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炳从狗洞里钻出来时,裤裆上还挂着半截枯草。
他也顾不得拍打,先把肩上那布袋往上掂了掂。
金条沉甸甸的坠感透过粗布传到手心,那股实在劲儿让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嘿……嘿嘿……”
他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贼头贼脑四下张望。
护城河边的柳树影黑魆魆的,远处城墙上哨兵的灯笼像鬼火。
可这些此刻落在他眼里,都成了喜庆的景儿。
“小呀小二郎,背着金条上学堂……啷里个啷。”
他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阳城的水呀阳城的娘,老子今夜要远航……”
他盘算得清楚:先回租住的屋,把藏在炕洞里的几件洋装和这些攒的钱取出来,再直奔码头。
洋人那艘“玛丽号”货轮子时启航,只要塞够了钱,躲在货舱里漂上一个月,睁开眼就是漂亮国的金山银山!
想到这儿,他呼吸都烫了。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笔挺西装,挽着金发碧眼的洋婆子。
在霓虹灯下喝那种冒着泡的洋酒——听人说那叫“香槟”,一杯能顶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正美着,护城河对岸忽然传来声咳嗽。
刘文炳头皮一炸,下意识把布袋往身后藏。
定睛看去,月光下,柳树底下慢悠悠晃出个人影,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个头敦实,两手拢在袖子里,不是王九金是谁?
“刘司机,这是捡着元宝啦?”
王九金笑眯眯踱过石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大半夜的,扛着这么个大家伙,瞧您高兴的,步子都快赶上扭秧歌了。”
刘文炳心脏狂跳,可奇的是,那股子怕劲儿反倒淡了。
他盯着王九金空荡荡的双手,又掂了掂怀里硬邦邦的家伙事,胆气“噌”地蹿上来。
“王九金,”
他嘴角扯出个怪笑,“你说你,安安分分当个厨子多好?偏要学人听墙角、盯梢子。怎么着,嫌命太长?”
王九金在离他五步远站定,还是那副惫懒相: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刘司机嘛!深更半夜的,万一遇上劫道的……”
“劫道?”
刘文炳哈哈笑出声,笑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王九金啊王九金,在大帅府里我是投鼠忌器,怕闹出动静。可这儿——”
他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荒郊野地,护城河年年淹死叫花子,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他说着,右手猛地往怀里一掏。
乌黑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九金似乎被那铁家伙唬住了,往后缩了半步,声音都打了颤:
“刘、刘司机……这玩笑可开不得……”
“玩笑?”
刘文炳见他那怂样,心头更是畅快,食指稳稳搭上扳机,
“老子跟你这种下三滥开什么玩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明年的今天,老子在漂亮国喝香槟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想起给你烧两张纸钱!”
他越说越得意,枪口上下晃着,像猫戏老鼠:
“你说你,老老实实让我走不就完了?偏要跟出来送死!怎么,还指望我分你两根金条?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王九金两腿似乎软了,身子往下佝偻,嘴唇哆嗦着:
“别……别开枪……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刘司机您走您的阳关道……”
“现在知道怕了?”刘文炳啐了一口,缓缓举起枪,“晚啦!”
“啦”字刚滚出喉咙口,他眼前忽地一花。
仿佛有阵阴风刮过面门。
握枪的右手骤然一轻。
他愣愣地低头——手里空了。
再抬头时,王九金已经退回到五步开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玩那柄勃朗宁。
粗短的手指抚过枪身,动作熟稔得像在揉面团。
“好枪啊,”
王九金啧啧两声,扳开保险又合上,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德国货吧?曹大帅还真舍得给司机配这好东西。”
刘文炳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瞪着眼,张着嘴,活像条离了水的鱼。
“你……你是人是鬼?!”
“这话问的,”
王九金掀起眼皮瞟他一眼,嘴角还是那抹笑,“刚才不还要给我烧纸吗?这会儿倒关心起我是啥了。”
他把枪揣进怀里,拍拍手,朝刘文炳走过来。
刘文炳想跑,可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钉在地上。
眼看着王九金伸手拽过他肩上的布袋,手法利落地解开绳结——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躺着几串珍珠项链、两三枚翡翠扳指,月光底下泛着诱人的光。
“嗬!”
王九金眼睛亮了,“刘司机好手段。曹大帅这点家底,怕不是让您搬空了一半?”
他蹲下身,在刘文炳绝望的注视下,仔细清点起来。
金条一共一百二十八根,珠宝首饰二十一件。
王九金拿起根金条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满意地点点头。
“成色不错。”
他从珠宝堆里拣出两串成色稍次的珍珠链子,想了想,又添了只镶银的翡翠戒指。
起身走到刘文炳跟前,蹲下来,把这几样物件一股脑塞进对方上衣口袋。
刘文炳已经吓傻了,任他摆布。
“刘司机啊,”
王九金拍拍他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下辈子记着,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偷了东西就老老实实跑路,掏什么枪呢?”
说完,他站起身,右脚闪电般踢出!
这一脚又准又狠,正踹在刘文炳心窝上。
刘文炳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像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噗通”栽进护城河里。
水花溅起老高,在月光下泛着白沫。
王九金立在岸边,静静看了会儿。河水冒了几个泡,很快恢复平静。
他转身拎起布袋,又摸了摸怀里的枪,辨了辨方向,朝城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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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他专挑背阴的巷子走。
布袋用外衣裹了三层,抱在怀里像块大石头。偶尔有野狗窜过,他也只是侧身让让,脚步丝毫不停。
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出现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半截门框歪在杂草里。
王九金闪身进去,庙里供桌塌了半边,土地公公的泥像缺了只胳膊,在月光下显得凄惶。
他却不拜,径直绕到神像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