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那一日,我明明站在他三步之外。
可所有人都认定,我该冲上去,替他挡下那一刀。
上一世,我确实这么做了。
挡刀、重伤、南下休养三年。
那三年,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牺牲。
可等我拖着快痊愈的病体,满心欢喜地回来,我拿命换来的位置,早就有人坐稳了。
我表妹住进了我的院子,
她顶着我“替身”的名头,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所有人都说,她是为了安抚“失去”我的家人,是为了替我尽孝,才不得不扮作我的“替身”。
他们说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拉着我的手,叹气道:
“这三年,若不是她替你在家中侍奉长辈,我们哪能安心?”
兄长皱眉看我,语气冷淡:
“你既已回来了,就该多体谅她的不易。”
祖母更是直言不讳:
“她顶着你的名头活了三年,已经够委屈了。”
就连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子,也默认她站在他身侧。
他说:“你救过我,我不会忘。”
“但她,更适合做太子妃。”
所以?
我这个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的正主,
不仅被取代了,
还被要求对这份取代心怀感激?
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我再也压抑不住。
我闹过、哭过、求过。
换来的,却是一句句冷漠的劝解——
“都这样了,你何必不知好歹?”
“你这样,只会让人寒心。”
最后,他们递给我一杯毒酒,
干脆利落,断送了我的人生。
直到那一刻,我才看清——
他们从来不是被蒙蔽,
而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选好了别人。
既如此,
我凭什么还要为了他受伤去死。
这一世,遇到同样的情景。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悄悄后退了半步。
那柄本该刺入我胸膛的刀,“噗嗤”一声,没入了太子的肩膀。
鲜血溅了我一脸,温热,腥甜。
“啊——太子殿下!”尖叫声四起。
混乱中,我看到了李桑月惨白的脸,她正躲在柱子后面,眼中满是算计落空的惊愕。
太子重伤,场面大乱。
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制伏了刺客。太医匆匆赶来,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摊刺目的血,心脏在胸腔里平静地跳动。
上一世,这血是我的。
我倒在血泊里,疼得意识模糊,却还强撑着对赵珩说“殿下无事就好”。
他抱着我,眼中似有泪光,承诺会永远记得我的恩情。
多可笑。
“妤妫姐姐!”李桑月第一个冲到我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颤抖,“你、你怎么没有...你怎么能让太子殿下受伤?”
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惊疑、不解、谴责。
是啊,宋妤妫不是最爱太子殿下吗?
不是从小就说愿意为殿下付出一切吗?刚才那么危险的时刻,她怎么一动不动?
我迎上李桑月泫然欲泣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静:“表妹此话何意?刺客来得突然,我吓傻了,反应不及。倒是表妹站得那么远,看得倒是清楚,还有心思指责我?”
李桑月脸色一僵,支吾道:“我、我只是太担心殿下了...”
“担心到只顾着看我有无动作?”我挑眉,“表妹对殿下真是情深义重,令人感动。既如此,方才表妹为何不上前?你站的位置,可比我更近些。”
她站的地方,确实离太子更近,只是更隐蔽,更安全。
李桑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泪珠滚落:“姐姐是在怪我吗?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又来了。这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无数次。每次我质问,每次我反抗,她就这样哭,然后所有人都会来指责我咄咄逼人,欺负柔弱表妹。
果然,兄长宋璟大步走过来,皱眉看我:“妤妫,你怎么说话的?桑月也是关心则乱。倒是你,刚才怎么回事?”
我抬眼看他。我的亲哥哥,此刻看着我的眼神里,只有不满和质疑。
心口还是不可抑制地刺痛了一下,但很快被冰冷覆盖。
“兄长也认为,我应该冲上去,替太子挡刀?”我慢慢问。
宋璟一滞,语气稍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知道,殿下对你...总之你不该如此反应。”
“那我该如何反应?”我声音抬高了些,周围更多人看过来,“以血肉之躯挡利刃,是可能会死的。兄长是希望我死吗?”
“你胡说什么!”宋璟脸色难看,“我只是觉得你平日对殿下...今日实在反常。”
“够了。”母亲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都少说两句。殿下还伤着,你们在这里吵什么?妤妫,你过来。”
我被母亲拉到一旁僻静处。她上下打量我,确认我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你那样站着不动...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看着母亲李氏。上一世,她也是这般,先是关心我,然后便是劝我隐忍,劝我大度,劝我不要让家族难堪。
“母亲,”我轻声说,“刀很快,我来不及。”
李氏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什么,最终只是叹气:“罢了,人没事就好。只是...太子那里,怕是要恼了。还有你祖母那边...回去少不得要听些话。你且忍忍,桑月那孩子也是担心殿下,说话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忍。
又是别往心里去。
我扯了扯嘴角:“母亲放心,女儿知道。”
知道你们所有人,早就选好了李桑月。
知道我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太子被抬回东宫,我们这些女眷也各自回府。
马车里,李桑月挨着母亲坐着,眼睛红肿,小声啜泣:“姑母,殿下流了那么多血,不会有事吧?都怪我,没能护着殿下...”
李氏搂着她安慰:“好孩子,不怪你,那刺客凶悍,谁能料到?太医说了,殿下没有伤到要害,休养些时日便好。”
李桑月怯生生地看向我:“妤妫姐姐,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只是太急了...”
我闭目养神,懒得理她。
她却不依不饶,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不说话,定是恼我了……桑月给姐姐赔罪,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她说着竟要起身行礼,被李氏一把拉住。
“妤妫!”李氏声音带着责备,“桑月都这般了,你还要如何?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计较?”
我睁开眼,看着李氏护着李桑月的样子,忽然笑了:“母亲,我何时说过计较?是表妹自己多心罢了。我累了,想静一静。”
李桑月咬着唇,泪珠滚得更凶,却不再说话,只将脸埋在李氏肩头,肩头微微耸动,好不可怜。
马车一到府门前,早有婆子候着,说老太太让所有人即刻去寿安堂。
寿安堂里,气氛凝重。
祖母端坐上首,脸色阴沉。父亲宋峥坐在下首,眉头紧锁。兄长方才被留在东宫协助处理后续,尚未归来。
我们一进去,祖母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剐在我身上。
“跪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依言跪下。李桑月也跟着要跪,被祖母抬手止住:“桑月,你站到一边去。”
“外祖母……”李桑月怯怯唤道。
“听话。”祖母语气稍缓,看向我时,又复冰冷,“宋妤妫,今日之事,你给我说清楚!为何见太子遇险,你竟呆立不动?你平日学的规矩礼数,学的忠义之心,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亲宋峥也沉声道:“妤妫,你太让为父失望了。太子殿下待你如何,满京城谁人不知?你竟如此贪生怕死,置殿下于不顾!我宋家没有这等不忠不义、无情无义的女儿!”
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又冷又疼。这就是我的至亲。不问缘由,不问我是否受惊,不问我是否安然,只质问我为何没有去死。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祖母,父亲,刺客突然发难,刀锋直指太子,事发只在瞬息。孙女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后退,实属人之常情。若说贪生怕死,敢问在场诸位,除侍卫外,有谁不曾躲避?表妹站得比我更近,不也躲在了柱后?难道祖母和父亲认为,孙女就该毫不犹豫,以命相抵,才算是忠义,才算是情深?”
“你还敢顶嘴!”祖母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桑月是客,是女子,胆小怯弱情有可原!你是太子自幼定下的未来太子妃,是宋家嫡女,你岂能与她相提并论?!你的职责,你的本分,便是护卫太子!你可知道,就因你今日怯懦,太子重伤,东宫动荡,我宋家将面临何等境地?你简直……简直愚不可及,自私透顶!”
“未来太子妃?”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祖母也说了,是‘未来’。孙女并未嫁入东宫,性命仍是父母所赐,宋家所养。为何在祖母和父亲眼中,孙女的命,生来就是为了在某一天,为太子殿下舍弃的?孙女的命,便如此轻贱吗?”
“你——!”宋峥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我,“孽障!这是你的福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为太子尽忠,为家族争光,是你身为宋家女的职责!你……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父亲,”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温热也散尽了,“若这福分,这荣耀,需要女儿用命去换,女儿不要,可不可以?”
“混账东西!”宋峥霍然起身,扬起手。
“姑父息怒!”李桑月惊呼一声,扑过来挡在我身前,哭着道,“姑父不要打姐姐!都是桑月的错,是桑月没有拦住姐姐,是桑月没有替姐姐去……姐姐只是一时吓坏了,她不是有心的!要打就打桑月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抱着宋峥的胳膊。
李氏也连忙上前拉住宋峥:“老爷,有话好好说,妤妫她知道错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祖母看着李桑月,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再看我时,只剩下厌恶:“你看看桑月,再看看你!桑月都知道替你求情,顾全大局,你呢?除了顶撞长辈,推卸责任,你还会什么?”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李桑月的表演,父母的“疼爱”,祖母的“公正”。多么熟悉。上一世,这样的戏码,在我“不懂事”、“不体谅”、“不知好歹”的时候,上演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以我的退让和隐忍收场。
但这一次,不会了。
我慢慢挺直脊背,不再看李桑月那张虚假的脸,目光平静地看向祖母和父亲:“祖母,父亲,孙女自知有错。错在不够机敏,未能提前预警;错在反应迟缓,未能护持殿下周全。孙女认罚。但若说孙女生性怯懦,贪生怕死,不顾殿下与家族,孙女,不认。”
“至于未来太子妃之位,以及孙女是否还配得上这份‘荣耀’,”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但凭太子殿下与祖母、父亲决断。孙女,绝无怨言。”
我以退为进,将皮球踢了回去。我不是不认错,我只是不认那莫须有的“怕死”和“不忠”。而太子妃之位,此刻成了烫手山芋。太子重伤,东宫不稳,若此刻宋家急吼吼地以“未尽责”为由处置我,或者太子顺势厌弃我,传出去,宋家无情,太子无义,名声不会好。若他们还想维持这门婚事,至少明面上,就不能立刻将我踩到泥里。
果然,祖母和父亲脸色变幻,一时沉默。
李桑月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窃喜和急切。她巴不得立刻坐实我的“罪名”,让我失去所有资格。
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老太太,东宫来人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刘公公,说殿下醒了,有话要问大小姐。”
来了。
我心中冷笑。谢津缜,这么快就忍不住要“问罪”了吗?
祖母忙道:“快请。”
刘公公进来,面色肃然,先行了礼,然后看向我,语气听不出喜怒:“宋大小姐,殿下醒了,听闻今日之事,有些话想亲自问问您。请您随咱家走一趟东宫。”
“有劳公公。”我起身,掸了掸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妤妫!”李氏担忧地唤了一声。
李桑月更是急切地上前半步:“刘公公,殿下伤势如何?我……臣女很是担心,可否……”
刘公公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殿下只传了宋大小姐一人。李姑娘请留步。”
李桑月脸色一白,委屈地退到李氏身边。
我跟着刘公公走出寿安堂,背后是家人各异的目光。不必回头,我也能想象李桑月那嫉恨又期待的眼神。
东宫,寝殿。
药味浓郁。谢津缜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使受伤,也有一股矜贵清冷之气。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满是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我依礼下拜,姿态恭敬,却无半分从前的热切与爱慕。
“妤妫,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吓到了吗?”
“回殿下,是有些后怕。”我垂眸答道。
“只是后怕?”他缓缓道,“孤记得,你从前说过,为了孤,你什么都愿意做。今日那把刀过来时,你在想什么?”
果然。和上一世一样的路数。先关怀,再质问,用情义敲打。
我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适时泛起一层水光,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和委屈:“殿下,臣女……臣女当时真的吓傻了。那刀光那么亮,那么快,直冲着殿下您来……臣女脑子一片空白,腿都软了,等回过神来,刀已经……已经……”我哽咽了一下,泪珠滚落,“臣女没用,臣女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一点,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殿下,您流了那么多血,疼不疼?”
我哭得情真意切,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受惊过度、自责不已的闺阁女子演得淋漓尽致。我知道谢津缜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温柔、顺从、以他为天,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弱和依恋。上一世我全心全意爱他,便是如此。这一世,我不爱了,但演出来,并不难。
果然,见我哭得伤心,谢津缜眼中的冰冷似乎化开些许,但审视依旧:“只是吓到了?没有别的?”
“殿下疑我?”我睁大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受伤道,“殿下是觉得,臣女是故意不救殿下?臣女对殿下之心,天地可鉴!若是早知道会这样,臣女恨不能以身相代!可是……可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臣女真的来不及啊殿下!”我哭得越发伤心,几乎喘不上气,“若是殿下因此厌弃臣女,臣女也无话可说,只求殿下保重玉体……”
我哭得几乎晕厥,刘公公连忙示意宫人扶住我。
谢津缜看着我,沉默良久。或许是我的表演太过逼真,或许是他还需要宋家的支持,又或许是重伤让他精力不济,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是孤苛责了。事发突然,也怨不得你。你受惊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殿下……”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今日之事,不必再提。”他闭上了眼睛,显露出疲惫,“孤累了,你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望殿下早日康复。”我行礼退出,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泪水瞬间收干,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漠。
走出寝殿,穿过回廊,却在转角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李桑月。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也进了东宫,等在这里。
“姐姐和殿下谈完了?”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殿下没有责怪姐姐吧?妹妹真是担心呢。”
“不劳表妹费心。”我懒得与她周旋,绕开她便要走。
她却移步再次挡住我,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宋妤妫,别装了。别人看不出,我看得出。你今天,是故意不救殿下的,对不对?”
我脚步一顿,看向她。
李桑月脸上笑意更深,带着得意和恶毒:“你慌了?怕了?我告诉你,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当时非但没动,还往后躲了!你根本就是巴不得殿下受伤!可惜啊,殿下心善,还是信了你的鬼话。不过没关系,殿下信你,别人可未必。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一个贪生怕死、不顾未婚夫死活的未来太子妃……呵呵,姐姐,你的名声,完了。”
她凑近我,用气音说道:“这个位置,你坐不稳了。迟早,是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嘴脸,忽然笑了。
“李桑月,”我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只能学我的样子,做我的替身吗?”
她笑容一僵。
“因为,”我慢慢说道,目光扫过她刻意模仿我的发髻和衣饰,“赝品就是赝品。学得再像,骨子里的卑贱和下作,也遮不住。”
“你——!”李桑月脸色瞬间涨红,抬手就想打我。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省省吧。”我甩开她的手,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这里还是东宫,你想闹得人尽皆知,让殿下看看你这副嘴脸?”
李桑月捂着手腕,恨恨地瞪着我,却不敢再动手。
“还有,”我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你以为,你今天躲在柱子后面,就没人看见吗?你当时离殿下那么近,跑得却比谁都快。你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别人是会笑话我‘胆小’,还是会唾弃你‘无情’?毕竟,你可是口口声声,对殿下‘情深义重’呢。”
李桑月的脸唰地白了。
我不再理会她,径直离开。
回到宋府,果然,风雨欲来。
我刚踏进自己的院子“疏影阁”,就见里面忙忙碌碌,我的丫鬟雪茶和红玉正被人拦在门外,几个婆子抬着箱笼进出。
“你们在做什么?”我冷声问道。
一个面生的嬷嬷上前,倨傲地行了个礼:“大小姐回来了。老太太吩咐了,说大小姐今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这疏影阁临着花园,未免吵闹,老太太将汀兰水榭拨给您住了。这里,要腾出来给表小姐住。表小姐如今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住在疏影阁,离老太太近,方便尽孝。”
汀兰水榭?那是府里最偏僻潮湿的院落,常年不见阳光,夏日闷热,冬日阴冷。
而疏影阁,是我母亲在我出生时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倾注了心血。自我记事起便住在这里。
现在,祖母一句话,就要把我扫地出门,给我的好表妹腾地方?
雪茶气得眼睛都红了:“凭什么!这是小姐的院子!表小姐不过是客,哪有客人占主人院子的道理!”
那嬷嬷嗤笑一声:“雪茶姑娘,这话说的。表小姐怎么是客呢?老太太说了,表小姐孝顺懂事,比某些嫡亲的孙女还贴心,就是咱们宋府的小姐!住在疏影阁,正合适。倒是大小姐您,”她瞥了我一眼,意有所指,“今日行事不当,惹得老太太和老爷不悦,让出院子静静心,也是应当的。”
我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抬着我东西的婆子,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
原来,不需要等到我“死”去三年。只
要我有一丝不合他们的意,只要李桑月稍加挑拨,属于我的一切,他们就能如此迫不及待地收走,转手奉给他人。
“小姐……”红玉担忧地看着我。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看向那嬷嬷,我忽然笑了笑:“祖母体贴,妤妫感激不尽。雪茶,红玉,收拾我的贴身衣物和妆奁,我们搬。”
“小姐!”雪茶不甘。
“搬。”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那嬷嬷似乎没料到我这么“识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大小姐能体谅老太太的苦心就好。那老奴就继续忙了,大小姐自便。”
我看着她们将我的书籍、摆件、甚至母亲早年给我绣的屏风,都随意地搬动,有些磕碰了也毫不在意。而李桑月的一些东西,已经陆陆续续搬了进来。
“等等。”我开口。
那嬷嬷回头:“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我走到一个正在搬我琴案的婆子面前,那是我及笄时,父亲寻来的古琴“焦尾”,虽非真品,也是名匠仿制,音色清越,我极为喜爱。
“这琴,还有那边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画,都留下。”我淡淡道,“既是腾院子,我的东西自然带走。这些,是我的。”
那婆子为难道:“这……表小姐说,她喜欢这琴和这些书卷字画,让一并留下……”
“她喜欢?”我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她喜欢,就可以强占吗?这宋府,何时改了规矩,客人可以随意索取主人之物了?还是说,在你们眼里,这疏影阁易了主,里面的东西,就都成了无主之物,谁都可以拿?”
我目光扫过那几个婆子:“今日,你们敢动我的琴、我的书、我的画一样,我就敢去京兆府敲登闻鼓,告你们一个入室盗窃、欺凌主家之罪!我倒要看看,是老太太的偏心疼得了你们,还是王法治得了你们!”
几个婆子被我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动弹。那领头的嬷嬷脸色难看:“大小姐,您这是何必……”
“搬,还是不搬?”我打断她,语气森然。
最终,我的琴和书籍字画还是保住了,和其他一些贵重的、李桑月指明要的东西一起,被搬去了汀兰水榭。但许多不那么起眼却充满回忆的旧物,都被随意丢弃或“遗忘”在了疏影阁。
汀兰水榭果然阴冷偏僻,许久无人居住,透着股霉味。雪茶和红玉一边抹泪一边打扫。
“小姐,她们太过分了!老太太怎么能这样!”雪茶哽咽道。
红玉也红着眼:“还有表小姐,她分明是故意的!抢了小姐的院子,还要抢小姐的东西!姑奶奶和老爷也不管管……”
“好了。”我坐在仅有的还算干净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致,“哭有什么用。记住今日,记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嘴脸。”
“可是小姐,我们以后怎么办啊?”雪茶担忧道。
怎么办?
我微微勾起唇角。
这才哪到哪。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我所料,也如李桑月所愿。
“宋家大小姐贪生怕死,眼见太子遇刺竟袖手旁观”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版本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我当场吓晕,还有人说我是因为与太子争执,怀恨在心,故意不救。
宋府成了笑话。父亲在朝中屡遭同僚“关切”询问,回来便脸色铁青。兄长宋璟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冷。母亲李氏起初还来劝慰我几句,让我忍一忍,后来见祖母态度坚决,父亲兄长也对我失望,便来得少了,只偶尔派人送些用度,也是敷衍了事。
祖母更是将我视为家族耻辱,免了我每日的请安,明言让我在汀兰水榭“静思己过”,无事不得外出。
李桑月则春风得意。她以“替我在祖母面前尽孝”为由,日日陪伴祖母左右,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她住着我的院子,用着我“留下”的摆设,穿着祖母和母亲新赏的、原本该属于我的衣料做的衣裳,出入各种原本该我出席的场合。
她成了宋府实际上的大小姐,京中社交圈的新宠。人人都知道宋家有位贤良淑德、孝顺可人的表小姐,对比之下,我这个“胆小懦弱”、“不忠不义”的嫡女,越发不堪。
偶尔在府中遇见,李桑月总是带着温柔得体的笑容,亲亲热热地唤我“姐姐”,然后状似无意地提起,祖母又赏了她什么,母亲带她去了哪家宴会,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什么补品给她,言语间满是炫耀和挑衅。
我只是淡淡听着,从不回应。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激起她的胜负欲,变本加厉。
谢津缜的伤在慢慢好转,但太子之位,却开始动摇。
今上子嗣不丰,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谢津缜是元后嫡出,身份最贵,但元后早逝,母族不显。二皇子生母是宠妃,外家势大。三皇子平庸。
从前谢津缜文武双全,名声极佳,地位稳固。可这次遇刺重伤,不仅暴露了东宫护卫的疏漏,也让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受损。更重要的是,有御史上书,言太子“德行有亏,致天降警示”,虽未明指,但联系遇刺时我的“不作为”,暗指他不得人心,连未来太子妃都不愿以命相护。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二皇子一党趁机攻讦。
这些朝堂风波,我身处内宅,也能从下人的只言片语和府中压抑的气氛里感受到。
父亲和兄长更加焦头烂额,对我的不满日益加深。他们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当初的“懦弱”引起的。
这日,宫中举办赏花宴,为太子冲喜,也为了安抚群臣。宋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祖母带着李桑月盛装出席,而我,被勒令留在府中“反省”。
黄昏时分,她们回来了。李桑月被丫鬟搀扶着,脸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喝了酒,身上还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袍——我认出,那是谢津缜惯常穿的料子和纹样。
祖母满脸喜色,父亲和兄长也是神色缓和。
“妤妫呢?叫她过来。”祖母吩咐。
我被叫到寿安堂。李桑月半靠在祖母身边,手里把玩着那件外袍,看到我,露出一个娇羞又得意的笑容。
“妤妫,”祖母难得语气平和,“今日宫宴,太子殿下特意问起你。”
我垂眸:“是臣女的不是,让殿下挂心了。”
“殿下仁厚,并未怪你。”祖母道,“今日宴上,桑月丫头懂事,替我们宋家挣足了脸面。她陪着太子殿下说了好一阵子话,殿下很是开怀,还将自己的外袍赐下,给桑月御寒。你瞧瞧,”祖母指着李桑月身上的外袍,“这是多大的体面!”
李桑月适时地低下头,声如蚊蚋:“是殿下垂怜……桑月只是见殿下饮酒后有些畏寒,提了一句,殿下便……”
“这是你的福气。”母亲李氏笑着拍了拍李桑月的手,看向我时,笑容淡了些,“妤妫,你也该学学桑月,懂事些,体贴些。今日太子殿下虽未明说,但意思我们都明白。过去的事,殿下大度,不追究了。但你也该知道进退。桑月与殿下投缘,日后多走动,于你,于宋家,都是好事。”
兄长宋璟也道:“桑月知书达理,温柔解意,比你更适合陪伴殿下。你若识大体,就该知道如何做。”
我静静听着,心中一片漠然。看,他们已经开始为李桑月铺路了。让我“知道进退”,就是默许甚至鼓励李桑月接近谢津缜,取代我的位置。
“祖母,父亲,母亲,兄长的意思,妤妫明白了。”我抬起眼,目光扫过李桑月身上那刺眼的外袍,“表妹确实‘体贴’入微,连殿下畏寒都注意到了。妤妫自愧不如。”
李桑月脸色微变,听出我话里的讽刺。
祖母皱了皱眉,但大概觉得我终究是“认了”,便道:“你明白就好。桑月,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妤妫,你也退下。”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还能听到身后李桑月娇柔的声音:“祖母,殿下还说,过几日邀我去东宫赏新进的绿菊呢……”
赏菊?上一世,谢津缜也邀我赏过菊,在秋日暖阳下,他执我的手,说愿与我岁岁年年,共赏秋色。
原来,同样的把戏,他可以对着不同的人,演上许多遍。
我回到冰冷潮湿的汀兰水榭,雪茶和红玉迎上来,脸上都是愤愤不平。
“小姐,她们实在太过分了!表小姐她……她怎么敢穿太子的外袍招摇过市!还有老太太、老爷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雪茶气得直跺脚。
红玉也低声道:“奴婢听说,今日宫宴上,表小姐一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斟酒布菜,比太子妃还像太子妃……好多夫人小姐都在私下议论呢。”
“让她得意吧。”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爬得越高,摔得才会越惨。”
“可是小姐,我们就这样任由她们欺负吗?”雪茶不甘心。
“当然不。”我轻轻摩挲着袖中冰冷的指尖。重生以来,我并非什么都没做。我利用前世记忆,暗中布置,悄悄收集一些东西,联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人。只是时机未到。
“雪茶,”我低声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雪茶凑近,小声道:“打听到了。表小姐身边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她娘病得厉害,需要钱抓药。表小姐最近赏赐多,但对下人却抠门得很,翠儿偷偷当了一支不值钱的银簪,被表小姐发现,打了一顿,还扣了月钱。翠儿正恨着呢。”
“红玉,我记得你有个表哥,在城西的‘悦来茶楼’做伙计?”
“是的小姐,人很机灵,嘴巴也严实。”
“好。”我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一张银票,“雪茶,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接济一下翠儿的娘。红玉,让你表哥留意着,最近京城里,关于太子遇刺和宋府的流言,有哪些人在传,传得最凶的是哪些茶馆酒楼,背后可能有什么人。”
两人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小姐,您这是要……”雪茶小声问。
我冷笑,“李桑月和谢津缜,一个虚伪,一个薄情,他们能利用流言毁我,我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