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6.
韩牧年面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吴悦扭头看向韩牧年,眼中满是警惕与怀疑。
“牧年,她什么意思?你答应过她什么?”
吴悦的质问声让韩牧年脸色更加难看。
他什么都没再说,拽着吴悦离开了。
我曾无数次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这次,我只希望他别再回头。
赵妍悄摸移动到我身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温宜,你没事吧?”
“那个韩太太也欺人太甚,浑身上下一股暴发户气质,还看不起人。”
“话说,你跟韩总......”
“我是他那个精神病前妻。”
我直接打断了她,无视她脸上的惊愕,转身出了会场。
外面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我压抑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出校门时,我又路过了那座花坛。
鲜活明媚的少男少女围在一块喂食流浪猫。
彼此对视间偶有暧昧丛生。
他们是善良的,是美好的。
至少当下是。
一如多年前的我们。
只是生活太过残忍,催着人长大,又迫使人改变。
我不再去看,径直走出了校门口。
回到家中,父母早已为我准备好了饭菜。
如今的他们,退休在家,身子骨没了之前硬朗。
当年,我怀孕时被韩牧年冷暴力,导致抑郁。
为了不然父母操心,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扛着。
他们见证了我和韩牧年从校园到婚纱的坚定不移。
因此在我的刻意隐瞒下,他们从未怀疑过韩牧年有了别的心思。
直到我流产,直到我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他们发现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后,一夜白头。
想方设法地想将我从精神病院接出来,可韩牧年的权势像是一座大山。
一声勤俭廉洁的父母别无他法,只好低声下气的去求韩牧年放过我。
韩牧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尽管求他的是曾将他当成亲生儿子疼爱的父母。
他面上只有冷漠:“温宜是因为失去孩子精神失常才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你们求我也没用。”
“如果她能学乖,我会考虑半年后将她接出来。”
“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我就不再为难你们。”
我父母被他这副与从前判若两人的样子震惊的愣在当场。
反应过来后,我爸捂着胸口就倒在了地上。
我妈吓得不轻,急忙拨打了120。
我爸是抢救回来了,我妈却惊吓过度又倒了下去。
我在精神病院苦苦挣扎时,他们也在外面度过了一段艰难岁月。
当初离婚时,韩牧年以公司因我散布的消息股价大跌为由,什么都不愿给我。
惟有当初我爸妈给他的五十万启动资金,他给了我。
我带着满身心的创伤回到了家。
爸妈抱着我流下了失而复得的泪水。
“温宜,是爸妈对不起你,是爸妈识人不清!”
可是怎么能怪他们呢。
识人不清的,是我才对。
是我亲手救了那个将我们一家推进深渊的恶鬼。
我风轻云淡的说着都过去了,却在无数个深夜哭湿了枕头。
哭我这么大了还要父母操心,哭我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世界的宝宝。
哭我逝去的青春,哭我一腔真心错付的丑状。
我不愿爸妈看出我的不正常,开始偷偷去看医生。
我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多出去走走。
渐渐的,我越来越平静。
重回讲台的那一天,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一切。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靠近他,现在的我会是怎样的。
但世上没有如果,好的坏的,都该接受。
现在的我,只想守着父母,安稳的过日子。
7.
可不顺心,才是人生常态。
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吴悦来了学校找我。
我本不想搭理,可她却在学校里大喊大叫。
我无奈,只能给赵妍发了条信息,然后出去见她。
我带她去了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下后,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温宜!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挑了你和牧年从前总约会的地方!”
看着她满脸的怒气,我这才意识到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高中时,走读生可以不用上晚自习。
那时我们之间是青涩的暧昧,什么都没有挑明。
我就带着他晚自习时在奶茶店独享二人时光。
他认真做着题,我满眼都是他。
偶尔他抬头,直直撞进了我的视线。
耳根瞬间通红,然后又紧张的低下头。
可这个地方,吴悦怎么会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吴悦瞬间褪去了凌厉,高昂的头颅低了下来。
“没什么好瞒着的,我家庭条件如何你们也知道。”
“那时,我也不上晚自习,因为我要去便利店打工。”
“每次路过这里,就会看见你们两个打情骂俏。”
“我当时羡慕极了,也很嫉妒。”
“嫉妒韩牧年命好,明明之前比我还惨,却被你拉了一把。”
“当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的救世主会从天而降。”
她说着,语气渐渐有些哽咽。
“我以前,真的很辛苦。”
“毕业后遇到韩牧年,他成了可以做救世主的男人。”
“我没办法,如果我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可能已经被卖到大山去了。”
“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没办法。”
“可是我求你,别把韩牧年从我身边抢走,你离他远一点好不好。”
看着她说着煽情的话,还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我实在看的好笑。
“吴悦,你在我面前装可怜有什么用?”
“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就能抹去你对我的伤害了吗?”
“其实你一直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还记得高三选贫困生名额那天吗,比你家贫困的明明另有其人,你却给自己身上弄出伤痕在大家面前装可怜,拿到了那个本不属于你的名额。”
吴悦的假哭瞬间僵在脸上,再也演不下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吃回头草,更没有从你身边抢走韩牧年。”
“我还没那么贱,上赶着舔一个杀死我青春的人。”
“我真心的祝福你们,一辈子锁死,千万别去祸害别人。”
“你们,别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说完这些,我就想起身离开。
吴悦伸手拦下了我。
“温宜,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
“高中时,你太过耀眼,家庭美满,长得漂亮,性格开朗,统统都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讨厌你看向我时怜悯的眼神,讨厌你假惺惺的关心。”
“我跟韩牧年第一次上床时,就在想,我打败你了。”
“温宜,你从前再好又怎样,现在的你,还不是已经千疮百孔?”
吴悦脸上露出疯狂的狠戾与狰狞。
我面色未改,平静地看向她,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笑!”
她急了。
“其实,你挺可怜的,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不觉得自己现在过的没有以前好。”
“当然,如果你们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过得更好。”
“所以,请你相信,我对你老公,真的没兴趣。”
说完,我没留下欣赏她气急败坏的身影,转身直接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
为什么,韩牧年答应我的,总是做不到呢。
8.
很快,迎来了一个悲伤的日子。
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黑裙。
我去买了最新鲜最可爱的花束,又买了很多零食。
驱车来到目的地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撑着把黑伞,缓步走到一处墓碑前。
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影。
我向来平静无波的新湖瞬间起了波浪。
我直接扔了伞,强忍着怒气走过去。
“谁许你来的!你来干什么!”
“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韩牧年木然地抬起头。
看清他的样子时,我险些没认出来。
他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眼球布满了红血丝。
“温宜,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的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想要跳楼自杀的少年。
“女孩。”
单单两个字,我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话落时,泪水也掉了下来。
我看向那块墓碑。
爱女温夏至之墓。
我可怜的女儿,出来后甚至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便没了气息。
刚回来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后悔。
如果当时,我存在一些理智,没有不顾她的抗议,她也许就不会走。
我日日懊悔,终于等到她来到了我的梦里。
我哭着问她怪不怪我,她扑进我的怀中,缓缓摇头。
醒来后,我去了寺庙,将她供奉在那里超度。
许愿来生,我能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让她再选择做我的女儿。
“是我混账,是我糊涂,眼睁睁看着你流血,却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韩牧年掩面痛哭,说完又开始不停地扇自己。
宝贝,你看到了吗,这个男人终于后悔了,却晚了七年。
我仰头看天,不想再在女儿面前流眼泪。
我将花束和零食摆放在女儿墓碑前。
又小心地将墓碑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我的女儿,一定是很爱干净的小公主。
“韩牧年,她是怎么走的你再清楚不过。”
“如果你尚且顾念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那就别再来扰她清净了,好吗?”
我的声音无悲无喜,他却崩溃了。
他跪在我面前,哀求道:“温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说,你和女儿要怎样才会原谅我,我都去做!”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当年抱着我说他没有家了时的破碎无助。
那时的我,心软了,换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疤。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走上之前的老路。
“韩牧年,我怀孕时,你对我满是嫌弃,你根本不期待女儿的到来。”
“甚至,你也算亲手害死了她。”
“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做出这副模样又是给谁看呢?”
“你让我,让女儿,感到恶心。”
我几乎保持着同一个语调,可手却攥得发白。
“韩牧年,离婚时,你答应过我的。”
“你和吴悦,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又食言了。”
“为什么,答应过我的,你从来做不到。”
“韩牧年,我真恨不得你当初从学校天台跳下去。”
最后这句话,我一字一顿,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韩牧年觉得我的话像是数万只利剑,将他的心脏射的千疮百孔。
可他也知道,我没有说错。
韩牧年痛哭后缓缓抬头,哑着嗓子说:“温宜,能最后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9.
见我没有回应,他连忙发誓。
“我保证,去完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和女儿面前。”
“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我永生永世轮回畜生道。”
我缓缓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带我来了高中的天台。
风很大,吹得我们都有些泪意。
“温宜,你看这里,还有你写的字。”
“‘我们都会幸福的’,抱歉温宜,因为我,让你承受了那么多。”
韩牧年应该是想起了那时。
高考结束后,同学们都在撕试卷进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我与韩牧年独自来到天台,确定了关系。
那时,我们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于是,我写下了这句话。
我们都会幸福的。
可到头来,没有谁是真正幸福的。
我跟着他慢慢走到了天台边缘。
他突然笑了,眼中满是怀念。
“温宜,还记得吗,当年就是在这里,你拉住了想要跳楼的我。”
“那时,你真的像是一束光一样,驱散了我世界中的黑暗。”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这时,我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却懒得多想。
“是啊,谁能想到,我救了你,你却为了救别人而害了我呢。”
我语气中满是嘲讽。
韩牧年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温宜。”
随即,他又抬起头,眼中的明亮好似当年。
“温宜,也是在这里,我说我没有家了,于是你给了我一个家。”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可遇见我,却是你最大的不幸。”
“是我不值得,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不值得被救赎,不值得被爱。”
我静静听着他贬低自己,毫无半分想要安慰的心思。
他说的没错,他不配。
韩牧年定定地看向我,眼中的情绪令我复杂难懂。
“温宜,可我后来把你的家也毁了。我知道我错了,当年我太贪心,最后却什么都没守住。”
“这些年,我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从天台上推下来,可却被人拉住了,每次,都是你。”
“我没有一天是不后悔的。”
“温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救我吗?”
我抬头,看傻子似的看向他:“我是有多下贱才会第二次救下一个害了我一生的人?”
韩牧年瞬间破涕为笑,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还是这么敢爱敢恨。”
“温宜,这里风太大了,你回去吧。”
“我会遵守誓言,你放心。”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我能感觉到,韩牧年的视线一直注视着我的身影。
我没有多想,却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刚走出校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随即是众人慌乱的喊叫。
“有人跳楼了!”
“快叫救护车。”
我脚步顿了顿,眼下酸涩,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到了现在,全是个人的选择。
韩牧年自杀后,出乎意料的,将大部分遗产留给了我父母。
一小部分留给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吴悦。
吴悦也没有来找我闹。
我想,韩牧年死前,应该安排好她了吧。
韩牧年,这次你没有再食言了。
你终于,不会再出现在我和女儿面前了。
若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