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22:40:57

“我都说了,现在秦究已经走出来了!”男人在办公桌前左右踱步,烦躁不已,“你之前不也说了他已经解开心结,勇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吗?”

贺观潮语气幽幽,面色不情不愿,脖子伸到办公桌后坐着的精神医师面前,“干嘛还一直联系他?”

“你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李观音抬手,钢笔重重敲了一下男人的额头。

“嗷——”贺观潮痛呼跳脚。

“干嘛突然打我?”

精神医师冷冷开口,“性缘脑!”

贺观潮捂着痛处,眼神飘向一旁。

李观音从电脑上调出一张病历,正是关于秦究的,笔记本被她转过去,屏幕对着贺观潮,“虽然秦先生并没有明确和我谈过要进行接下来的治疗,也没有正式在我这里登记。”

说到此处,李观音叹了口气。

她其实是贺家的私人精神医师,合同离开之前,她的业务范围只能针对贺家人。

但凡事都有例外,秦究就是这个为数不多的例外。

贺家人很乐意她替秦究诊治,毕竟不谈贺观潮与秦究的私人交情,单凭秦氏集团CEO这个身份,就足够了。

“可我是个医生,回访自己的病人是很有必要的。况且,我当时的原话是,如果许冬木女士还活着,那么秦先生的人格障碍症状应该会逐渐减轻,他如今能够直面自己的内心,是因为许女士自杀的事实在一步步击溃他的精神,终究承受不住,又加上我的引导,才不得已而为之。”

李观音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处,“已经崩溃的精神是否重组了?你知道吗?”

贺观潮回忆着这些天他与秦究的相处,“我觉得应该重组了。”

“他现在干劲十足,每天都精神抖擞地,上班比以前还要专注,而且休息时间我们俩聊天都挺轻松的,提起许冬木,他也没有什么异样,很坦然的面对了她的死亡。”

“这还不够吗?”

贺观潮耸肩,“而且秦瑜最近也回来了,他们俩小时候就总在一块儿,现在又有他分散秦究的注意力,许冬木的死对他造成的影响肯定会越来越小的。”

“我不想要听你一个人的主观判断,我需要的是,秦先生周围不同人的反应。而你,要么帮我这个忙,去认真的搜集这个信息,要么就拒绝我,我也会将这份病例忘掉。”李观音十分严肃的说道。

贺观潮这个吊儿郎当的性子,对于李观音来说,是把双刃剑。

贺家几乎全是精神病,各种各样的都有,有的是纯纯已经疯了,有的是事业很成功但感情上已经疯了,还有的是大部分时间很正常但间接性会发疯的,总之这一大家子人或多或少都有精神病。

负责聆听并安抚这一大家子精神病,对李观音来说堪称是十年如一日的精神污染,而贺观潮很多时候,其实都会吊儿郎当的逗她开心,让她不至于被折磨疯。

但在认真工作的时候,男人嬉皮笑脸不知轻重的状态也确实让她恼火。

一听李观音声音里隐隐的怒气,贺观潮闭上了嘴,心里有点子吃味。

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一种微妙的酸涩在空气中开始蔓延。

李观音叹了口气,开始道歉,“对不起,我语气重了点,观潮,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贺观潮摸了摸鼻子,“那姐姐都这么求我了,我就帮帮你吧,明天周末,我刚好要去找秦瑜聚聚。”

有个台阶他就跟着下了。

李观音微微一笑,“麻烦你了。”

翌日,贺观潮天刚蒙蒙亮就驱车到了秦公馆。

一进门和梁婷、傅明慧两个长辈问了好,又分别扯了几句家常,秦瑜才从楼上下来。

贺观潮跟着秦瑜在餐桌上蹭了顿饭,随后二人出了公馆,坐着贺观潮的黑色跑车离开。

“秦究呢?给他打电话没打通。”贺观潮开着车,目不斜视。

坐在副驾驶上的秦瑜正鼓捣着自己的手机,头也不抬的回话,“不知道,我哥他休息日总是不见人影。”

虽然二人在身份上是堂兄妹,但称呼上都是我哥我妹,亲切的很。

“你哥最近状态怎么样?”贺观潮的手敲着方向盘,直奔主题。

秦瑜的动作一顿,抬眸,回忆,眼珠子左转右转,许久,才开了口,“我不知道怎么说,蛮奇怪的。”

秦瑜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贺观潮,秦究在培养她,并且让她接触集团内部绝密文件的这些事呢?

虽然两人几乎可以说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但秦氏集团到底不姓贺。

车停下。

贺观潮转头,表情严肃,“细说。”

秦瑜脑子灵光一闪,“观潮哥,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真以为是专门来找她聚一聚呢。

贺观潮:“我认识一个姐姐,她是心理医生,秦究有和她交谈过,那次聊天后,她就一直很不放心秦究的状态,所以才拜托我来了解一下。”

“你是说我哥心理状态不对劲?”秦瑜被这话吓了一跳,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云忽然也淡了许多——为什么秦究连个预防针都不打,也不告诉其他人,就开始引导着她去参与那些集团要务?

“不对啊,你不是天天和我哥一起吃午饭吗?你没察觉吗?”

秦瑜并不想承认,秦究是个心理不正常的人。

贺观潮:“你一个德国留学的高材生没学过统计学啊?心理医生要了解病人,警察要了解受害者和犯人,难道只会问一个人吗?”

秦瑜:“……”

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我哥变了好多,大伯母跟我妈说,我哥烟瘾很大。”

贺观潮:“烟瘾?”

这么多天,他压根没见到过秦究抽烟,甚至从对方身上闻不到丝毫烟味。

秦瑜点头,“我经过他房间的时候,也能闻到烟味。不过他睡觉的时候,是在…嫂子的房间。他只在自己房间抽烟。”

这已经很不正常了。贺观潮心中想。

“还有别的吗?”他又问。

秦瑜神色纠结,一看便知还有许多事,但是又碍于某种情面,不能说。

贺观潮急得不行,“你说呀,你哥的办公室我都随便进,他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秦瑜一听这话,才吞吐着开口,“我回国后,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打包去集团上班了。”

贺观潮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

又听秦瑜道,“他没有听我爸的,让我担任一个闲职。反倒是给我安排了很多活,晚上和海外子公司的会议,还有定期的股东大会等绝密会议,都会带着我参加……”

贺观潮的眼睛瞬间瞪大。

夜深人静,风声萧瑟。

瘦削高挑的男人双手揣在大衣兜里,黑暗寂静的墓园里,唯有风吹过树叶摩擦的簌簌声不断传来。

脚边的便携提灯因为能量不足,光晕微弱,只能勉强照的清男人的身躯,但是男人的五官在这黑夜之中仍然显得很模糊。

“我让助理详细查了你过去的一些事,你会不会生气?”秦究的眼睛落在墓碑的照片上,脑海中回忆着那些整理好的图片、报纸等等资料。

其实很多资料和他婚前查到的都差不多,许冬木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分别在乾州县的中兴小学、中兴初中和乾州县第一高中度过。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从来不让养母担心。青春期也没有什么叛逆期,规规矩矩的上学,因为成绩好还自己帮助同级的学生补课赚钱补课费,乾州县许多退休的政府老干部到现在都还记得许冬木这个好学生。

好学生的家长圈子里,许冬木就是他们最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许三月没结婚,上了个普通的一本大学,工作几年有了点存款就回老家县城躺平了,二十年前能有这个观念,属实是超前得很。

也正是在回老家那天,遇到了许冬木,也就是沈悦,据说,六岁的沈悦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又呆又傻,一只手拉着许三月不放。许三月没办法,就带着她回了家。后来报警、贴告示都没找到女孩的家人。

那时才零几年,国内互联网刚刚兴起的年代,人口普查系统、生物识别信息等尚不完善,很多人丢了孩子,基本都找不到。更不用说沈悦这种没有记忆没有身份证明的。

沈家当时,老爷子还住了院,公司内部又一直在内斗,内忧外患,找一个丢失的孩子都分散不出精力。更何况,当时的沈悦还是被仇家报复拐走的,寻找的难度就更大了。

警察劝许三月将孩子送到孤儿院,不过许三月拒绝了,又托了警局的关系,将这个新捡来的孩子记到了她的户口下面,二人就成了母女关系。此后多年,相依为命,倒也是个幸福的小家。

直至许冬木考上大学后,许三月车祸身亡。

肇事者据说是个家暴男,天天打老婆,老婆受不了带着儿子跑了,他找不到,报警警察只回应说一直在找但没有给出具体答复。于是对许三月起了杀心,因为这女人上过大学,还对她老婆说过“不跑你就当他一辈子的奴隶吧!”这种话,男人觉得是许三月读了书挑唆他的女人反抗他。

喝了酒后开着车直勾勾的撞了上去。

许三月没等到救护车来,就闭上了眼睛。

这场变故之中,许冬木目睹了母亲被撞飞,翻滚断骨,呕血呻吟,最后留下遗言失去呼吸的全部过程。

报纸上,女孩趴在柏油马路上,裤子鞋子上全都是血,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裳,面色错愕。

当时的报纸上,这张照片是黑白照,失去生命的许三月只有黑乎乎地一团,也许是媒体刻意处理过,也许是小县城的报纸印刷技术就这样潦草,这样失真的画面表现,让这场车祸在旁人看来,没有多少触动。

“她真是个伟大的人。”秦究又说,“你是不是付出了很多精力去爱她?”

秦究实在聪明,仅仅凭借那次短暂的穿越,许冬木寥寥几句话,便大概猜出了许冬木自杀的原因。

“你又努力的活了这么久,辛苦你了。”秦究的声音发颤,并不是因为冷。

“可我还是好委屈啊。”男人道,“我对你来说,真的好无关紧要。是不是因为我太怯懦,才失去了你。如果我强制你留下,你会不会恨我?”

“好奇怪,想到你会恨我,我竟然有点高兴。”

活着的时候,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淡薄又柔弱,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后来,他总希望许冬木的死也能和他有点关系。

即便说他害死了许冬木,他也甘愿。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是他的漠视害死了许冬木。

许冬木死的时候在怨恨他。

但其实都没有,她只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就去死了。

他没有足够的分量让许冬木活下去,也没有足够的分量让许冬木恨不得去死。

生无他,死亦无他,这才是秦究无法接受的真相。

“我马上就去找你,你同意我好不好?”秦究说完后,突然笑了起来。

“骗你的,我才不会管你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