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在京市站稳脚跟,高薪体面,孝顺父母。
可老家亲戚永远嫌不够:“女孩再能挣,不结婚也是失败!”
我干脆租了个精英老公带回去,份子钱收了个盆满钵满。
果然,世界清净了。
所有锅都让“老公”背:“他不让给钱。”
“他瞧不起穷亲戚。”
第二年,我抱了个租来的娃摆满月酒,又收一轮红包。
后来,亲戚们每次挤兑我,我就变着法问他们要礼金。
领导嫌我不加班?
不好意思,要回家给“老公”做饭,晚了要“挨打”。
如今我人生开挂,亲戚们却愁云惨淡:“甜甜,你老公这么糟,要不离了吧?”
我微微一笑:“那怎么行?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飞机舷窗外,厚重的云层被机翼破开,翻滚着向后退去。
京市到老家,两个小时的航程,像是把我从一个世界硬生生塞回另一个世界。
我,何甜甜,拎着最新款的通勤包,手腕上是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身上是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
这副在京市写字楼里再普通不过的装扮,此刻却像一层格格不入的铠甲,或者说,靶子。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语音,点开,嘈杂的背景音里是她习惯性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的声音:
“甜甜啊,落地了吧?你大姨、三舅他们听说你回来,都过来了,在家等你吃饭呢。”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每一次回来,都是同样的戏码。
所谓的“等你吃饭”,不过是等着将我架上他们用陈旧观念和扭曲嫉妒编织的审判台。
我叫了辆专车,报出那个几乎刻在骨子里,却又越来越陌生的地址。
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都市森林,逐渐变成灰扑扑的县道,路两边是贴着劣质瓷砖的自建楼房,间或闪过一片光秃秃的田野。
近乡情怯?
不,我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即将面对狂风暴雨的烦躁。
车子在家门口那条狭窄的水泥路前停下。
我家那栋用我这些年打回去的钱新盖的三层小楼,在周围一片低矮或半新不旧的房子里,显得有点扎眼。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电动车、摩托车,还有一辆不知道哪个亲戚新买的、车身上还系着红绸带的国产SUV。
我刚推开车门,人还没站稳,一个尖利带笑的声音就刮了过来: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我们老何家的大出息,京市的女金领!”
是我大姨。
她穿着一件紧绷的枣红色羽绒服,烫着小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像一层浮油,腻在皮肤上,眼底却闪着精明又挑剔的光。
“大姨。”
我扯出个笑,从后备箱拿出给爸妈买的营养品、给亲戚们带的京市点心礼盒。
东西不少,显得有些吃力。
“甜甜回来啦!”
我妈从屋里小跑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部分东西,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但很快那欢喜就被一种熟悉的局促覆盖,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三舅、二表姑他们都来了,在屋里说话呢。”
我爸蹲在屋檐下抽着烟,看见我,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又继续低头看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藏。
他是这个家标准的“背景板”,沉默,窝囊,所有事情都听我妈的,而我妈,又总是轻易被亲戚们的“为你好的道理”牵着鼻子走。
堂屋里烟雾缭绕,呛人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瓜子花生的气味。
沙发上、塑料凳子上坐满了人。
三舅腆着发福的肚子,翘着二郎腿;二表姑拉着她那个刚大专毕业、正低头玩手机的女儿;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具体称呼的远房叔伯婶娘。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在我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扫描。
“甜甜真是越来越气派了,这大城市的水就是养人啊!”
二表姑率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气派有啥用?”
三舅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接过话头,眼睛瞟着我放在地上的那些礼盒。
“女娃娃家,挣再多钱,漂再漂亮,到了年纪不嫁人,不生孩子,那都是虚的。老话说得好,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点心盒子拆开,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带了点京市的糕点,大家尝尝。”
没人动点心。
大姨亲热地拉着我坐到她身边,手像铁钳一样攥着我的胳膊:
“甜甜啊,不是大姨说你,你也快三十了吧?在京市有没有处对象啊?眼光可不能太高!咱们女人啊,就像那菜市场的鲜菜,早市的时候最值钱,过了晌午,就只能打折处理了。”
她的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那个玩手机的表妹也抬起头,撇了撇嘴,小声对她妈说:
“就是,赚得多有什么用,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我妈在一旁搓着手,想说什么,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转身去给我倒水。
我爸干脆起身,走到院子里去了,眼不见为净。
“你看看你丽丽表姐。”
三舅妈指着我一个远房表姐,那表姐嫁给了县里一个开五金店的男人,此刻正抱着个流鼻涕的孩子喂饭。
“人家就比你看得开,早早结婚生孩子,现在日子过得多踏实!老公能干,孩子可爱,公婆也喜欢,这才是女人的正经归宿!”
丽丽表姐撩了下头发,露出腕上一条细细的、疑似镀金的链子,故作谦虚:
“哎呀,舅妈你别这么说,我就是命好,碰上了。甜甜妹本事大,肯定能找着更好的。”可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近乎怜悯的优越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就是,甜甜,你听舅妈的,赶紧回来发展算了!京市那地方,竞争多大,房价多高,你一个人打拼多辛苦?回来,舅妈给你介绍,咱县里新调来的那个副局长,年轻有为,就是离婚带个娃。”
“但那有啥?条件好就行!你嫁过去,立马就是官太太,不比你在京市给人打工强?”三舅妈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感恩戴德的样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身上来回拉锯。
他们用关心做包装,内里全是陈腐的审判和隐秘的嫉妒。
我挣钱多,他们说我“不像女人”、“没人敢要”;
我给家里盖房子,他们说我“瞎显摆”、“有俩钱烧的”;
我给我爸妈买这买那,他们背后嘀咕“净整些不实用的”、“还不如把钱给爹妈存着,将来带进棺材”。
一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饭桌上,话题始终围绕着我。
“工资多少?哦,这么多?交税也高吧?剩下也不见得够花。”
“租房吧?一个月好几千白白给了别人,不如在老家买套房。”
“哎,你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没有?那你得赶紧出去交际啊!是不是性格太内向了啊?”
我妈偶尔弱弱地辩解两句:
“甜甜挺不容易的……”
立刻就会被大姨打断:
“她不容易?她坐办公室吹空调,能有你在地里刨食不容易?我们这都是为她好!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再过两年,就只能挑别人剩下的了!”
我爸始终沉默地扒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僵硬。
回京市的前一晚,我妈偷偷溜进我房间,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和家里腌的咸菜。
“甜甜,别往心里去……你大姨三舅他们,说话是直了点,但没坏心……”
我看着妈妈鬓边新生的白发,和她眼里那种无法消解的忧愁,心里堵得厉害。
没坏心?
他们只是用“为你好”的刀子,一刀刀凌迟我的尊严和选择。
“妈,我知道了。”
我接过塑料袋,声音干涩。
“你……真没谈个朋友?要是谈了,就带回来看看,啊?”
妈妈期待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谈什么?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对付工作、应付这些所谓的亲人上了!我连好好睡一觉都觉得奢侈!
但我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工作忙。”
妈妈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飞机再次冲上云霄,我看着下面逐渐缩小的、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土地,心底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在亲戚们一句句“为你好”的淬炼下,终于,“嘣”一声,断了。
清静?
他们想要清静?
他们不就是见不得我比他们过得舒心,比他们的孩子有出息吗?
行。
既然我好好挣钱、孝顺父母,换不来半点理解和尊重,反而成了他们攻击我的理由。
既然我这个“失败者”的存在,是他们获取优越感和茶余饭后谈资的源泉。
那我就,彻底“失败”给他们看。
一个极其荒唐,却又让我感到一丝扭曲快意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我冰冷的心底滋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