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曾是燕国最锋利的剑,而萧珩,是执剑的人。
七年前,我奉旨假死,潜入敌国,成了敌国手下最听话的狗。
七年后再遇,我一箭将萧珩射落马下。
他眼底猩红,骂我叛徒,说我不配为人。
我却将他囚于帐中,肆意折辱,逼他陪我七日。
他红着眼说好。
听着他憋屈的回答声,我亲吻上他满是恨意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七天,是我用命换来的最后告别。
1
萧珩声音粗粝沙哑,
“我该叫你云七,还是梁王座下最忠心的狗。”
我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学着他从前调侃我的调子:
“萧将军,这便等不及要同我清算旧账了?”
他眼中戾气骤盛,
“凤鸢七年前就死在燕京郊外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手上沾满我燕国将士鲜血的畜生!”
“是啊,我是畜生。”我仰着脸笑得没心没肺,
“可你这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不也落在我这个畜生手里?”
“萧珩,你想从我这里探听梁军的布防?想知道梁王接下来要怎么对付你?”
“还是单纯想找个机会,亲手了结我?”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滚烫。
“是。”他承认得干脆,
“所以,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那你要失望了。”我脸上笑容不变,
“没听过‘祸害遗千年’?我这条命,硬得很。”
我退开两步,语气恢复那种令人憎恶的散漫:
“这七天,我说了算。你听话点。”
我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窗外远山,
“小心你营中剩下的兄弟。”
萧珩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别开眼,不再深究,转身走到桌边。
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萧珩瞬间警觉。
进来的是三个梁国暗卫,
为首的是梁王身边得力的副手,
暗地里都叫他“刘阎王”。
刘阎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云大人,陛下,特命末将来看看,大人这边可还顺利?”
他的视线在我和萧珩之间来回逡巡。
我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故意拉长了语调:
“刘副使消息灵通。不过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我下巴朝萧珩的方向抬了抬,露出一个餍足又轻蔑的笑,
“燕国的萧大将军,皮相不错,就这么杀了,怪可惜的。”
刘阎王眼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我,
“那七日后的撤离计划,大人要带上他?”
“此人身份敏感,留在身边,恐是祸患。”
我脸上笑意却加深,带着几分狎昵:
“刘副使也说了,他身份敏感,带回去,说不定能撬开嘴,问出点有用的。至于祸患......”
我走到萧珩面前,指尖轻抚他的脸。
“驯服了便是最利的刀。怎么,刘副使不信我能管住他?”
萧珩猛地偏头,躲开我的触碰。
刘阎王看着我们,眼底的疑虑却似乎散去些许:
“云大人手段,末将自然信服。”
“既如此,七日后的子时,老地方,船只准时来接应。大人莫要误了时辰。”
“知道了。”我挥挥手,状似不耐。
刘副使又看了萧珩一眼,带着人退了出去。
木屋重新恢复寂静,却比之前更压抑。
“凤鸢。”
萧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为什么要叛国?”
我身体一僵。
他猛地提高声音,
“为什么?告诉我!当年燕京郊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成了梁王的走狗?”
他的声音哽住。
想起半年前,梁都那个阴冷的地下密室,为我诊治的老军医递过来的脉案。
【邪毒侵体,深入脏腑,郁结于中药石罔效,恐随时有性命之忧。】
萧珩,我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抬起眼,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为什么?” 我学着他的语气,尾音上扬,带着嘲弄,
“因为我是细作啊。”
萧珩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狠狠砸懵了。
但紧接着,那怔愣就化作了更大的讥诮。
“细作?”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凤鸢,别用这两个字来抬高自己!还是说你想骗我?”
“这七年,我翻遍了燕国枢密院所有绝密存档!”
“我查遍了每一个可能与你有关的线索!甚至甚至求了陛下重启当年旧案!”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没有一张纸!没有一个字!记载过你凤鸢!”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2
萧珩那声嘶吼后的死寂。
他信了。
他信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也好。
我别开眼,不再看他那副样子。
再看下去,我怕自己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
萧珩缓缓直起身,开口道:
“当年,燕京东郊校场,你及笄那天。你穿着新领的副将轻甲,跑来问我。”
“你说,萧珩,我爹守了北境一辈子,最后马革裹尸。我要像他一样,做燕国最锋利的剑,护边关安宁,守身后百姓。’”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誓言犹在耳,人事已全非。
“后来”萧珩继续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你‘死’了。死在一次莫名其妙的边境遭遇战,尸骨无存。”
“我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你半片染血的护心镜。”
“再后来,‘云七’这个名字,开始在梁国暗卫中崛起。”
“手段狠厉,心思诡谲,专与我燕国作对。”
“所以,凤鸢,或者云七,”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刺骨,
“告诉我,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还记得当初的理想吗?”
是啊,没有关系了。
燕国,回不去了。
没有人会信一个满手同胞鲜血的“叛徒”。
而梁国,这个我用无数罪恶垫高位置的泥潭,
也从未真正给过我立足之地。
梁王多疑,时刻提防,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我是谁?凤鸢死了,死在燕京郊外。
云七?不过是梁王手里一把沾血的刀,
一件用旧了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换一下回忆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随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现在,我命令你陪我出去走走。”
3
一路上,遇见几波兵卒。
他们见到我,
立刻恭恭敬敬称“云大人”。
目光落到萧珩身上时,
则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打量。
萧珩跟在我身侧半步,始终沉默。
目的地到了,我脚步停住他才抬头看去。
“伽蓝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这种满手血污的刽子手,也敢踏进佛门清净地?”
“不怕佛祖震怒,一道天雷劈下来,让你永堕阿鼻地狱,受那拔舌穿心之苦么?”
我回了他一个更显轻佻的笑。
“萧大将军,操心太多容易老。”
我率先推开那扇半掩的寺门。
寺内果然冷清,只有个老态龙钟的僧人在洒扫。
我拉着萧珩,像所有寻常香客一样,
在斑驳的大殿佛像前跪拜。
起身时,我瞥见佛案一侧的签筒。
鬼使神差地,我摇出一支签,
殿侧的住持接过:
“星霜劫火阻鸾俦,玉碎昆山万事休。”
我盯着那两行小字,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一切早已注定。
这偷来的七日,这所有的纠缠与罪孽都将以玉碎终结。
也好。也好后面还加一句
4
伽蓝寺后院的雪,好像更冷了。
“鸢儿”他再次唤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跟我回去吧。”
“跟我回燕国去请罪。”他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很多!梁国的城防部署,梁王的计划你说出来!”
“都说出来!那是功劳!是戴罪立功的机会!”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刘副使那阴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响起:
“云大人,哨岗发现山道有不明身份者靠近,形迹可疑,似在窥探寺院。”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
太晚了,萧珩。
真的太晚了。
梁王的网早已收紧,刘阎王就在暗处盯着。
我回不去了。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萧大将军,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笑啊。”
我慢慢踱步,走到他面前,
“我只不过,是拿你当个诱饵罢了。”
我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甜蜜又残忍:
“你的那些好兄弟,对你可真是忠心耿耿,这就迫不及待想救你了?可惜啊蠢了点。”
他看向我,怒吼道:“你竟敢你竟敢拿这个来算计我?!”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动了。
不再是之前被缚时的隐忍,是沙场淬炼出的、裹挟着滔天恨意的全力一击!
我早有防备,侧身闪避。
但他速度太快,攻势如潮,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他的招式我太熟悉,曾一同演练过千百遍,
此刻却全成了索命的杀招。
一个错身,他抓住了我旧力已尽的空档,
狠狠砸在我左胸下方!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一片发黑。
就在这时,刘副使带人赶到,
他扫了一眼院中情景,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
动作麻利地用特制的牛筋索将萧珩捆缚起来。
萧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刘副使走到我面前,假意关切:
“云大人,您受伤了?这燕将果然凶悍。”
我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冷淡道:
“无碍,带回去,看好。”
后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慢慢抬起手,捂住了左胸下方。
真疼啊。
5
胸口的断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我草草用撕下的布条勒紧伤处,
便立刻赶向地牢。
我走上前,声音平稳:“刘监军。”她和刘艳王一会这个大一会另一个大的
刘阎王抬起眼皮:“云大人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赏,我向梁王禀报?”
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赧然又带着贪婪的笑意:
“那些俗物我自是不缺。只是那萧珩......”
说完,我便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刘阎王的眼神倏地眯起,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脸上逡巡。
“呵,早就听说你好这一口。行,人给你留着。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只准在地牢里。明日子时,必须上船离开。这之前,别玩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他起身离开了地牢,只留下两个看守在远处入口。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我走到萧珩面前。
他的目光对上我的,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滚!”
他声音嘶哑破碎,
“凤鸢不,云七!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呵,阶下囚。”说完我转身就走,却故意将牢房钥匙遗落在桌子上。
我的动作必须极其隐秘自然,
不能引起远处偶尔巡视的看守的注意,
更不能让萧珩察觉这是故意为之。
第七天,
外面,夜黑如墨,山风呼啸。
远处营地的方向,
开始了。啥开始了
火把的光照亮了面前的脸,
最前面的正是萧珩。
“萧将军,好手段。”
我的声音有些哑,却清晰地在夜风里传开,
“竟然真能杀出来。”
萧珩抬眼,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顿,
剑光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刺我心口!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听到自己肋骨折断处传来更加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凑近,滚烫而粗重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凤鸢,我后悔了。”
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进我的骨血里:
“我后悔再次见到你。”
我的鲜血涌出嘴角。
萧珩退开两步,不再看我一眼,猛地转身。
我猛地偏头,咳出一大口血,溅在身前的碎石上。
力气随着这口血,彻底抽离了身体。
到时间了。
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暗。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个模糊的念头
【萧珩,再见。】
【还有...新年快乐。】
第2章 2
6
七日后,燕国镇北军大营。
萧珩已换上一身崭新的银甲,
脸上新添的伤口结了痂,神色冷峻。
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喊道:
“将军!枢密院八百里加急!”
萧珩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撞。
他先打开了密令,目光快速扫过,
泛黄的羊皮纸上,字迹有些模糊,但记录清晰。
是一项启动于七年前、代号“孤星”的绝密潜伏计划。
目标:渗透梁国。计划执行人:凤鸢。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耳中嗡嗡作响。
“将军?”副将见他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骇然上前一步。
萧珩却像是完全听不见。
他眼前,只剩下他咒骂着“只配腐烂发臭”的苍白的脸。
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
他踉跄一步,猛地用手撑住沙盘边缘。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枢密院的密函像烧红的烙铁,在萧珩心上滋滋作响。
“将军!”副将骇然上前搀扶。
萧珩猛地挥开他的手,稳住了身体。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集结所有能动用暗哨,不惜一切代价,搜寻所有山林、崖壁、溪涧!”
“活要见人,死”后面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是!”副将凛然应命,匆匆出帐。
帐内只剩下萧珩一人,和那份重若千钧的羊皮卷。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行字上,
不是叛将,不是毒妇,是孤星。
他想起七日前地牢里,她那些总在关键时刻“疏忽”的举动。
还有,几乎将梁军前沿据点从地图上抹去的种种。
原来,那不是梁军的陷阱,也不是意外。
是她。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
“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给我一点暗示”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腰间。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硬物。
是那日在地牢,被他趁乱藏起的东西。
当时只以为是她身上掉落的暗器或毒囊。
他飞快地解开油布。
里面露出的,不是暗器,
而是一枚触手温凉的墨色薄片。
熟悉机关谍报的老参军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梁国暗卫最高级别的密讯存储器!需用特制药水方能显影!”
药水很快找来。
片刻后,一行行极小的字迹,逐渐清晰浮现。
不是梁文,是燕文。
记录的内容,让帐内所有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上面详尽罗列了过去三年间,凤鸢所有调查的最新信息。
信息的详尽与致命程度,远超任何一次战场缴获。
老参军的手都在抖:
“这这是足以扭转北境战局的国之重器啊!”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
用那七年不见天日的潜伏,
用那满身洗刷不净的“污名”和血债换来的。
萧珩死死盯着那薄片上最后几行小字,
那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
情报尽于此。梁帝疑我,时日无多。
勿念。
鸢。
“传令全军!”萧珩猛地转身,
“按此情报,即刻调整部署!”
“还有,”他停顿了一瞬,
“派出最精锐的小队,由我亲自带队,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将军,您亲自去?”副将急道。
“执行命令!”萧珩厉声道。
7
七日后,
萧珩带着一队亲卫,一寸寸搜寻。
但,没有她。
没有那个穿着墨色劲装,身形单薄的女人。
他们几乎翻遍了每一块可能藏人的巨石,
探查了每一个尚未完全坍塌的岩缝。
直到日落西山,一名亲卫在一处碎石堆旁,发出了一声惊疑的低呼。
萧珩立刻掠了过去。
在角落,一片墨色的衣角,半掩在灰土之下。
萧珩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他挥手让亲卫退开,自己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开覆盖的尘土和碎石。
下面,是半具几乎被落石掩埋的躯体。
穿着那身熟悉的墨色劲装,只是已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身体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指尖却在距离那冰冷手指寸许的地方,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
将覆盖在她面部的碎石和灰土一点点拨开。
动作轻得仿佛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尘土下,露出一张苍白沾染着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
双眼紧闭,长睫覆下,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彻底的安宁。
是凤鸢。
是他的鸢儿。
萧珩维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只有胸膛剧烈到近乎痉挛的起伏,
和那双死死盯着她面容的眼睛,
泄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天崩地裂般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过了很久,
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
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臂,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将她冰冷僵硬、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身体,
从碎石中抱了出来,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又冷得像一块寒冰。
他将脸,埋进她冰冷僵硬的颈窝,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无声地砸落,
浸湿了她肩头早已干涸的血迹和尘土。
“鸢儿......” 嘶哑的的气音,
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带你回家。”
8
北境战事,因那份用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发生了颠覆性的转变。
燕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拔除了梁国多年经营的前沿据点,
清剿了内部暗桩,并将战线反推百里。
梁帝震怒,却因核心力量损失惨重,
短期内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
镇北军大营,哀兵之气未散,
却更添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中军帐旁,临时设了一处小小的灵堂。
没有牌位,只有一具简单的棺椁,
里面静静躺着一身干净燕国女子常服的凤鸢。
她面容平静,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萧珩一身缟素,跪在棺椁前。
他已连续三日水米未进,只是沉默地守着,
用布巾一遍遍擦拭棺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或是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只是沉睡的容颜。
副将和亲卫几次想劝,都被他沉默却骇人的眼神逼退。
第四日清晨,一名曾参与伽蓝寺搜找的士兵。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铁盒。
“将军,”年轻斥候跪下行礼,声音哽咽,
“一处疑似暗卫居所废墟时发现的。”
萧珩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
他伸手接过,铁盒冰冷沉重。
他独自留在灵堂内。
用匕首小心刮开蜡封,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枚边缘磨损的燕国骁骑营副将的旧腰牌,上面刻着“凤鸢”;
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张泛黄脆弱的信笺;
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赤铁矿原石,
形状不规则,却隐约能看出曾被长期握在掌心摩挲的痕迹。
萧珩拿起那几页信笺。
字迹是凤鸢的,从工整到逐渐凌乱,跨越了很长时间。
最开始几页,记录着初入梁都的记录,
字里行间还能看到那个明亮坚韧的少女影子。
中间部分内容变得简略压抑,
多是情报摘要和梁都人物关系梳理。
再往后,字迹越发潦草虚弱,断断续续:
【老线断。尝试联络。】
【刘阎王监视日紧。】
【梁帝疑我,恐不久矣。】
【听闻北境战事,萧珩为帅。】
【机关已布妥,情报藏于贴身手记。若身死,或可留痕。】
【萧珩,若你见得此信,莫悲,莫念。】
【鸢,绝笔。】
绝笔。
最后两个字,力透纸背,却已是强弩之末的虚浮。
萧珩握着信笺的手,抖得再也无法控制。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棺椁边缘,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的呜咽,
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灵堂外,风呼啸着卷过营旗,
发出苍凉呜咽的声响,
仿佛一曲永无终了的挽歌。
9
许久,许久。
萧珩缓缓直起身,将信笺仔细折好,
一一放回铁盒中。
然后,他拿起那块赤铁原石,握在掌心。
矿石边缘粗糙,硌着皮肤,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
他低下头,看着棺椁中那张再无生息的脸,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灵堂中响起,
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鸢儿,你让我忘。”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更难看。
“可你教我,如何忘?”
“没有你,这于我何用?”
他抬起手,将那块冰冷的赤铁原石,紧紧贴在胸口,
那下面,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般的抽痛。
“这辈子,只有你是我萧珩的妻。”
“下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执拗: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护你周全。”
窗外,北境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细密的雪粒随风飘洒,渐渐覆盖了焦黑的土地,
也温柔地落在这临时灵堂的屋檐上。
天地缟素,一片苍茫。
北境的战事,在萧珩以雷霆手段肃清。
梁帝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犯。
燕帝的嘉奖和新的任命接连抵达镇北军大营,
其中一道,是调萧珩回京述职,
并擢升其为枢密副使,入中枢参赞军机。
这是一条无数将领梦寐以求的青云路。
萧珩跪接旨意,面色无波。
待宣旨宦官离去,他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随手置于案上,转身对副将道:
“回禀陛下,北境未靖,梁贼仍窥伺在旁,臣不敢擅离。”
“枢密副使之职,才德浅薄,恐难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副将愕然:“将军,此乃殊荣,您......”
“照我说的回。”萧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并非贪恋边关兵权,只是这里有她最后的气息,
有她以命相搏换来的片刻安宁。
他若走了,谁还记得这焦土之下,
曾埋着一颗怎样的“孤星”?
半月后,针对梁国暗桩和残余势力的清扫彻底完成。
所有证据链闭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最后,轮到那份特殊的“孤星”计划功过评定。
枢密院与刑部御史台联合审议,争议激烈。
凤鸢的功绩毋庸置疑,那份情报的价值足以抵消任何寻常过失。
但她失联后数年,身处敌营手上间接沾染了同袍的血。
功过交织,情法两难。
最终的决议,在萧珩枯坐灵堂的第十日,送到了他手中。
那是一份追认的文书。
承认其“孤星”身份,追授四品忠武将军衔,以阵亡将士之礼,准其归葬燕京。
没有“叛将”,没有“毒妇”。
是“忠武将军”,是“阵亡将士”。
萧珩捏着那薄薄几页纸,在灵堂冰冷的空气里,站了许久。
直到双腿麻木,他才缓缓走到棺椁旁。
棺椁已经合上,明日便要启程,送往燕京。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冰冷光滑的木质表面,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将她从碎石中抱起时,那具身体最后的余温。
“鸢儿,”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有些飘忽,
“他们给你正名了,是忠武将军。”
“我们回家。”
10
燕京,西郊陵园。
这里安葬着历代为国捐躯的将士。
新起的一座坟茔,没有显赫的规制,
只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碑,上面刻着:
燕忠武将军之墓
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萧珩一身素服,
亲自扶棺,一步步走上陵园的石阶。
身后跟着寥寥数名当年骁骑营的旧部和知晓部分内情的北境军将领。
棺椁落入墓穴,黄土渐渐覆盖。
萧珩站在墓前,雪花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鬓角。
他久久伫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雪雕,
直到暮色四合,守陵人前来催促,才缓缓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萧府,而是去了城外一座清净的小院。
接下来的日子,他闭门谢客。
旧部同僚前来探望劝慰,都被挡在门外。
人们叹息,说萧将军情深义重,
但也需节哀,往前看。
只有萧珩自己知道,他不是沉浸在悲伤里。
三个月后,萧珩重新出现在人前。
他接下了燕帝另一道旨意,镇守北境另一处紧要关隘。
他不再提及回京中枢之事,仿佛那日的抗旨从未发生。
他回到了边关。
军务之余,他走遍了北境的山川隘口。
每到一处险要之地,或看到壮丽景色,他都会独自停留许久,
有时会对着空茫的远方,低声说几句话,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截褪色的红绸碎片,
小心翼翼地系在背风处的枝头,或是压在干净的石头下。
他依然是最锋利的剑,燕国北境最稳固的屏障。
只是这柄剑,愈发沉静,也愈发孤绝。
他处理军务雷厉风行,对阵杀敌冷静狠辣,
但私下里,却沉默得令人心慌。
旧部们渐渐不敢再提“凤将军”,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只有每年冬初第一场雪落下时,
萧珩会告假数日,独自一人,
轻装简从,穿越边境,回到那片已成焦土的旧战场。
他总能准确找到伽蓝寺的残垣,在废墟中静坐一日。
然后,登上那座陡峭的岩脊,
在她最后倒下的地方,放下几颗北境的赤铁矿石,和一壶酒。
酒洒在焦黑的土地上,很快被冻住。
他就站在猎猎寒风中,望着南边燕京的方向,一站就是一夜。
一年,又一年。
边关的风霜刻深了他眼角的纹路,染白了他更多的鬓发。
几次与梁军的恶战,他身先士卒,受过几次不轻的伤。
副将红着眼眶劝他爱惜己身。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片沉寂的湖,无波无澜。
“我知道。”他这样说,却在下一次冲锋时,依旧在最前。
第十个年头,梁国内乱,新帝登基,
主动遣使求和,愿划界休兵。
持续了十余年的北境烽火,终于暂时止歇。
萧珩交还兵符,再次拒绝了回京荣养的恩旨。
他在北境防线之后,一个能看到伽蓝寺方向群山轮廓的小镇,结庐而居。
生活极简。每日习武,看书。
身体里的旧伤,在边关苦寒之地,一年年侵蚀着他的根基。
他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痰中带血。
又是一个雪天。
他披着大氅,站在院中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脸上,化作冰凉的水滴。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树干,才没有倒下。
喉头腥甜上涌,他勉力压下,缓缓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呼吸变得困难,视野开始模糊。
他知道,这次,大概是到头了。
也好。
寒冷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向心脏,身体的重量在迅速消失。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纷飞的雪幕被一道暖光破开。
有人踏光而来,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服,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鲜活明亮,
正叉着腰,对他扬起下巴,笑容灿烂得晃眼,声音清脆如昔:
“萧珩!你这慢吞吞的,本将军的马都等得不耐烦啦!”
是十六岁的凤鸢。是校场上那个骄傲又灵动的少女副将。
萧珩怔怔地看着,冻僵的唇角,
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他朝那光影中的身影,缓缓地,伸出手。
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来了。”
他轻声应道,声音低不可闻,
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久违的的眷恋。
“这次换我等你。”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
掌心那抹褪色的红,悄然飘出,落在莹白的雪地上,
像一滴干涸了太久的血泪,又像一枚终于寻到归处的的印记。
雪,无声地落着,渐渐覆盖了石凳上那已然凝固的身影,
覆盖了那点刺目的暗红,也覆盖了这座边陲小院和远处沉默的群山。
天地苍茫,一片素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