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4:34:57

第2章 2

5.

"四品女官?"

"可是那位连亲王都敢参奏的谢大人?怎会来我们这破巷子?"

举着火把的邻里们窃窃私语,火光映着他们惊疑不定的脸。

我擦掉脸上的泪珠,挺起小胸脯走到老人身边。

她跪坐在地,苍老的手紧紧攥着染血的狗毛。

我伸手想拉她起来,却发现她的手冰得像井水。

"囡囡别怕,"我学娘亲哄我时的腔调,"我爹娘都可厉害了!"

老人抬头望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她颤巍巍地想抽回手,却被我牢牢握住。

这时娘亲上前一步,腰间刑部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张铁充,"娘亲的声音像碎玉敲在青石板上,"你逼寡母结阴亲、虐杀家犬,这些事,族老会可清楚?"

那男人脸色霎时惨白,强撑着嚷道:"大人纵然官威赫赫,也管不得百姓家务事!"

他突然指向我,"莫非是因着这不知哪来的野丫头..."

"放肆!"爹爹的侍卫厉声呵斥,惊得那男人倒退三步。

围观人群骚动起来。

有个拄拐的老丈嘀咕:"结阴亲是要损阴德的..."

立即被身旁婆子拽住衣袖。

我抱着大黄软塌塌的身子,眼泪砸在它逐渐冰冷的皮毛上:"你们看,大黄脖子都摔歪了,囡囡的棉袄也被撕破了!"

我扯开云秀肩头破洞的棉絮,露出下面紫黑的掐痕,"过家家都知道要疼娃娃,你这个臭男人连扮家家酒都不配拿小红花!"

那男人竟嗤笑起来:"各位听听,五岁奶娃说要当娘?怕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过傻了吧!"

几个闲汉跟着哄笑,有人喊:"定是这老虔婆找人做戏!"

"这谢大人莫非是假的?"

"可不是,哪有大官深更半夜来贫民巷子的?"

"还带着个奶娃娃认亲,演得也太糙了!"

那男人闻言腰杆又挺直起来,抬脚就往老人身上踹:"老不死的,从哪找来的戏子?"

"我告诉你,就算把知府老爷请来也没用!明日你就给我嫁去王家结阴亲,正好给我儿凑聘礼!"

看着凶神恶煞的男人,我吓得哇哇大哭:"爹爹,有坏人欺负囡囡!"

爹爹心疼地将我抱起,示意侍卫将大黄送去医馆。

他转身时官袍上的绣纹在火把下流光溢彩:"我们的官凭在吏部都有存档,你若不信,大可去衙门查证。"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朝廷大员,更不信一个寡居老妇能结识这等人物。

最让他们嗤笑的,还是我这个五岁的小"娘亲"。

"本官谢知远,官拜三品都督。"

爹爹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寂静,"原本不该过问民间家务......"

他忽然将我高高抱起,让我能平视那张狰狞的脸,"但你吓哭了我家圆圆,伤了她心尖上的人。"

5.

几个识字的乡绅慌忙跑去衙门求证。

回来时满脸敬畏,连忙见礼。

"真是谢都督和谢夫人!"

方才嚷嚷着"戏子做戏"的闲汉们面如土色,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

那男人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强自镇定道:"就算你们是朝廷大员,难道还能管我如何伺候自家老娘吗?你们莫要多管闲事!"

娘亲不却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大周律》,帛纸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收束好袖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按《户婚律》:威逼寡母改嫁者,杖九十;按《斗讼律》:殴打尊亲属致伤者,流两千里;按《杂律》:侵吞孤寡抚恤银者,枷号三月......"

她每念一条,那男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数罪并罚,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

方才还嚣张的男人此刻面如死灰,她能在乡间作威作福。

可面对这位连亲王都敢参奏的刑部女官,那些撒泼手段全然无用。

这时巷口传来急促马蹄声,知府带着十余衙役疾步而来。

我紧紧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囡囡别怕,青天大老爷来抓坏人了!"

那男人被套上枷锁时突然大声嘶吼:"我伺候这老虔婆吃穿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知府却冷笑着掷下一本账册:"你克扣水师饷银一百二十两,这也是苦劳?"

衙役带老人问话时,她虽满身伤痕,却还撑着和他说不要惊动她外嫁的女儿。

我心里突然酸溜溜的,要是她女儿回来了,囡囡是不是就不需要我这个"小娘亲"了?

谁知云秀接着道:"大人放心,如今有圆圆娘亲陪我......"

我赶紧踮脚朝知府喊:"我会给囡囡买新棉袄,不让她挨冻的!"

三日后江南送来家书,老人的女儿得知此事后痛悔不已,说等她回来。

我兴冲冲抱着新缝的棉被去找云秀 :"囡囡搬来跟我住吧,我床可大了!"

她却摸着我的头柔声拒绝:"谢谢小娘亲好意,可老婆子不能总赖着别人。"

她指着院里新搭的纺车,"你看,婆婆还能自己挣饭吃呢。"

老人真的在绣坊找到了活计。

每次来看我时,手指都缠着白布条,却总笑着掏出油纸包:"坊主夸我绣的并蒂莲好,多给了三文钱呢!"

我看着她又红又肿的手指,哪里舍得吃糖:"囡囡把钱留着买膏药,你看手都裂口子了!"

她嘴上应着,下次来依旧揣着麦芽糖。

有回我偷跟到柳叶巷,见她正就着月光纺线,一旁摆着吃剩的半个窝头。

我冲进去扑进她怀里:"囡囡骗人,你根本没买新袄子!"

她慌得用袖子遮住破洞的棉衣:"婆婆不冷,真的......"

那晚我死活赖在她床上睡。

半夜摸到她冰凉的脚,便学着娘亲哄我的样子,把她双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黑暗中听见她极轻地说:"婆婆的圆圆娘啊......"

如今她每月初三都会来看我,有时带块新蒸的米糕,有时是编的草蚂蚱。

娘亲说她在女学旁摆了针线摊,生意挺好。

爹爹还特意让管家去定做辆带棉垫的推车,说天冷了摆摊不受冻。

今天她又往我手里塞糖,我忽然发现布包上绣着只圆滚滚的兔子,和我床头那盏兔子灯一模一样。

"囡囡你看!"我举着糖蹦跳,"以后我每吃一块糖,就像见到你一回!"

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在夕阳下像朵盛放的秋菊。

7.

可渐渐地,老人来府里的日子像指缝里的细沙,越来越稀了。

有时我扳着指头算日子,竟要隔上十来天才能见到她一面。

每回我让小厮去柳叶巷送信,总要等到月亮挂上树梢才得到回音。

信上的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有时墨迹晕开一大片,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我抱着布老虎坐在门槛上,连最爱的桂花糕都吃得没滋味。

娘亲轻手轻脚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我们圆圆怎么像霜打的小茄子?"

我揪着布老虎的耳朵嘟囔:"囡囡现在回信慢,见面更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娘亲用脸颊贴贴我的额头:"傻孩子,你可知老人婆婆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信里说过,六十了?"

"是呀,"娘亲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这个岁数的老人,就像老牛拉车,走得慢些啦。"

我着急地拽娘亲的袖子:"那囡囡是不是很累?"

"可不是嘛。"娘亲轻叹一声,"人老了,缝一针要喘三口气,走一步要歇半晌功夫,她得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纺些布匹攒养老钱呀。"

我似懂非懂:"那......攒钱比见我还重要吗?"

娘亲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攒钱哪有见圆圆重要?可婆婆得给自己备些体己钱,扯几块新布料,这些事总不能老是麻烦别人呀。"

她把我抱到妆台前,指着镜子里我们相依的身影:"娘也会慢慢变老,到时候走路颤巍巍,说话慢吞吞,圆圆会不会嫌娘烦?"

我望着镜子里娘亲泛红的眼角,突然转身抱住她:"我永远都喜欢娘亲!"

"老人婆婆也永远喜欢圆圆呀。"娘亲轻拍我的背,"只是她现在动作慢,你要学着当个体贴的小娘亲,好不好?"

从那天起,我再不缠着老人日日回信。

有时让丫鬟送些软糯的糕点,有时托小厮捎个口信。

管家夸我:"小姐懂事啦,知道心疼老人家了。"

我被夸得挺起小胸脯:"我在学当个体贴的娘亲!"

直到腊月里,老人突然让阿牛哥送来个包袱。

里面是件绣满福字的红棉袄,针脚虽然有些歪斜,但一针一线都缝得密密实实。

信上说:"婆婆手抖得厉害,缝了三个月才做好,圆圆过年穿。"

我抱着那件暖和的棉袄,开心得在屋里转圈圈。

爹爹笑着捋胡子:"这针脚,比御绣房的还暖心!"

转眼到了年关,我偷偷准备了个惊喜。

让丫鬟买来最软的棉花,娘亲教我缝了双护膝。

爹爹在护膝上绣了只圆滚滚的小猪,说:"这样婆婆走路就不怕膝盖疼了。"

除夕那天,我抱着护膝跑到柳叶巷。

老人家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缝补衣裳。

我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猛地捂住她的眼睛:"囡囡猜猜我是谁!"

老人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除了我的圆圆娘,还有谁的小手这么软和?"

我把护膝献宝似的递给她:"这是娘亲给闺女备的年礼!"

她颤巍巍地接过护膝,摸了又摸,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婆婆也给圆圆备了年礼。"

里面是包松子糖,虽然有些粘在一起,但香甜味扑鼻而来。

我迫不及待塞了一块到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慢点吃,"老人用粗糙的手帕给我擦嘴,"婆婆眼神不好,炒糖时火候没掌握好..."

"最好吃了!"我扑进她怀里,"等开春暖和了,我天天来陪囡囡晒太阳!"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靠在她膝头,听她哼着小时候娘亲哄我睡觉的童谣。

原来当娘亲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就算走得慢些,也是暖暖的。

回到府里,我郑重其事地对爹娘说:"以后我每天要少吃一块糖,把糖钱攒起来给囡囡买新被褥!"

爹爹笑得直揉眼睛:"好好好,咱们圆圆真是个小棉袄。"

娘亲却悄悄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8.

那日爹娘带我去柳叶巷时,老远就看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蹲在老人家门口。

她皮肤黝黑,挎着个破包袱,在门口转来转去不敢敲门。

我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跑过去:"你为啥老在囡囡门口转?我告诉你,我这个当娘的可不是好惹的!"

说完赶紧躲到爹爹身后:"爹爹快上!"

爹爹哭笑不得地上前作揖:"这位娘子,不知来钟婆婆家所为何事?"

那妇人局促地搓着衣角,眼泪突然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人扶着门框探出身:"圆圆娘来啦?"

待看清门外人时,她突然僵住了。

"娘......"那妇人"扑通"跪下来,"女儿不孝,当初不该远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原来这是老人十年前远嫁江南的女儿春杏。

她丈夫前年病逝后,婆家嫌她生不出儿子,竟将她赶出了门。

这一路乞讨回来,走到家门口却不敢相认。

老人颤抖着摸女儿的脸:"傻丫头,娘什么时候怪过你......"

春杏哭得直打嗝:"邻居都跟我说了,要不是谢大人相助,娘早就被我那哥哥逼死了......"

"胡说!"老人突然挺直腰板,"有圆圆娘护着我!"

她拉过我的手,"这就是娘认的小娘亲,厉害着呢!"

我骄傲地昂起头:"我把囡囡照顾得可好了!"

春杏就要磕头道谢,被我爹赶紧扶住。

看着她打满补丁的衣裳,我突然鼻子发酸,囡囡的女儿过得这么苦,囡囡心里该多难受啊。

我拽拽爹爹衣袖:"春杏姨姨做饭可香了,让她在咱家厨房帮忙好不好?"

"使不得!"春杏连连摆手,"我在江南学了些点心手艺,想在东街租个铺面......"

我眼睛一亮:"那我要天天去买糕糕!"

春杏姨姨果然手艺了得。

她借云秀小厨房试做的枣花酥,香得整条巷子的野猫都蹲在墙头叫。

娘亲尝了一块,当即拍板:"往后刑部衙门的茶点就定你家的!"

还借给她十两银子做本钱。

春杏姨姨坚持写了借据,说三年内一定还清。

开张那日,我在铺子里跑来跑去帮忙摆盘子。

春杏姨姨给我系上小围裙,教我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我们笑出一脸皱纹。

"娘尝尝这个。"春杏姨姨喂老人吃新做的桂花糕,"比您当年教我做的那款,多了层蜜酿。"

老人细细嚼着,眼泪忽然落在糕点上:"你爹要是能尝到......"

我赶紧把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包递过去:"囡囡吃这个,可甜啦!"

如今柳叶巷整天飘着甜香。

春杏姨姨的铺子取名叫"团圆斋",生意好得天天排长队。

她给云秀做了新棉袄,里衬缝得特别厚实。

立夏那天,官府送来捷报,春杏姨姨的前夫家因侵占嫁妆罪被判罚银百两,这些银子全数归还给她了。

春杏姨姨捧着银子又哭又笑,说要带老人去江南看看。

临行前夜,云秀来跟我告别,往我怀里塞了包松子糖。

"囡囡要去多久呀?"

"等桂花开了就回来。"她摸摸我的揪揪,"婆婆给你带扬州酱菜。"

娘亲问我舍不舍得,我啃着糖瓜说:"囡囡是去找从前的窝,找够了就会飞回来看我的!"

老人和春杏姨姨是坐着马车走的,车辕上挂着我送的小铜铃。

叮叮当当的铃声里,云秀突然回头喊:"圆圆娘!婆婆给你带新糖方子!"

后面我常蹲在柳叶巷口看马车。

娘亲说等人要像等桂花开,急不得。

可我知道,等巷口桂花香时,我的囡囡就会带着满车甜蜜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