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那天,HR连个会议室都没给,就在工位上让我滚蛋。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我这个三十年老员工的笑话。
抱着纸箱进电梯,董事长进来了。
他问我:“老李,明天的六千万合同能谈下来吗?”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灰败的脸,笑了。
“王董,您公司的生死,与一个外人何干?”
“李建国,你被辞退了。”
张超的手指敲着我的桌面,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甚至没找个会议室,就在工位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通知我滚蛋。
他是新来的总监助理,二十多岁,头发抹得锃亮,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旧家具。
“公司要优化,淘汰落后思想和落后产能。你嘛,两个都占了。”他撇着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全都停了。几十道目光,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麻木的,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十年,从它还是个小作坊开始,一直到今天。我的工号是003。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张超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HR那边手续都办好了,你去签个字,今天就可以走了。N+1的补偿,公司对你够意思了。”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然后转身,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我坐着没动。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刚写了一半的客户维护记录。旁边的杯子,白瓷的,上面印着公司最早的logo,用了快二十年,杯口都有了豁。
我关掉电脑,拔掉电源。办公室里恢复了细碎的声响,但没人跟我说话。大家都在用眼角的余光,看我这个三十年老员工的最后一场笑话。
我不需要别人帮忙,也没什么东西可带。几本老旧的笔记本,那个白瓷杯,还有一张放在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儿子那时候才上小学,现在,他的孩子都快上小学了。
我找了个纸箱,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动作很慢,每放一件,就像把一截过往亲手埋葬。没人催我,他们有的是耐心看我演完这出默剧。
终于,箱子装满了。我抱着它,站起来。椅子在我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我环视这个我待了半生的格子间,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抱着纸箱进电梯,里面没人。不锈钢的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我灰败的脸,头发白了大半,衬衫的领子洗得发毛。一个标准的、被淘汰的、五十多岁的老男人。
电梯下行。
叮。
电梯门在中间一层停下,开了。董事长王德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边进来看手机一边说:“去一楼,快。”
他没看我,或者说,没认出我。
电梯门再次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还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身上,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最后是急切。
“老李?”他喊了一声,像是看到了救星,“正好!你快跟我说说,我妈那个寿宴,请陈老的那道‘开水白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那可是顶顶要紧的事,千万不能出岔子!”
我看着他,这个当年和我一起在路边摊喝啤酒、说梦想的兄弟,如今西装革履,满面油光,连辞退一个三十年的老员工都不知道。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那个抱着纸箱的自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我的胸口一阵阵地疼。
“王董,”我开口,声音沙哑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您公司的事,不管是六千万的合同,还是几个亿的生死,跟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王德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迷惑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滑掉,嘴巴微微张着,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老李,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什么外人?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的红色数字上。5,4,3……
“我刚被辞退。”我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公司新来的总监助理,叫张超。他说我思想落后,产能也落后,是公司需要优化的成本。”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王德海混乱的脑海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那不是尴尬,是暴怒前的征兆。
“谁?张超?他敢辞退你?”王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在狭窄的电梯里嗡嗡作响,“放屁!他有什么资格辞退你!”
2。
电梯的数字还在往下跳。
我抱着纸箱的手紧了紧,箱子的硬边硌得我手臂生疼。
“他有没有资格,我已经走了。”我平静地回答,“手续办完了,补偿金N+1,很公道。王董,你不用为难,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
“规章制度?”王德海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李建国,你跟我谈规章制度?三十年前,我们俩在城中村那个十平米的小黑屋里,用两床被子堵着窗户当录音棚的时候,你在哪?公司的第一笔单子,你陪着我喝了三斤白酒签下来的,你忘了?现在你跟我谈他妈的规章制度?”
1。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大厅明亮的光线照了进来,晃得我眼睛有些睁不开。
我抱着纸箱,迈步走了出去。
“老李!你给我站住!”王德海在我身后吼道,声音里带着慌乱。
我没有停。
我不能停。一旦停下,三十年的情分,那些一起吃苦的岁月,会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脚。我的尊严已经被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我不能自己再捡起来,笑着对他说没关系。
“李建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没有回头,穿过光鲜亮丽的公司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秋天的太阳,一点都不暖和。
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像一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汉。周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一个中年男人的失业。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王德海”三个字。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它还在不知疲倦地振动,像一颗焦躁的心脏,贴着我的大腿。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王德海冲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对着我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他的西装皱了,头发也乱了,一点都不像个董事长。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我奋斗了三十年,到头来,只剩下怀里这个冰冷的纸箱。
回到家,老婆看我这么早回来,还抱着个纸箱,愣住了。
“建国,你这是……”
“我被辞退了。”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鞋。
老婆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怎么会?好端端的,怎么会辞退你?是不是搞错了?”她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走进客厅,把自己陷在沙发里。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没搞错。公司要发展,要年轻人。”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持续不断地振动。我把它掏出来,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直到老婆把我推醒。
“建国,楼下……楼下有人找。”她的表情很奇怪。
“谁?”
“你那个新来的领导,叫……叫张超。”
我睁开眼,坐了起来。他找到家里来了?
“不见。”我说完,又躺了下去。
“可是……他带了好多东西,烟酒什么的,堆在门口。他说,他是特地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我心里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如果不是王德海发了火,他会来?他的道歉,不过是奉命行事,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位置。
“让他拿走,告诉他,我们家地方小,放不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客厅。
老婆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去了。
很快,我听到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张超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谄媚和急切,老婆的声音则是坚决的拒绝。过了一会儿,楼下安静了。
老婆上楼来,叹了口气:“走了。东西没拿走,就堆在楼道里。”
我没做声。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晚饭的时候,儿子一家也来了。他们大概是听说了消息,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重。
“爸,到底怎么回事?”儿子终于忍不住问。
我把公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儿子一拍桌子,火了:“这什么破公司!三十年,说不要就不要了?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劳动仲裁!”
“算了。”我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没意思。人家按规矩给钱了,你去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那口气就这么咽了?”
“不然呢?”我看着儿子,“爸老了,折腾不动了。”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第二天,我宿醉醒来,头痛欲裂。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德海的。还有几条短信。
第一条:“老李,接电话!算我求你了!”
第二条:“我知道你委屈,是我没管好公司,你回来,我马上让张超滚蛋!”
第三条:“陈老的寿宴后天就到了!那道‘开水白菜’只有你会做!那不是一道菜,那是咱们公司下半年的命!你忘了陈老他爸当年就是被这道菜救过来的?”
第四条,是半夜发的:“李哥,我错了。我求你,看在我们当年一起啃馒头的份上,帮兄弟这一次。你开个条件,什么都行。”
称呼从“老李”变成了“李哥”。
我看着短信,面无表情地删掉了。
什么都行?王德海,你太小看我李建国了。我想要的,不是钱,不是道歉,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尊严,怎么原封不动地站起来。
门铃响了。
老婆去开门。这次,门口站着的是公司副总,老黄。一个和我同期进公司,爬得比我高,但关系还算不错的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