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攥着手里那个崭新的皮箱,手心全是汗。
江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还是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白皮鞋。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1988年,夏。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江河重生了。
就重生在妻子林晚晴要跟她的竹马顾言辰私奔的这一天。
上一世,他发了疯一样地质问、哀求,甚至跪下来抱着她的腿,求她不要走。
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换来的却是她厌恶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的“你真让我恶心”。
最后,他成了整个纺织厂家属院最大的笑话。
而林晚晴,这个县医院里最年轻有为的女医生,头也不回地跟着顾言辰去了省城,追求她所谓的“真爱”和“前程”。
可现在,江河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都收拾好了吗?”他开口,声音沙哑。
林晚晴愣住了。
她预想过江河的所有反应,大发雷霆、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
平静得可怕。
“我……”林晚晴一时语塞,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了”、“我们追求不同”、“长痛不如短痛”,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他比林晚晴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压迫。
他没有看她,而是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皮箱。
很沉。
上一世,他不知道,这个箱子里,不仅有她的衣服,还有家里所有的积蓄,以及他母亲留给他唯一念想的一对金镯子。
江-河打开箱子,在林晚晴错愕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从一堆衣服底下,拿出了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金镯子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光。
“这个,是我妈留下的。”江河的语气依旧平淡,“你拿走不合适。”
林晚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没想到江河会知道。
“我……我只是想先帮你保管……”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江河没理会她的解释,自顾自地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大团结”,足足有八百块。
这是他们结婚三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五六十块的年代,这笔钱堪称巨款。
“这些,你带走吧。”
江河把布包重新塞回了箱子里。
林晚晴彻底懵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以前的江河,对她百依百顺,工资全部上交,家务活全包,把她当成公主一样供着。
可是现在的江河,冷静、陌生,甚至带着一股让她心悸的疏离。
“江河,你……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林晚晴试探着问。
江河没回答,他把金镯子放进口袋,然后把皮箱的锁扣“啪嗒”一声扣好,重新递到她面前。
“时间不早了,顾言辰应该在巷子口等你。”
“再晚,去省城的末班车就赶不上了。”
林晚晴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连顾言辰在等她都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他早就发现了?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羞愧、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江河,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江河打断了她,“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成全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拿起一本磨破了皮的旧书,仿佛眼前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林晚晴提着箱子,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精心准备了一场大戏,结果观众却提前退了场。
门外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催促声。
是顾言辰。
林晚晴咬了咬牙,心一横。
走了就走了!
跟着江河这个窝囊的纺织厂工人,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个破旧的家属院里,有什么出息?
顾言辰的父亲是县里的领导,他自己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未来前途无量。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杆,最后看了江河一眼。
他依然在看书,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她。
林晚
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河手中的书滑落在地。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仿佛要将上一世所有的不甘与怨气,都一并吐出。
解脱了。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窗外,邻居张大妈的嗓门传了进来。
“哎哟,那不是林医生吗?提着个大箱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旁边那个开小汽车的年轻人是谁啊?看着挺气派的。”
“快看,林医生上车了!这是……跟人跑了?”
议论声、惊呼声、嘲笑声,交织在一起,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江河的心里,再无波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绝尘而去,溅起一片尘土。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对冰凉的金镯子。
这是他重活一世,拿回来的第一样东西。
属于他的,他会一样一样,全部拿回来。
而不属于他的,他绝不再强求。
突然,一阵剧烈的饥饿感袭来,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他才想起来,上一世的今天,他为了等林晚晴回家,晚饭都没吃。后来她提出私奔,他更是气得水米未进,最后胃出血进了医院。
真是可笑。
江河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
锅是冷的,灶是凉的。
米缸里也空空如也。
这个家,除了他,仿佛一切都准备跟着林晚晴离开。
江河也不恼,披了件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降临,家属院里灯火通明。
他一出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哟,江河出来了。”
“老婆都跟人跑了,还有心思出门啊?”
“啧啧,真是个窝囊废,换成我,腿都给他打断!”
江-河充耳不闻,径直朝着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走去。
“老板,来包泡面,再来根火腿肠。”
小卖部的老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东西递给他。
“江河啊,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江河付了钱,没接话,转身就走。
他不想解释,也无需解释。
这些人的议论,伤害不到现在的他。
回到家,烧水,泡面。
熟悉的香味弥漫开来,江河却觉得无比安心。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规划以后的人生。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下个星期,深市那边会传来一个消息,一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消息——关于第一批股票认购证。
上一世,他因为林晚晴的离开而浑浑噩噩,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错过。
他需要本金。
那八百块钱,他之所以没要回来,不是因为大方,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笔钱林晚晴根本捂不热。
顾言辰的母亲,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八百块,很快就会变成打在林晚晴脸上的耳光。
而他自己的本金,得另想办法。
那对金镯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唯一的出路,就是他现在的工作——纺织厂的维修工。
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不到六十块。
太慢了。
他必须辞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滋长。
对,辞掉这个死气沉沉的“铁饭碗”,自己干!
凭着他领先这个时代三十多年的记忆和经验,挣到第一桶金,并不难。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江河皱了下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言辰。
他一个人来的,头发有些凌乱,白衬衫也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一丝焦躁和怒意。
他看到江河,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变得轻蔑起来。
“林晚晴没回来过?”顾言辰的语气带着质问。
江河靠在门框上,觉得有些好笑。
这才走了几个小时?就开始闹矛盾了?
比上一世,好像还早了点。
“没有。”他淡淡地回答。
顾言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着江河,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她是不是把家里的钱都给你了?所以你才这么痛快放她走?”
在他看来,像江河这种没骨气的男人,只有钱才能让他放弃自己的老婆。
江河笑了。
他看着顾言辰,就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
“滚。”
一个“滚”字,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顾言辰瞬间就炸了。
“江河,你他妈说什么?”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抓江河的衣领。
在他眼里,江河一直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逆来顺受,毫无脾气。
他什么时候敢用这种态度跟自己说话?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江河,就被一股大力钳住了手腕。
江河的手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惊人。
顾言辰疼得脸都白了,他使劲挣扎,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你放手!”他嘶吼道,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
江河的眼神冷得像冰。
上一世,他被顾言辰当众羞辱过无数次。
这个男人,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ator态,炫耀着他从自己这里抢走的一切。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我再说一遍,”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滚出我家。”
说完,他猛地一甩。
顾言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他龇牙咧嘴地看着江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个窝囊废,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家属院里还没睡的人家,听到动静都打开了门窗,探出头来看热闹。
“那不是……带走林医生的那个小白脸吗?”
“怎么又回来了?还跟江河打起来了?”
“活该!抢了人家老婆,还敢找上门来,真不是东西!”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顾言辰的耳朵里,他家境优越,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江河,色厉内荏地吼道:“江河,你等着!你敢动我,我让你在纺织厂干不下去!”
江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还想用纺织厂的工作来威胁他?
真是天真。
“正好,”江河慢悠悠地说,“我明天就去辞职。”
顾言辰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愣住了。
辞职?
在这个年代,纺织厂的“铁饭碗”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
江河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疯了吗?
“你……你说什么?”顾言-辰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辞职。”江河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所以,你的威胁,对我没用。”
他看着顾言辰那张错愕的脸,心里感到一阵快意。
这种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太爽了。
“至于林晚晴,”江河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你把她带走了,就看好她。别有点风吹草动就跑我这儿来撒野。”
“她现在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顾言辰的心上。
他来找江河,确实是因为跟林晚晴吵架了。
上了车,他母亲的电话就追到了他爸的单位,电话里,他母亲勃然大怒,坚决不同意林晚晴进门,说她是个抛夫弃家的女人,名声不好。
顾言辰被骂得狗血淋头,心情烦躁,就把气撒在了林晚晴身上。
两人在半路上大吵一架,林晚晴哭着下了车,说要回来找江河。
顾言辰又气又急,在外面兜了一圈没找到人,才怒气冲冲地跑来江河家。
他本以为江河会像以前一样,被他几句话就吓住,然后乖乖告诉他林晚晴的下落。
谁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你……”顾言辰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江河的手都在发抖。
江河却懒得再跟他废话。
“砰!”
他直接关上了门,把顾言辰和外面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
江河回到屋里,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泡面,却觉得胃口大开。
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身体暖和起来,力气也恢复了。
他环顾着这个充满了过去憋屈回忆的家。
墙上,还挂着他和林晚晴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憨厚,甚至有些讨好。
而林晚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疏离和矜持。
江河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把照片摘了下来。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心中默念:从今天起,为你自己而活。
他找来一个铁盆,把照片、这些年林晚晴写给他的信,以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扔了进去。
划着一根火柴,扔进盆里。
火焰“呼”地一下蹿了起来,将那些过去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
第二天一早,江河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和昨天判若两人。
推开门,隔壁的张大妈正在扫地,看到他,惊讶地“哎哟”了一声。
“江河,你这是……要去上班?”
在张大妈看来,老婆都跟人跑了,江河不得在家里颓废个十天半个月的?
“嗯,上班。”江河点点头。
“你……想开啦?”张大妈小心翼翼地问。
江河笑了笑:“不想开又能怎么样?日子不得照样过。”
说完,他没再多聊,径直朝着纺织厂走去。
张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喃喃自语:“这小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河来到纺织厂,没有去自己的维修车间,而是直接走向了办公楼。
他的目的地是厂长办公室。
他要辞职。
这个决定,他想了一晚上,无比清晰。
八十年代末,下海潮初起,机遇遍地都是。
守着这个月薪几十块的铁饭碗,只会饿死。
他刚走到办公楼下,就迎面撞上了几個同车间的工友。
“哟,这不是江河吗?今天还来上班啊?心真大!”一个叫赵磊的工友阴阳怪气地说道。
赵磊一直嫉妒江河娶了林晚晴那么漂亮能干的老婆,平时没少说酸话。
现在江河出了事,他自然是第一个跳出来看笑话的。
“就是,老婆都跟人跑了,要是我,都没脸出门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江河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我的事,轮得到你们来管?”
赵磊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嘿!你还横上了?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废,神气什么?”
“就是,没本事看住自己老婆,还有脸冲我们发火!”
江河懒得跟他们废话。
他直接越过他们,朝楼上走去。
“站住!”赵磊不依不饶,伸手就去拉他。
“我劝你,别动手。”江河头也不回。
“老子今天就动你了,怎么着!”赵磊仗着人多,胆子也大了起来,手上加了力气。
江河猛地一转身。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抓住了赵磊的手腕,顺势一扭,同时膝盖狠狠地顶在了赵磊的肚子上。
“嗷——”
赵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脸都绿了。
另外几个工友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那个平时老实巴交,谁都能踩一脚的江河吗?
出手这么狠?
“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江河松开手,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赵磊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江河整理了一下衣领,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上了楼梯。
他要办正事,没工夫跟这些苍蝇浪费时间。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江-河推门而入。
厂长刘卫国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看到是他,有些意外。
“小江?你怎么来了?车间里没事吗?”
刘卫国对江河的印象还不错,技术好,人也老实肯干。
对于他家里的事,刘卫国也有所耳闻,心里还挺同情他。
“刘厂长,我来找您,是想辞职。”江河开门见山。
刘卫国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满脸震惊地看着江河。
“辞……辞职?小江,你没跟我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