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重生后,我喝了忘忧水。
忘了前世护了我一生的侯府夫君,
忘了我拼命生下的儿子,
独自一人南下,成为平静生活的绣娘。
只因前世,六岁的我为救夫君成了傻子,
为此,他发誓护我一生。
他做到了,我失足落水,纵使废掉一只手,他也要跳进满是冰渣的湖里救我。
直到养女顾婉被接进府,他神色淡漠,
“婉儿不喜痴傻的人,你住到别院去吧。”
我九死一生产下的儿子,满脸嫌恶。
“你蠢笨如猪,只会让我和爹爹成为笑柄!”
“不像表姨貌美如花,更是才女,都怪你占了表姨的位置,不然她早该变成我的娘亲,你为何不去死!”
后来,儿子为她更是给我下毒,令我活活痛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顾裴之跟我求亲的当天。
这次,我不要他的守护,
也不要他怜悯的婚事了。
1
顾裴之下了99箱聘礼,捧着传家宝求娶我。
“萱萱,你愿意成为裴之哥哥的娘子吗?”
我呆愣的望着笑眯眯的他,想了好一会才明白,我重生了。
四周全是讥讽嘲弄的话。
“你们瞧,那蠢货能知晓什么是求娶吗?”
“这临渊候怕不是被下了降头,居然求娶名动京城的蠢货!”
“救命之恩大过天,不娶她怎么行?”
从前我不晓得他们的意思,只觉得他们对我恶意满满,怯弱的往顾裴之身边缩。
如今,我听懂了。
他们都嫌弃我配不上裴之哥哥,也笃定他不喜欢我这般的痴傻女。
前世的记忆在我脑海里翻腾,裴之哥哥拽着我拼命往岸上游。
他手腕有伤彻底坏死,疼得冷汗直冒,却始终温柔的安抚我。
“萱萱,别怕,裴之哥哥在你身边。”
我身材娇小难产,疼得死去活来,他不管不顾冲进屋里握着我的手,声嘶力竭。
“萱萱,坚持住,我跟孩子都需要你!”
我拼死生下的孩子,香香软软的。
顾裴之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逗弄着。
“乖宝,这是你娘亲。”
那,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
后来,侯府的养女顾婉被接回府。
她穿着最时兴的襦裙,挽着顾裴之的手臂,甜甜的唤他的名字。
“裴之哥哥。”
此后,顾裴之腰间戴上了顾婉亲手绣的香包,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对我也越发没有耐心。
我给他看儿子的字,他随意扫了一眼就扔在一旁。
孩子渐渐长大,也不再依赖我,反而开始嫌弃我愚笨。
他打翻了我亲手煮的长寿面,对着我嘶吼。
“你能不能别来学院接我!”
“他们都笑我的生母蠢笨如猪,还不如我聪明,你为何让我如此丢脸?!”
“我不要你做我的娘亲,我要聪明又貌美的表姨做我的娘亲!”
最后,他竟然亲手把毒药下在我碗里。
“只有你死了,表姨才能当我的娘亲。”
我始终记得临死前,顾裴之望着我的那双猩红眼眸,还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萱萱,你救我一命,我护了你十五年,我们两清了。”
“你死后就放过我吧,成全我跟婉儿。”
我想,傻子与聪明人,确实不是一路人。
回忆如显露的冰山,每块冰都尖锐坚硬,扎得我心脏酸涩,疼痛难忍。
我低头看着鲜红的聘书,还有侯府的传家玉佩。
“不好,萱萱不愿成为裴之哥哥的娘子。”
2
顾裴之怔楞,随后无可奈何的笑了,语气里充斥着敷衍。
“萱萱乖,裴之哥哥还有公务在身,要去接一个很重要的人回城。”
“你答应成为裴之哥哥的娘子,我就让人给你买桂花糕和糖葫芦,好不好?”
我知道,他说的重要的人是顾婉。
今日,是她回府的日子。
裴之哥哥轻轻摸着我的脑袋,哄着我,就好像哄着爱闹腾的稚童,
可我明明,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高高隆起的胸脯。
我身上穿的是他特意让绣娘精心绣制的襦裙,扎着飞天髻,抹了胭脂水粉,人人都夸我漂亮,玲珑有致。
我和已经成亲的大表姐一样,是及笄的女子,是大姑娘了。
前世,裴之哥哥的书房里总放着顾婉的画像,我总能瞧见他盯着画像发呆。
一看就是半柱香,有时他还会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府上的嬷嬷告诉我,那是一个男子看意中人的眼神。
可裴之哥哥看我的目光,只有兄妹之情。
我攥紧手绢,想再次言明,我不嫁他。
这时一个小厮仓促的跑了进来。
“侯爷,小姐的马车快到城门口了。”
顾裴之一脸欣喜,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雀跃。
“好,我马上去接她,礼物都备好了么,婉儿许久没回家,事事都要给她备最好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欢喜温柔的模样,
多像前世,即便是给儿子过生辰,只要顾婉说两句头疼,或是抱怨雨天路滑,梦魇不安,他都会立即放下手中事,为她扫平解决一切。
而我拼尽全力生下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有样学样。
小小年纪就会学着他爹爹的口吻和我说话。
“娘亲,你真是笨蛋什么都干不好,若是表姨在就好了。”
顾裴之将聘书塞进我手中,俊美的脸上毫无诚意,只有微不可察的不耐。
“萱萱,裴之哥哥有急事要做,晚上我给你送糖人,你乖乖跟着管家回府,等我回来,嗯?”
话毕,他转头交代管家。
“送萱萱回府,管好这群人的嘴,别让本侯听见谁乱嚼她的舌根。”
管家恭敬的点头,目送顾裴之着急的离开。
满堂的宾客,目光如刀一样刺在我身上。
我看他们捂着嘴,窃窃私语,笑声讥讽又嘲弄,压得我心头沉甸甸的。
“我就说,侯爷怎么可能真心想娶傻子,不过是哄这傻子玩玩而已。”
“顾家养女的马车还没到城门口呢,侯爷就跑出去接人了,多急切啊。”
“可不是嘛,他们才貌双全天生一对,可惜薛萱当年救人脑子被打坏了,压根就不懂他们的感情!往后如果真成亲了,怕是有她好果子吃咯。”
我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明明拿着喜气的聘书,却如同戏楼的丑角,被人围观耻笑。
管家语调波澜不惊。
“小姐,我送您回府吧。”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
管家一怔,显然没料到我竟会拒绝。
我顶着沉重的发髻,穿着挤脚的绣鞋离开。
侯府在哪,我心知肚明。
裴之哥哥以前担心我,曾耐心的牵着我一次次认路,一步步走过。
如今顾婉回来了,我知道她才是侯府实至名归的主母。
所以这次,我不回去了。
我摸了摸随身带的忘忧水,
是裴之哥哥的娘亲顾夫人给我的,
她对我很好很好,只是不太想要我嫁给裴之哥哥。
她说,只要我服下这个,我不仅会忘了一切,她还会送我南下,让我回祖父家。
服下后,我便让人告知了顾夫人,
很快,收到了嬷嬷的传话,
“薛小姐,等夫人礼佛结束,会亲自安排你归家。”
3
我父母双亡,薛夫人送我回家还得等几天,可我身上没有银两,
只好走街串巷,询问哪家有招工。
我娘说过,我有手有脚,只要肯吃苦不贪心,一定能活下去。
却意外在酒楼门口,看见了裴之哥哥和顾婉。
人群簇拥着他们,顾婉眉眼含笑,给裴之哥哥倒酒。
裴之哥哥则揽着顾婉的肩,细心的拂去她发髻上的落叶,
两人相视一笑,就像戏台上的霸王虞姬。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边上躲,不想让他们发现。
可惜,顾婉眼尖的发现了我。
她朝裴之哥哥低语着什么,随即他朝我看过来,俊美的脸上蓄满不悦。
他马上出来,语气也冷沉几分。
“萱萱,我不是让管家护送你回府吗,你为何独自乱走?”
我分不清他是怨我让他担忧,还是怨我碍眼,影响他和顾婉叙旧。
低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头。
“裴之哥哥,你误会了,我只是恰巧经过,马上离开。”
我刚转身,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他叹了口气,拉着我往酒楼里走。
“我在这,你还想去哪?你是不是想我,所以偷跑出来寻我?”
“但你独自出门,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下次再这样,我要罚你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哑了声。
他已经先入为主,我解不解释压根不重要。
酒楼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十分呛人。
桌子上坐了一大圈人,我认识的却寥寥无几。
他们见顾裴之牵着我进门,纷纷望向我。
“裴之,这小美人是谁?我认识你这么久怎么都没有见过?”
顾裴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是邻家小妹,从小就喜欢跟在我身后。”
“她......脑子有点问题,比较蠢笨,请各位多担待。”
我错愕的望向顾裴之,
他偏着头,好像多看我一眼就会让他丢脸。
我难堪的低下头。
上辈子,但凡他带我出去赴约,都会这样提前跟周围的人致歉。
我习惯了。
只是不知为何,时至今日我的心依旧酸酸涩涩的,想哭。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将我从头扫了个遍,眼底带着轻佻。
“简直暴殄天物,这样的美人居然是个傻子!”
顾婉扫了我一眼,得意的勾唇,转而把顾裴之拉到身边。
“裴之哥哥,到我们了,你快来!”
“萱萱,你坐会吃点东西,我一会儿送你回府。”
匆匆叮嘱我一句,顾裴之便松开我,坐到顾婉身边。
他们坐的很近,发丝交缠着,很是亲昵。
刚刚那个膀大腰圆的男子见我落单,不怀好意道:
“小美人,坐哥哥身边可好?”
我躲开他的手,默默坐到最边上,远离所有人。
那男子看了我一眼,没有纠缠。
所有人都在玩行酒令,场面很热闹。
没有人在意我。
我走了大半夜,早就口渴的厉害,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却不是水,
一股辛辣的感觉席卷我的味蕾,我下意识吐舌头,呛得直咳嗽。
闹出了点动静。
可即便如此,往日对我体贴入微的裴之哥哥,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平静如初。
毕竟只要顾婉在,裴之哥哥都看不见我。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识趣的离开。
可我天一亮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早已精疲力尽,又困又累。
不远处,传来顾婉甜甜的声音:
“我喝不下了,裴之哥哥,你替我喝吧。”
4
周围的人对着他们起哄,揶揄。
我顺着声源望去,正好看到顾婉端起自己的酒杯,递给顾裴之。
顾裴之眉眼含笑,接过她手里的酒杯,对着她喝过的地方一饮而尽。
顾婉凑上前,亲了他的脸颊。
行事作风大胆亲昵,众人一阵起哄,
他们却深情对望,眼里满是缱绻。
我止不住落泪,但我知道,裴之哥哥的心上人是顾婉。
而我,就是那个阻碍。
这一世,我不会再愚蠢到耽误他们十五载。
从今日起,我就会离他远远的,成全他们。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小跑到院子边上的草丛干呕。
我眼泪鼻涕齐下,狼狈不堪。
顾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她一反常态,眼神冰冷。
“薛萱,你还想耽误裴之哥哥多久?!”
我泪眼滂沱,如鲠在喉。
顾婉轻蔑的瞟了我一眼,冷冷道:
“裴之哥哥是圣上亲封的临渊候,前途无量,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操持庶务,让他后顾无忧的娘子。”
“而不是像你这样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裴之哥哥重诺守着你,可你除了让他被人笑话,还能干什么?!”
她逼近我,声音低沉,眼底满是恶意 。
“实话告诉你吧,老侯爷跟夫人早就厌倦你这个蠢笨不堪的贱人,宁可将我接了回来,也要拆散你跟裴之哥哥。”
“我不想对付一个傻子,你识趣的话就自己滚吧!”
我白着脸呆呆的看着她,浑身僵硬。
前世,我知道裴之哥哥和我的儿子不喜欢我。
可万万没想到,公公和婆母也很讨厌我。
她见我满脸诧异,一脸嘲讽:
“算了,我跟你一个傻子说这么多做什么,你又听不懂。”
她的话像一柄羽箭直击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痛不欲生。
每个人都说我是傻子,连骂我,都说我听不懂。
我听得懂,我现在也知道了,所有人都很厌恶我。
我红着眼睛推开她,想逃。
顾婉却一把拽住我:“你这蠢货想去哪?难不成还想去和裴之哥哥告状?”
“我警告你别生事,他是我的,你休想染指!”
说着,她拔下我的金钗往自己手上划了一刀,之后把金钗塞进我手里,捂着手臂慢条斯理的坐到地上。
我一脸惊愕,她看着我冷笑,下一秒就歇斯里底的哭喊。
“啊,姐姐疯了要杀我,裴之哥哥快救我!”
顾裴之听到动静冲了出来,见状眼神凶的像是要杀人。
“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的扶起顾婉,心疼的查看她的伤势。
顾婉哭的梨花带雨:“我担心姐姐,就出来看看,哪曾想她突然用金钗伤我。”
我仓皇无助的摆手:“不是我,是她,是她抢了我的钗自己划的。”
顾裴之显然不信,失望的扫了我一眼。
“薛萱,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任性呢?是不是只要有女子靠近我,你都要害她?”
“还是说,你恶毒害人的病又犯了?!”
他眼底满是嫌恶,仿佛我是一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我浑身僵住,血液凝结。
一下想起他去学院上课的时候,那时他对将军之女很好。
大家都说他喜欢她,可她为了气心上人,竟跟人打赌说要让裴之哥哥为她跳河。
裴之哥哥当年救我废了一只手,他不能再跳河了,会死的。
我又气又恼,拿着金钗抵着她的喉咙威胁她。
“你敢害裴之哥哥,我绝对要你好看!”
将军千金哪曾受过这样的挑衅,当即跟我扭打在一起,不小心被我划伤了胳膊。
然后我就被关进后院,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婆子。
我哭着跟顾裴之解释,那女人想害人,也是她先打我,我才跟她打架,终于与他重修与好。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打从心里不曾信过我,始终觉得我还是那个会伤人的疯子。
我张嘴想解释,最终沉默,压下了心头翻滚起来的苦涩。
裴之哥哥,
怎么办,我不想喜欢你了。
5
我再度被顾裴之关进后院。
他特意交代府医:“让她清醒点,好好学学规矩,务必确保下月的婚礼不再闹笑话。”
我被他们绑在床上,他们强迫我喝苦药,拿长长的针扎我。
我痛不欲生,满眼绝望却一次次喊着,
“我没有伤害顾婉,我没有害人。”
顾夫人想来看我,也被人挡在门外。
但她传了话给我:“成婚当日,送你回家。”
而这期间,我没少听丫鬟说起顾裴之和顾婉,说他们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渐渐的,好像是忘忧水药效发作了,
我不再难过,忘了好多事,脑子也越发清明,
离开顾裴之的心,更加坚定。
转眼到了成亲的日子,大清早我就被丫鬟接到前院。
我满脸憔悴,裸露的手腕上布满了可怕的淤青,还有深浅不一的伤痕。
顾裴之看着浑身伤痕累累的我,瞬间沉下脸,他吩咐丫鬟拿药,小心翼翼的帮我擦药。
“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起那些阳奉阴违的奴才,沉默以对。
顾裴之以为我闹脾气,抬手摸我的脑袋被我避开。
眸里的心疼,顿时被不耐冲淡几分。
“这段时间我公务缠身,没空照料你,所以不知你出事,但你放心,往后不会了。”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发誓会护你一辈子,绝不食言。你往后安分守己,别再针对婉儿或是别人,可好?”
我低垂着头不语,他无奈叹息:
“我先去前厅接客,你乖乖梳妆打扮,等拜完堂我给你糖葫芦吃,别再气恼我了,嗯?”
这一回,不等我开口,他就被匆匆赶来的下人叫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裴之哥哥,往后,我不需要你给的糖葫芦了。”
吉时将至,喜堂前人满为患。
顾裴之穿着喜服,胸前带着红花站在门口。
明明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是为了恩情娶亲。
可真到当下,他心底竟然紧张起来。
他忍不住猜想,他细心养护近十年的小姑娘,穿上喜服会是什么模样。
定是明艳大气,好看极了。
这时,喜娘扶着一身红嫁衣的新娘下花轿。
顾裴之眉眼柔情,伸手接她。
白皙漂亮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顾裴之却骤然脸色大变。
“你不是萱萱,你是谁!”
他蓦然扯下新娘的红盖头,看清她的面容后,顿时勃然大怒。
“怎么是你,萱萱呢?!”
第2章 2
6
似乎没想过自己会被当众揭穿,顾婉顿时羞愧难当。
她故作镇定道:“裴之哥哥,萱萱走了。”
“你不是心悦于我吗?如今,我愿与你成亲。”
“你说什么!”
顾裴之一脸错愕,他一把拽住顾婉的手臂。
“萱萱心智不全,你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离开?!”
那个只会痴痴等他归家,等他迎娶的小傻瓜居然不见了。
就在他费心策划着,如何让我毫无破绽的嫁给他时,
顾夫人已经替我准备好了一切,送我离开这个只会令我伤怀的地方。
我坐上了马车,回到了生养我的家乡。
那里有座小小的宅子,是祖父偷偷留于我的财产。
祖父在院子里种了株梨树,春花秋实,美不胜收。
我倚靠在马车上假寐,忘忧水让我忘记了与顾裴之在一起时的悲伤,
却不知道为何会梦到前世,而且仍感到窒息。
梦里我穿着嫁衣,还是和顾裴之成亲了。
我头顶着精致的凤冠,穿着鲜红的嫁衣,美的不可方物。
顾裴之和我一人握着红绸的一端,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拜堂。
顾裴之小心翼翼的护着我,眼底满是温柔。
画面一转,又到了我们进宫面圣的日子。
我们一起进宫,里面满是达官显贵,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讥笑。
顾裴之游刃有余的在人群中斡旋,所有人都叹服他的手腕。
可我却突然头晕目眩,眼前止不住发黑。
我头晕耳鸣 ,走路东倒西歪,我下意识想抓住顾裴之的袖口。
整个人却猛地倒地,我腹痛难耐,恶心干呕。
我的发髻四散,衣服满是灰尘,脸色也脏兮兮的,下一秒,我感到下身一阵湿润,我竟然当众失禁了。
围观的人一阵惊呼,之后捂着口鼻,退避三舍。
我虚弱的躺在地上,看着熟悉的身影朝我狂奔。
见到我,他脸上血色近失,眼底满是仓惶和嫌恶。
尽管,那天顾裴之三申五令不许外传。
可那天的事,像长了翅膀依旧传的人尽皆知。
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临渊候有个不知礼数,当众失仪的痴傻娘子。
他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马车上,他抱着我,一声声的哄:“萱萱乖,萱萱别怕。”
“是裴之哥哥不好,我这就带你去看郎中。”
可我清楚的瞧见,他担忧背后的悔恨与懊恼。
从那以后,我就尽可能不出门。
老侯爷和婆母越发不待见我,经常罚我站规矩。
家里的下人也跟着有样学样,对我阳奉阴违。
我被拘在自己的小院内,就像是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我常常望着窗外流泪,差点把眼睛哭瞎了。
那时候,我就懂了。
我存在的本身,对于顾裴之而已就是一个负担。
是我拖累了他,让他不得已背负骂名。
因此,在他跪着跟我提和离的时候,我是愿意的。
可惜,我还没有同意,就被儿子亲手毒杀。
如今有幸重来一次,我终于做到了,让顾裴之自由。
让我这个污点,彻底的从他身上剥离。
7
侯府的喜堂上,顾裴之盯着眼前穿着媳妇端庄贵气的顾婉,一颗心止不住往下沉。
“不行,我要去找萱萱。”
顾婉惊慌的呼唤:“裴之!”
父母气愤的怒吼:“顾裴之!你胡闹!你身为侯府长子,当以大局为重!”
顾裴之充耳未闻。
他心口酸涩翻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薛萱。
为什么新娘子会变成顾婉?
萱萱呢?
她在哪?她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主动说要离开他?!
往日的蛛丝马迹,此刻在他脑海里无限重演。
求亲那天,她闪躲的姿态,压根不像往日痴傻的模样。
还有,那天在酒楼,他形容她“心智宛如孩童,难免有些蠢笨”时,她惊诧的双眸装满了令他心惊的伤心与决绝。
她孤零零的坐在桌尾,呛酒时泛红的双眼,还有他帮顾婉替酒时,那伤心欲绝的侧脸。
亦或是在那之前,她偶然望向他的眼神,不再崇拜和信任,而是像冰川一样化不开的悲伤。
他那时不愿多想,偏执的以为他对薛萱没有感情,他不过是被她的救命之恩裹挟。
他会遵守承诺,娶她,护她一辈子,仅此而已。
他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痴傻愚笨的人?
这要是传了出去,他临渊候的威名何在?
因此,他不敢正视自己内心,只把薛萱当做孩子照料。
在他心中,只有像顾婉那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才是他心中娘子的典范。
可真当这一幕成真,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而是无尽的后怕。
他扯下自己胸口的红绸花,随意的丢在地上。
甩开顾婉的手,不顾父母的阻拦,火急火燎的往外冲。
“裴之!”
“你这个逆子!你给我回来!”
顾裴之充耳未闻,不管不顾的往外冲。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薛萱!
他想确认她安然无恙,他要当面问问她。
萱萱,你是不是好了,什么都晓得了。
因此,你拒绝我的求娶,所以看我的眼神才那样决绝?
因此,你才会千方百计的离开我
时至今日,他这才深刻的意识到:
他的粗心大意,可能遗失了他藏在心底深处的珍宝。
他不是被恩情裹挟,而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的想要爱她,照顾她,护她一辈子。
8
顾裴之找到我的时候,接近冬至。
院子里的梨树,今年结满了果子,黄橙橙的一片很是诱人。
金灿灿的梨子挂在树上,引得树下的孩童不停的咽口水,我笑着将竹篮里的梨子与他们分食。
看着他们大快朵颐,我站回灶台前,学着熬梨膏。
隔壁大娘温和慈爱,不厌其烦手把手的教。
将黄橙橙的梨子,清洗,滤干,切半,去核,之后放入锅中熬煮。
她的孙子小胡亦步亦随的跟在我身边,他最喜欢吸着手指问东问西亦或是追着我夸。
“萱萱姐姐,你好棒,居然把梨子切得大小一致!”
“萱萱姐姐,你说梨子为什么不春天结果,秋天开花呢?”
他长得虎头虎脑的,常让我想起那个我十月怀胎辛苦产下的孩子。
只不过小胡不像他,觉得我蠢笨不堪。
他很喜欢我,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即便,我不小心把梨撒了一地。
他也只会殷勤的帮我捡,之后安慰我没关系的,他会帮我全部捡回来。
自从回到这里,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里的邻里乡亲十分和善,毫无芥蒂的就接纳了我。
他们记得我的祖父,也认得痴傻的我。
可他们丝毫不嫌弃我,他们会亲切的帮我收拾院子,变着花样送我新鲜的瓜果蔬菜,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普通归乡的侄女。
在这里,没有人会指着我说三道四,也没有人会明里暗里的嘲笑我是个傻子。
他们只会亲切的唤我:“薛丫头。”
心疼我孤苦无依,有意无意的多予我一份照顾。
在这里的每一天 ,都让我感觉无比快活。
通体舒畅的那种快活。
以至于,当我发现顾裴之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的站在巷口。
他身上带着与这个小村格格不入的气息,那瞬间,我扬起的笑容瞬间消散。
他站在门口,面容凹陷,浑身脏污。
他没了往日的封神俊朗,普通的就像是一个奔走他乡的难民。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直勾勾的落向我。
他的眼底风云翻涌,复杂的我看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失明的人重获光明。
震惊,错愕中,似乎夹带着懊恼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伤怀。
他双眼猩红,似乎刚刚哭过。
小胡见到陌生人,机警的拿着木剑挡在我身前。
“姐姐,你认识他吗?”
我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放下熬制梨膏的木勺,直起身。
我知道自己躲不开,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亲自找过来。
顾裴之痴痴的望向我,几次张嘴都哑了声,之后,他像是极力克制着自己,颤声道:“萱萱......”
我望向他,心底无悲无喜。
忘忧水没让我完全失忆,但抹去了我对喜欢过的人所有喜怒哀乐。
我主动开口道:“裴之哥哥,你来啦。”
我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早没了往日的蠢笨含糊。
同样是唤他“裴之哥哥”,却与往日的亲昵,依赖大相径庭。
顾裴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底那丝侥幸,在此刻七零八落碎成稀烂。
他面色仓皇,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昏倒那般。
他对上我的视线,企图在我眼中找回当初的不谙世事与依恋。
可惜,如今我清澈的瞳孔只有他憔悴的剪影。
“你痊愈了?”
他如噎在喉,几度压抑这才吐出几个字。
是的,我痊愈了。
你听闻的,亲眼所见的,乃至你脑海里所猜想的,全都是真的。
我滞怠不前的心智,在停滞十五年后,自我重生之日起,再次被唤醒。
我与他遥遥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灶上的梨膏咕咚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清香。
即便如此,也依旧掩盖不了,他身上颓然绝望的气息。
9
铺天盖地的恐慌在他眼底蔓延,他疯了一般想上前拉我,我侧身灵巧的躲开。
“萱萱,别闹了,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满是哀求,眼睛隐约瞧见泪花。
“我们即刻成亲好不好?之前是裴之哥哥愚昧无知,是我不好,如今我已幡然醒悟,萱萱,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自你走后,我这才惊觉,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那些情意在我不知情重扎根,萱萱,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心仪之人。”
“只是这些爱意隐晦,都怨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萱萱,我的话,你能听的明白吗?”
你瞧,事到如今,他依旧高高在上,当我还是那个傻子。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接二连三。
“裴之哥哥,我不会跟你走,也不会和你成亲。”
“我更不想要你的爱。”
“为何!”
顾裴之一脸痛心,他厉声的质问我,面上满是苦痛。
“你已经痊愈了,我们可以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我会爱你敬你,护你一辈子”
“我梦到了一个梦。”
我望向头顶的梨树,声音轻的像一阵风。
“一个长长的梦。”
顾裴之错愕的望向我,眼底满是震惊。
“梦里,我们成亲了。”
我表情平淡,好似再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育有一子,孩子像你,英俊不凡。”
顾裴之大喜,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然而。”
我顿了顿,对上他的目光。
“你不开心,每次和我在一起,你眼底只有责任与麻木,以及昭然若揭的厌恶。”
“你总是在敷衍我,敷衍对你有救命之恩,却因此痴傻的我。”
“孩子也像你,嫌弃我是个糟糕的娘亲,不想与我亲近。”
“我没有......”
顾裴之白着脸,怯弱的反驳。
“我也不快乐,很不快乐。”
我无视他的辩解,自顾自的说道:
“我很累,像是一只被关在恩情竖起的牢笼里的金丝雀。我每日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步,让你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以至于最后,我们两败俱伤,心力交瘁。”
“梦里,你让我成全你。”
我在他的惊诧声中,平静道:“如今梦醒,我也如你所愿了。裴之哥哥,我们就到这吧,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顾裴之钳制住我的手臂,激动道:“那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而已!”
“萱萱,那都是假的,如今如今不一样了,你已经痊愈,而我也迷途知返,我们一起抛弃过往重新开始!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哦?”
我平静道望向他,询问他一个尖锐的避无可避的问题。
“裴之哥哥,你喜欢的一直是那个聪慧,正常的薛萱对吗?”
我一字一顿道:“那如果哪天我旧疾复发,又变回那个痴傻蠢笨,需要你日日关注,稍不注意就让你脸上无光的薛萱呢?”
“你还会和如今一样,坚定认真的和我共度余生吗?”
顾裴之哑了声,他的眼底满是纠结跟犹豫,甚至闪躲。
我尽收眼底。
最终,顾裴之嘴硬道:“我当然会,萱萱,我向你保证,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护你一辈子。”
可惜,太晚了。
我望向他浅笑,眼底满是释然。
“裴之哥哥,你犹豫了。”
“人的下意识骗不了人,你的答案显而易见。”
“你需要的是长袖善舞,能帮你处理庶务的娘子,而不是我薛萱本人,无论我是蠢,或是好。”
我的话像是一把刀,剖开了顾裴之的假装。
他无力的后退了一大步,脸上苍白如纸,如噎在喉。
他呆呆的望着我,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恍然大悟。
他不仅仅弄丢了,心智不全的薛萱。
同时,也被眼前已经痊愈薛萱看穿他自私自利和薄凉。
他失去了所有资格,再也无法用“报恩”,再度将她与自己捆绑。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饱含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底满是伤痛,如墨般散不开。
他悲鸣一声,转头跌跌撞撞的离开这座充满梨膏香的小院,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那天之后,我依旧住在祖父留给我的小院里。
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简单而平静。
我没有成亲,也不想成亲。
我跟着村里的大娘学养花,学做糕点,学绣花,
当个平庸而开心的绣娘赚养自己的银子,日子忙碌而充实。
闲暇之余,我喜欢跟村里的大娘闲话家常,听她们讲往日的趣事。
我经常带着小胡爬山涉水,带他识字读书。
后来,我重拾行囊,开始游山玩水。
我想去探寻天地辽阔,品各地美食,我想看看胡商嘴里的长河落日圆。
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看了许多令人流连忘返的风景,尝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我暗自立誓,要把前世错过的,没来得及尝试的,全都做一遍。
然而,每当我走到全新的地方,都可以感觉到我的身后始终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躲在暗处,不远不近的跟着,保护我的同时,却不曾主动打扰我。
我知道那人是顾裴之,可我步履不停,从未回头。
那个心智不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薛萱已经死在前世,死在顾裴之的忽视与冷淡中。
而今的萱萱,只想为自己义无反顾,无怨无悔的活一次。
她的世界地大物博,不再需要顾裴之,更不会为了顾裴之困顿在后宅之中。
院子里的梨树,再次开花结果,日子温暖惬意。
我坐在摇椅上,望着被黄橙橙的梨子压弯枝丫的梨树,心底满是丰收的喜悦,和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平和。
如此,足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