒是和以前一样,当秦究迈步越来越快,到最后直接跑起来的时候,一旁看到的下人们都面露惊讶。
男人那直挺的衬衫现在松松垮垮,发丝也因为跑动幅度过大散落在眼前,这样不修边幅的秦究,自他成年以来,下人们几乎从未见过。
“阿究?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一进客厅,沙发上正与几位富太太闺蜜一起品茶的梁婷也被自家儿子这突兀的出现吓了一跳,秦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遍客厅,没有见到许冬木。
随后抬脚往楼上赶去。
没有回答梁婷的问题。
就连其他几位富太太刚要同他打招呼,其中一位举起的手十分尴尬的放了下来。
好在几个人都是看着秦究从小长大的阿姨,倒也没生气。
梁婷十分不好意思的朝几位笑了笑,“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着急忙慌的,见到你们了也不打招呼。真是对不住,等之后我好好批评他。”
“可能是公司有急事吧?秦究向来不在工作时间回家的,我们都知道的。”
“是呢是呢!小婷不要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几位太太相继劝道。
秦究的脚步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楼梯上仍显得格外急促,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他和许冬木并不住一个房间,但是两个人的露台是可以互相看到的,许冬木的露台上有个小桌子,桌子下面的箱子里放着一堆书,旁边还有一个小书堆。她总在那儿看书,小书堆里的是没看过的,箱子里的就是看过的。
用许冬木的话来说,读完的书收拾起来,与潦草的书堆由反比逐渐变成正比,就能发现自己做了很多事。
抵达许冬木的房间外,伸手抓住那冰凉的门把手,秦究几乎整个人撞了进去。
正对的露台上,许冬木正坐在那儿看书,脚下的箱子几乎填满,只剩了一个空隙,似乎就是为那本书准备的。
而那一堆书垒成的小山呢?
早就消失了。
被许冬木日复一日的阅读,移走了。
女人的目光被开门声吸引,转过头来,看到秦究的时候,少有的面露惊讶。
“秦究?现在好像不是下班时间?”她问。
“听到了。”秦究呢喃。
是许冬木的声音,那么的清楚,那么的真实。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中,这样清晰的看到许冬木的五官,听到许冬木的声音。
他的声音太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逆光的房间里,许冬木看不清秦究那微小的口型变化,只是察觉到秦究的脸色不太对劲。
“说来,你今天有点冒失,以前都会敲门的。”许冬木说道。
她惊讶的原因就在于此,秦究在她面前一向很礼貌很斯文,十分尊重她的意愿,也很尊重她的私人空间。
秦究忽然走了过来,许冬木微微蹙眉,直到男人轻轻拨弄开那道白色的纱帘,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与许冬木对视。
“冬木…老婆……”他扯动嘴角,两个称谓先后牵出,嘴角扯出一抹十分难看的笑。
声音干涩。
许冬木注意到秦究的嘴巴干得厉害。
“你出什么事了?”
潦草的发型,松垮的衬衫,有摩擦的皮鞋,这些信息给许冬木传达了一个信息——秦究经历了一场狼狈的事件。
狼狈到令他压根维持不了自己体面的形象,并且丧失了一定的理智。
“我好想你…”秦究说道,“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如果你讨厌秦家,我可以陪你一起住在外面,让我和你待在一起好不好?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秦究蹲下来,二人俯仰对视的位置产生了变化。
他明明知道这是梦,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许冬木的结局。
可是他实在是没有机会了,他只能借着这个虚假的梦境做最后的挣扎,哪怕毫无意义。
秦究的心突然疼的厉害,他双手颤抖,脑袋抵在许冬木的膝盖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冒犯,没有询问许冬木的意愿,接近了对方。
眼泪滑过鼻梁,秦究恳求着入梦的人,“求你了,别离开我。”
好真实,是他已经疯了吗?
梦到的这一切让他完全不想醒过来。
许冬木的手轻轻的放在了秦究的头上,纤细的手指穿插在男人的发间,明明没有多么亲密,却让他眼中的泪更多涌出,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悔恨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僵硬地跪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
他想,能不能让时间就停在这里?让他的灵魂也停在这里好不好?
他不想回到现实里,就让他永远的在这场梦中,陪着许冬木吧。
“秦究,我不讨厌秦家。”许冬木开口,声音淡淡。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活着也是要花费精力的。”
他听到许冬木这样说。
秦究心中一凉,不愿再听。
“秦究!秦究!”
耳边忽然有人叫他,秦究双眼忽然陷入黑暗,再次睁眼,贺观潮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你终于醒了,阿姨伤心坏了。“贺观潮说道。
女人啜泣的声音也传到了秦究的耳中。
秦究转过头去,看到梁婷哭红了眼,面容沧桑,好似老了好几岁。
“妈……”他的喉咙干涩,一个完整的字音都发不出来。
梁婷:“别说话…阿究,先喝水。”
男人木然的被扶起身,喝水,吞咽,观察周围。
李观音、贺观潮、梁婷。
他的脑子宕机许久,终于重启,说出了一句话,“我好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