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撞击墙壁的回声还在病房里乱窜。
那几个大汉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光头强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先是在李昊天身上扫了一圈,接着就黏在了苏晚卿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一条滑腻的鼻涕虫在爬。
让人恶心。
“哟,这不是苏总吗?”
光头强吐了一口槟榔渣,黑乎乎的一坨直接落在洁白的瓷砖上。
“听说赵老板跑路了,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啧啧,真是不是个东西。”
他往前凑了两步,那股子劣质烟草味混着槟榔味,直往人鼻子里冲。
“苏总,赵老板欠我们那五十万,你看是不是该替他还了?”
苏晚卿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爱马仕包,脚下的高跟鞋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窗台。
她是生意人,平时接触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老板。
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赤裸裸的流氓。
“冤有头债有主,借据上签的是赵国强的名字,你们找他去!”
苏晚卿强撑着一口气,试图用法律来保护自己。
“哈?”
光头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回头跟身后的几个马仔对视一眼,几个人立马哄笑起来。
“苏总,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光头强猛地收住笑,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表情变得狰狞。
“父债子偿,夫债妻还。赵国强跑了,你不还谁还?”
说着,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就要去抓苏晚卿的胳膊。
“再说了,没钱也没关系。苏总这身段,这模样,陪哥几个喝顿酒,这利息嘛,咱们可以慢慢算……”
污言秽语。
不堪入耳。
苏晚卿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想躲,可后面就是窗户,根本无路可退。
就在那只脏手快要碰到苏晚卿肩膀的时候。
一道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快得像一阵风。
李昊天直接挡在了苏晚卿面前。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左手手背上还在往下滴血。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墙。
死死地把苏晚卿护在身后。
“把你的脏手拿开。”
李昊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吓人。
光头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大学生敢出头。
“哟呵?英雄救美?”
光头强收回手,抱着膀子,一脸戏谑地看着李昊天。
“小子,毛长齐了吗?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李昊天冷冷地看着他。
他在赌。
赌这群流氓也是欺软怕硬的主。
更是赌2002年这个特殊的节点。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们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性质就变了。”
李昊天往前迈了一步。
明明比光头强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却一点不输。
“那是入室抢劫,是调戏妇女。光头,你想进去蹲几年?”
光头强被这一声“光头”叫得火起。
他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强哥?
这小子找死!
“草!给脸不要脸是吧?”
光头强骂了一句,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刀,“啪”的一声甩开。
明晃晃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苏晚卿吓得尖叫一声。
“昊天!快跑!”
她伸手想去拉李昊天,想让他躲开。
这可是刀啊!
会死人的!
但李昊天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把刀,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在笑。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玩刀?”
李昊天轻哼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把刚才苏晚卿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
李昊天伸手抄起水果刀。
光头强下意识地把刀横在胸前,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身后的几个马仔也纷纷掏出了钢管和匕首。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然而。
李昊天并没有冲上去拼命。
他的动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他反手握住刀柄,将锋利的刀尖,直接抵在了自己脑袋上缠着的纱布上。
那个位置,正是刚缝了八针的伤口。
“你……”
光头强懵了。
这是什么路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昊天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刀尖刺破纱布,扎进了肉里。
鲜血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纱布,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半张脸,全是血。
那画面,触目惊心。
“啊——!”
苏晚卿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整个人都软了,要不是扶着窗台,早就瘫在地上了。
疯了。
这孩子疯了!
李昊天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仿佛那一刀扎的不是他的肉,是一块木头。
他顶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步步逼向光头强。
“光头,你刚才说要割我的腰子?”
李昊天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那股铁锈味让他更加兴奋。
“来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还在伤口里搅动了一下。
“我这伤口缝了八针,经司法鉴定属于重伤。再加上这一刀,我只要倒在这儿,你就是故意杀人未遂。”
李昊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现在是2002年,严打还没结束呢。”
“只要我死在这儿,或者残废了。你,还有你身后的这几个烂番薯臭鸟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吃枪子儿。”
“不信?”
李昊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被鲜血衬得格外森然。
“那你动我一下试试?”
静。
死一般的静。
光头强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流氓,是混混,是为了求财。
但他不是亡命徒。
他怕警察,更怕死。
眼前这个大学生,眼神里透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那是真的敢拿命换命的主儿。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光头强怂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你他妈是个疯子!”
光头强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李昊天,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吓傻的苏晚卿。
这钱,今天怕是要不到了。
再闹下去,真出了人命,他也跑不了。
“行!算你小子狠!”
光头强收起刀,指了指李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挥手,“走!”
几个马仔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光头强灰溜溜地跑了。
连头都不敢回。
病房门重新关上。
那股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气氛终于散去。
“哐当。”
李昊天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晃了两下。
那种强撑出来的凶狠和疯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
“昊天!”
苏晚卿顾不上腿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就在李昊天即将倒在地上的瞬间,她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苏晚卿抱着李昊天,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那一刀扎下去的时候,她感觉比扎在自己身上还疼。
那种心疼,混杂着愧疚、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李昊天把头埋在苏晚卿的怀里。
脸颊贴着那件柔软的羊绒衫。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还有成熟女人特有的体香。
这怀抱,真软。
这味道,真香。
值了。
这苦肉计,演得太值了。
李昊天闭着眼,任由苏晚卿抱着自己哭。
他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演技打了一百分。
要不是对自己狠一点,怎么能震住那些流氓?
又怎么能彻底拿下这个女人的心?
“苏姨……我没事……”
李昊天虚弱地哼哼了两声,声音像是蚊子叫,“就是有点晕……”
“别说话!别说话了!”
苏晚卿手忙脚乱地去按呼叫铃,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脑袋,生怕稍微松一点他就会碎掉。
“医生!医生快来啊!”
她带着哭腔大喊。
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端庄优雅的贵妇形象。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孩子”而惊慌失措的女人。
李昊天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在苏晚卿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微微上扬。
勾起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五百万到手了。
人,也快了。
这一刀,不仅切断了光头强的念想,更切断了苏晚卿和过去的联系。
从今天起,她就是他李昊天一个人的了。
不管是在生意场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几个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流这么多血!”
医生一看这场面,也吓了一跳。
“快!准备止血!重新缝合!”
一阵兵荒马乱。
李昊天被抬上了推车。
苏晚卿一直抓着他的手,跟着推车往手术室跑。
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李昊天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苏姨,别哭。”
他在进手术室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疼。”
这三个字,让苏晚卿彻底破防。
她捂着嘴,蹲在手术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傻孩子。
明明是为了她才受的伤,却反过来安慰她。
她苏晚卿何德何能,能让他这么拼命?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红色的灯光映在苏晚卿惨白的脸上。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支票簿,看着上面留下的那一页存根。
五百万。
刚才她还有些犹豫,觉得这是一场豪赌。
但现在。
她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哪怕是赔光了,哪怕是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只要能帮到这个孩子,她都认了。
“赵国强……”
苏晚卿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恨意。
那个男人把烂摊子扔给她,让流氓来羞辱她。
如果没有李昊天,她今天会是什么下场?
不敢想。
苏晚卿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五百万,只是个开始。
两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灯灭了。
李昊天被推了出来。
麻药劲还没过,他还在昏睡。
头上重新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苏晚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
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昊天……”
她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