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6
七日后,燕国镇北军大营。
萧珩已换上一身崭新的银甲,
脸上新添的伤口结了痂,神色冷峻。
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喊道:
“将军!枢密院八百里加急!”
萧珩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撞。
他先打开了密令,目光快速扫过,
泛黄的羊皮纸上,字迹有些模糊,但记录清晰。
是一项启动于七年前、代号“孤星”的绝密潜伏计划。
目标:渗透梁国。计划执行人:凤鸢。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耳中嗡嗡作响。
“将军?”副将见他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骇然上前一步。
萧珩却像是完全听不见。
他眼前,只剩下他咒骂着“只配腐烂发臭”的苍白的脸。
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
他踉跄一步,猛地用手撑住沙盘边缘。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枢密院的密函像烧红的烙铁,在萧珩心上滋滋作响。
“将军!”副将骇然上前搀扶。
萧珩猛地挥开他的手,稳住了身体。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集结所有能动用暗哨,不惜一切代价,搜寻所有山林、崖壁、溪涧!”
“活要见人,死”后面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是!”副将凛然应命,匆匆出帐。
帐内只剩下萧珩一人,和那份重若千钧的羊皮卷。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行字上,
不是叛将,不是毒妇,是孤星。
他想起七日前地牢里,她那些总在关键时刻“疏忽”的举动。
还有,几乎将梁军前沿据点从地图上抹去的种种。
原来,那不是梁军的陷阱,也不是意外。
是她。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
“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给我一点暗示”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腰间。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硬物。
是那日在地牢,被他趁乱藏起的东西。
当时只以为是她身上掉落的暗器或毒囊。
他飞快地解开油布。
里面露出的,不是暗器,
而是一枚触手温凉的墨色薄片。
熟悉机关谍报的老参军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梁国暗卫最高级别的密讯存储器!需用特制药水方能显影!”
药水很快找来。
片刻后,一行行极小的字迹,逐渐清晰浮现。
不是梁文,是燕文。
记录的内容,让帐内所有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上面详尽罗列了过去三年间,凤鸢所有调查的最新信息。
信息的详尽与致命程度,远超任何一次战场缴获。
老参军的手都在抖:
“这这是足以扭转北境战局的国之重器啊!”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
用那七年不见天日的潜伏,
用那满身洗刷不净的“污名”和血债换来的。
萧珩死死盯着那薄片上最后几行小字,
那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
情报尽于此。梁帝疑我,时日无多。
勿念。
鸢。
“传令全军!”萧珩猛地转身,
“按此情报,即刻调整部署!”
“还有,”他停顿了一瞬,
“派出最精锐的小队,由我亲自带队,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将军,您亲自去?”副将急道。
“执行命令!”萧珩厉声道。
7
七日后,
萧珩带着一队亲卫,一寸寸搜寻。
但,没有她。
没有那个穿着墨色劲装,身形单薄的女人。
他们几乎翻遍了每一块可能藏人的巨石,
探查了每一个尚未完全坍塌的岩缝。
直到日落西山,一名亲卫在一处碎石堆旁,发出了一声惊疑的低呼。
萧珩立刻掠了过去。
在角落,一片墨色的衣角,半掩在灰土之下。
萧珩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他挥手让亲卫退开,自己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开覆盖的尘土和碎石。
下面,是半具几乎被落石掩埋的躯体。
穿着那身熟悉的墨色劲装,只是已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身体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指尖却在距离那冰冷手指寸许的地方,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
将覆盖在她面部的碎石和灰土一点点拨开。
动作轻得仿佛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尘土下,露出一张苍白沾染着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
双眼紧闭,长睫覆下,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彻底的安宁。
是凤鸢。
是他的鸢儿。
萧珩维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只有胸膛剧烈到近乎痉挛的起伏,
和那双死死盯着她面容的眼睛,
泄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天崩地裂般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过了很久,
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
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臂,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将她冰冷僵硬、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身体,
从碎石中抱了出来,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又冷得像一块寒冰。
他将脸,埋进她冰冷僵硬的颈窝,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无声地砸落,
浸湿了她肩头早已干涸的血迹和尘土。
“鸢儿......” 嘶哑的的气音,
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带你回家。”
8
北境战事,因那份用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发生了颠覆性的转变。
燕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拔除了梁国多年经营的前沿据点,
清剿了内部暗桩,并将战线反推百里。
梁帝震怒,却因核心力量损失惨重,
短期内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
镇北军大营,哀兵之气未散,
却更添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中军帐旁,临时设了一处小小的灵堂。
没有牌位,只有一具简单的棺椁,
里面静静躺着一身干净燕国女子常服的凤鸢。
她面容平静,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萧珩一身缟素,跪在棺椁前。
他已连续三日水米未进,只是沉默地守着,
用布巾一遍遍擦拭棺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或是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只是沉睡的容颜。
副将和亲卫几次想劝,都被他沉默却骇人的眼神逼退。
第四日清晨,一名曾参与伽蓝寺搜找的士兵。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铁盒。
“将军,”年轻斥候跪下行礼,声音哽咽,
“一处疑似暗卫居所废墟时发现的。”
萧珩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
他伸手接过,铁盒冰冷沉重。
他独自留在灵堂内。
用匕首小心刮开蜡封,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枚边缘磨损的燕国骁骑营副将的旧腰牌,上面刻着“凤鸢”;
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张泛黄脆弱的信笺;
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赤铁矿原石,
形状不规则,却隐约能看出曾被长期握在掌心摩挲的痕迹。
萧珩拿起那几页信笺。
字迹是凤鸢的,从工整到逐渐凌乱,跨越了很长时间。
最开始几页,记录着初入梁都的记录,
字里行间还能看到那个明亮坚韧的少女影子。
中间部分内容变得简略压抑,
多是情报摘要和梁都人物关系梳理。
再往后,字迹越发潦草虚弱,断断续续:
【老线断。尝试联络。】
【刘阎王监视日紧。】
【梁帝疑我,恐不久矣。】
【听闻北境战事,萧珩为帅。】
【机关已布妥,情报藏于贴身手记。若身死,或可留痕。】
【萧珩,若你见得此信,莫悲,莫念。】
【鸢,绝笔。】
绝笔。
最后两个字,力透纸背,却已是强弩之末的虚浮。
萧珩握着信笺的手,抖得再也无法控制。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棺椁边缘,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的呜咽,
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灵堂外,风呼啸着卷过营旗,
发出苍凉呜咽的声响,
仿佛一曲永无终了的挽歌。
9
许久,许久。
萧珩缓缓直起身,将信笺仔细折好,
一一放回铁盒中。
然后,他拿起那块赤铁原石,握在掌心。
矿石边缘粗糙,硌着皮肤,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
他低下头,看着棺椁中那张再无生息的脸,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灵堂中响起,
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鸢儿,你让我忘。”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更难看。
“可你教我,如何忘?”
“没有你,这于我何用?”
他抬起手,将那块冰冷的赤铁原石,紧紧贴在胸口,
那下面,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般的抽痛。
“这辈子,只有你是我萧珩的妻。”
“下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执拗: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护你周全。”
窗外,北境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细密的雪粒随风飘洒,渐渐覆盖了焦黑的土地,
也温柔地落在这临时灵堂的屋檐上。
天地缟素,一片苍茫。
北境的战事,在萧珩以雷霆手段肃清。
梁帝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犯。
燕帝的嘉奖和新的任命接连抵达镇北军大营,
其中一道,是调萧珩回京述职,
并擢升其为枢密副使,入中枢参赞军机。
这是一条无数将领梦寐以求的青云路。
萧珩跪接旨意,面色无波。
待宣旨宦官离去,他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随手置于案上,转身对副将道:
“回禀陛下,北境未靖,梁贼仍窥伺在旁,臣不敢擅离。”
“枢密副使之职,才德浅薄,恐难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副将愕然:“将军,此乃殊荣,您......”
“照我说的回。”萧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并非贪恋边关兵权,只是这里有她最后的气息,
有她以命相搏换来的片刻安宁。
他若走了,谁还记得这焦土之下,
曾埋着一颗怎样的“孤星”?
半月后,针对梁国暗桩和残余势力的清扫彻底完成。
所有证据链闭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最后,轮到那份特殊的“孤星”计划功过评定。
枢密院与刑部御史台联合审议,争议激烈。
凤鸢的功绩毋庸置疑,那份情报的价值足以抵消任何寻常过失。
但她失联后数年,身处敌营手上间接沾染了同袍的血。
功过交织,情法两难。
最终的决议,在萧珩枯坐灵堂的第十日,送到了他手中。
那是一份追认的文书。
承认其“孤星”身份,追授四品忠武将军衔,以阵亡将士之礼,准其归葬燕京。
没有“叛将”,没有“毒妇”。
是“忠武将军”,是“阵亡将士”。
萧珩捏着那薄薄几页纸,在灵堂冰冷的空气里,站了许久。
直到双腿麻木,他才缓缓走到棺椁旁。
棺椁已经合上,明日便要启程,送往燕京。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冰冷光滑的木质表面,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将她从碎石中抱起时,那具身体最后的余温。
“鸢儿,”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有些飘忽,
“他们给你正名了,是忠武将军。”
“我们回家。”
10
燕京,西郊陵园。
这里安葬着历代为国捐躯的将士。
新起的一座坟茔,没有显赫的规制,
只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碑,上面刻着:
燕忠武将军之墓
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萧珩一身素服,
亲自扶棺,一步步走上陵园的石阶。
身后跟着寥寥数名当年骁骑营的旧部和知晓部分内情的北境军将领。
棺椁落入墓穴,黄土渐渐覆盖。
萧珩站在墓前,雪花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鬓角。
他久久伫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雪雕,
直到暮色四合,守陵人前来催促,才缓缓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萧府,而是去了城外一座清净的小院。
接下来的日子,他闭门谢客。
旧部同僚前来探望劝慰,都被挡在门外。
人们叹息,说萧将军情深义重,
但也需节哀,往前看。
只有萧珩自己知道,他不是沉浸在悲伤里。
三个月后,萧珩重新出现在人前。
他接下了燕帝另一道旨意,镇守北境另一处紧要关隘。
他不再提及回京中枢之事,仿佛那日的抗旨从未发生。
他回到了边关。
军务之余,他走遍了北境的山川隘口。
每到一处险要之地,或看到壮丽景色,他都会独自停留许久,
有时会对着空茫的远方,低声说几句话,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截褪色的红绸碎片,
小心翼翼地系在背风处的枝头,或是压在干净的石头下。
他依然是最锋利的剑,燕国北境最稳固的屏障。
只是这柄剑,愈发沉静,也愈发孤绝。
他处理军务雷厉风行,对阵杀敌冷静狠辣,
但私下里,却沉默得令人心慌。
旧部们渐渐不敢再提“凤将军”,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只有每年冬初第一场雪落下时,
萧珩会告假数日,独自一人,
轻装简从,穿越边境,回到那片已成焦土的旧战场。
他总能准确找到伽蓝寺的残垣,在废墟中静坐一日。
然后,登上那座陡峭的岩脊,
在她最后倒下的地方,放下几颗北境的赤铁矿石,和一壶酒。
酒洒在焦黑的土地上,很快被冻住。
他就站在猎猎寒风中,望着南边燕京的方向,一站就是一夜。
一年,又一年。
边关的风霜刻深了他眼角的纹路,染白了他更多的鬓发。
几次与梁军的恶战,他身先士卒,受过几次不轻的伤。
副将红着眼眶劝他爱惜己身。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片沉寂的湖,无波无澜。
“我知道。”他这样说,却在下一次冲锋时,依旧在最前。
第十个年头,梁国内乱,新帝登基,
主动遣使求和,愿划界休兵。
持续了十余年的北境烽火,终于暂时止歇。
萧珩交还兵符,再次拒绝了回京荣养的恩旨。
他在北境防线之后,一个能看到伽蓝寺方向群山轮廓的小镇,结庐而居。
生活极简。每日习武,看书。
身体里的旧伤,在边关苦寒之地,一年年侵蚀着他的根基。
他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痰中带血。
又是一个雪天。
他披着大氅,站在院中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脸上,化作冰凉的水滴。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树干,才没有倒下。
喉头腥甜上涌,他勉力压下,缓缓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呼吸变得困难,视野开始模糊。
他知道,这次,大概是到头了。
也好。
寒冷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向心脏,身体的重量在迅速消失。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纷飞的雪幕被一道暖光破开。
有人踏光而来,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服,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鲜活明亮,
正叉着腰,对他扬起下巴,笑容灿烂得晃眼,声音清脆如昔:
“萧珩!你这慢吞吞的,本将军的马都等得不耐烦啦!”
是十六岁的凤鸢。是校场上那个骄傲又灵动的少女副将。
萧珩怔怔地看着,冻僵的唇角,
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他朝那光影中的身影,缓缓地,伸出手。
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来了。”
他轻声应道,声音低不可闻,
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久违的的眷恋。
“这次换我等你。”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
掌心那抹褪色的红,悄然飘出,落在莹白的雪地上,
像一滴干涸了太久的血泪,又像一枚终于寻到归处的的印记。
雪,无声地落着,渐渐覆盖了石凳上那已然凝固的身影,
覆盖了那点刺目的暗红,也覆盖了这座边陲小院和远处沉默的群山。
天地苍茫,一片素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