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倾向?”
“你别开玩笑了!”
男人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难以置信道,“秦究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自杀?”
李观音闻之蹙眉,显然贺观潮这句话很不让她喜欢。
但目前并不是纠正贺观潮用词规范和尊重的时候。
“我再说一遍,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秦先生,并带他来接受心理辅导,你是在质疑我身为精神医师的专业性吗?”李观音的声音冷淡严肃,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严格。
“我…当然不是……”贺观潮哑口无言,“秦瑜已经去办了……正在追踪他……”
他只是接受不了,曾经那个从未失败、自负狂妄却又令许多人崇拜秦究,那个无论经历如何都游刃有余波澜不惊的发小,竟然会因为一个只认识了不过一年的人,会因为一个许冬木,精神崩溃到想要自杀。
秦瑜说秦究这两个月在培养她,并且有提到过要把自己的股份转给她。
谭笑笑,那个在秦究身边工作了两年的小助理,告诉贺观潮,许多要秦究本人过目的文件,秦究都会抽出一半交给秦瑜,考察她,让她决断。
秦公馆的房间,秦究每晚都会睡在许冬木的房间,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白日里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温和恭敬,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就连贺观潮这个从小和秦究一起长大的亲密无间的发小,甚至都没觉得他这个状态有什么不对。
一个曾经对事业那么执着的人,享受着扩张集团帝国版图的人,如今正瞒着所有人,将自己打拼的成果要转移到堂妹的名下,培养这个家族中唯二成年的堂妹学习领导者的技能。
这就是在放弃秦氏集团的继承者身份。
理由只有一个:他要放弃自己。
就像许冬木一样,要在自己死前安排好一切,这样子,集团的利益就不会受损,不会破坏集团继续运行发展的规则。
“找到了!”秦瑜的声音从开了免提的电话里传来,“观潮哥!我找到了!我哥他在朱雀大街!一直没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朱雀大街?
那里是从墓园回来的时候会经过的一条主干道。
贺观潮下意识地看向李观音,女人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了车钥匙,往门口走去,“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根据李观音的分析,秦究还没有将自己名下的股份完全转让给秦瑜,说明秦瑜在他心里看来还没有完全达到标准,所以这两天应该还不至于采取自杀,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能松口气。
有自杀倾向的人,精神状态是极为消极的,既可以说很稳定,但也可以说很疯狂。
如果将人类的精神比喻为天平的话,那么消极与积极两种情绪状态,就在天平的两端进行博弈。
很多心理疾病严重的患者,在最后都会产生寻死行为,但其中大部分会有求救信号。他们的精神天平至少还存在一丝积极的火苗,即便很微弱。
但秦究这种连一丝一毫求救信号都没有的患者,他们已经不存在情绪博弈了,天平两端都是消极情绪,甚至天平本身都满是裂痕。
这种充满裂痕的天平,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随着他们所见所闻,都显得岌岌可危,没人能判断他们到底会因为什么事,会在什么时候,被刺激,导致精神天平彻底破碎。
即便是秦究这种提前规划好了死亡日程的人,也不一定会完全按照日程来,说不定在下一秒,就会因为某种事受到刺激,进而连“计划”都不顾,直接奔向死亡。
李观音虽然还从没接待过这类患者,但是求学期间却是接触过这类病例的。
二人开着李观音那辆黑色揽胜一路疾驰,沿着秦瑜发来的导航冲进朱雀大街,又奔向其中一条小道。
小道里面正停着秦瑜的那辆玛莎拉蒂。
刹车声在这黑暗之中响的好像要撕裂这片的寂静。
路灯下,秦瑜正手足无措的对着电话说话,神色焦急惊恐,满是眼泪。
躺在她脚边的男人神色恹恹,腹部黑血一片。
贺观潮浑身似触电一般,几乎失去知觉,大脑全是嗡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车,又是怎么跑到秦究面前的,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在秦究身边,热泪滚出。
“秦究?”
他的浑身都在抖,不知冷热,是白日是黑夜他也忘了,连周围到底有些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满脑子里只有奄奄一息的秦究。
濒死的男人像是在犯困,听到贺观潮的声音时,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贺…观潮?”
十五分钟前。
秦究从墓园中出来,外面几乎没什么车。
秦公馆离这里没多远,七公里的距离。
他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开车,一路走来,回去的时候自然选择了同样的方式。
他的精神状态这些天都很差,白天的那十来个小时还能够理智的撑下去,脱离工作后,他的大脑总是有种混乱的感觉,无论是眼睛、耳朵、鼻子还是舌头,似乎都很不对劲。
有时候甚至会莫名其妙发呆,甚至还会忘掉自己上一秒在干什么。
这种状态的他并不适合开车,也许是这半个月来晚上总这样,他实在是找不到解决方法,于是打乱了计划,来找许冬木一回。
“明明你抛弃了我,可是还是你会让我觉得安心。”脚边的便携式提灯终于灭了,黑暗中,秦究沙哑的声音也随着风声消散。
“时间很快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九分钟前。
他走进了香茶路,路两旁基本都是正在规划新建的工程,有的还未施工,黑暗之中唯有零星几个建筑里亮着灯,实在冷清。
这条冷清的一到晚上就见不到多少人影的地方,在今晚却出现了两个人影。
“秦究?”这个声音拦住了秦究的脚步,“好险,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这里了。”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来人,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的脸都显得不太好。
来人是个男人,比秦究矮一点,长相还算中上等,穿的很普通,面色冷淡,不像是来找他攀关系谈生意的人。
秦究记忆中并不认识这个人。
“哪位?”他问。
混乱状态下,他没有多少维持斯文礼貌的精力,卸下了假面,十分真实的疲惫的询问对方的身份。
“我啊?”那人向前一步,“找你报仇的人!”
声音忽然变得狠厉异常,秦究始料未及,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腹部已经被利器刺入。
对方几乎是整个身体的力气都用来刺这一刀,没有任何防备的秦究直接被撞得倒在地上。
匕首刺入体内的痛感还未袭来,那人又抽出来,再次朝他身上刺了一刀。
又是一刀。
秦究疼的不由得呻吟两声,在那人要抽出匕首再捅他一刀的时候,秦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四目对视间,他看到男人那双目欲裂般的恨意,秦究喘着粗气,正要质问对方是谁。
岂料男人又开了口,“你杀了冬木,我今天就为她报仇!杀人犯!!!”
许冬木。
这三个字让秦究那混沌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连这夜间的风也清明了几分。
秦究的手忽然松开,原本硬撑着半坐起的上半身也倒了下去,就像是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挣扎。
他突然的泄力让男人完全没有预料到,匕首被他全力拔了出来,由于惯性,男人整个身体都倒向后方,跌坐在地上。
匕首刀尖抽出来的血液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线异常漂亮的血珠,随后溅落在盲道地砖上。
“杀了我吧,就是我杀死她的。”
秦究躺在地上,笑道,似乎身体上的伤口完全感觉不到,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里面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欣喜。
对,这才对。
他的妻子为什么会死呢?当然是因为他。一般爱人死亡,警察都该怀疑是枕边人干的呀。那是他的妻子,怎么可以对他丝毫不在乎的自杀呢?当然是要因为忍受不了他,才要自杀的啊。
这样死了也不错。男人心想,反正都要死的,虽然计划被打乱了,可是就这样提前结局,实在是好舒畅。
不需要每个夜晚都反复折磨自己,不需要耗费许多心力去劝自己再坚持一下。想必老天爷也很垂怜他吧?
派一个人来让他解脱,让他与许冬木的死纠缠在一起。
许冬木抛弃了他也没用,依旧有人觉得,他的名字会和许冬木绑在一起,这简直是上天对他此时的恩赐。
那男人什么时候消失的,秦究也不知道。
他的手机被对方搜出来,扔到了围墙内的工地里,他静静的躺在路灯上,双眼逐渐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冷。
一开始,他还能感知到自己的血从身体内流出去的那种窒息,到后来,只剩下了冷,脑袋也越来越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他的身体又好像越来越轻。
一个人腹部被捅穿,没有任何救治措施的话,只要十分钟就可以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七分钟后,秦瑜的车灯照在他身上,他听到女孩慌忙地喊着他,又拿出电话打给医院和警局。
九分钟后,他听到了贺观潮的声音。
“秦究!!谁干得?”贺观潮和秦瑜两个人哭的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送你去医院!你撑住!”贺观潮连忙要扶起他,被李观音迅速拦住。
“不要动他!你以为是拍电视剧吗?腹部中数刀不能随便移动!会让他死得更快的!!”
“那我要看着他一直流血吗?救护车没来之前他要是死了呢!!”贺观潮吼道。
秦究喉咙里一股腥甜,像是血液倒流到了咽喉处。
“贺……观潮……”他再次开口,声音颤个不停。
他浑身都在因为失血过多发冷而颤抖,在三人眼中极为明显,但身为伤者本人的他完全不知道。
这声微弱的称呼将贺观潮从绝望激动的情绪中解放出来。
贺观潮赶忙爬到秦究脑袋旁,豆大的眼泪不断地砸在秦究的脸上,“老秦!老秦你撑住!你别死,救护车马上要来了!”
秦究咳嗽了几声,浑身肌肉被牵动,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了腹部那强烈的痛,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向贺观潮,惨白的脸色泛着股笑,“我…不欠妈妈的,也不欠……你的了。”
他几乎是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口齿间,逼迫着自己说这些话。
欠什么呢?
其实他这时已想不到了,濒死之际,不仅仅是肉体,就连回忆往昔,都是疲累的。
“你别说了,老秦。”贺观潮苦苦哀求着,此刻的他几乎和秦究心灵相通,秦究的话说完后,就要死了。
“我求你别说了!”
秦究的眼神逐渐涣散,眼前贺观潮的脸也变得异常模糊,与那路灯灯光融为一体,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说道,“其实我…我知道,冬木她对我……什么期望都没有。”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愧疚。”
“秦瑜,记得去找我的律师…我有遗嘱。”
“哥!你别说了……”秦瑜哭的不能自已,“我才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继承集团!我才不要一个人!呜呜……”
“我对得起你们,只是对不起我自己。”
“现在……我要去找她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双眼忽然失去了聚焦点,脸上的笑容也迅速淡去。
呼吸停止。
这个夜晚,临安市在沉睡之中,有一个人陷入了永眠。
【bi……bi……已成功绑定宿主……确认身份中……】
【……姓名秦…情绪值已收集…符合条件】
没有感情的、重叠的、机械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由弱到强,由近到远,少年的意识也由一片混沌变得清楚。
耳侧能听到机器轰隆隆的声音,英文单词在大脑中滚动的声音,还有书页翻转的声音。
“秦究?”有人忽然叫他的名字。
少年猛地睁开眼。
他从课桌上爬起,明亮干净的教室映入眼帘,周围一堆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坐在相应的座位上,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蹙眉看着他,担忧又带着点责备,其它人也都好奇的转头打量着他。
“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待会儿?”数学老师询问他。
尽管看秦究脸色红润,没有什么大病的样子。但这个男孩是学校师生之间都很出名的优等生,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上课睡觉这类不敬师长的行为,对于优等生,尤其是身为富家子弟却毫不跋扈的优等生,他们总会多点儿宽容。
更何况,秦家是学校最大的赞助商。
秦究愣了许久,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眼周围的场景,再次抬头看向了智能黑板的右下角——
2016/0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