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08:53

1998年11月13日,晚七点四十五分,沈阳站货运站对面废弃水塔,零下八度,小雪。

天,阴沉得像是被泼了墨汁的旧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细密的雪粒,如同筛落的盐末,无声无息地从这无边的墨色中洒下,被凛冽的东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沈阳站的灯光,在这混沌的夜色和风雪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而冰冷的光斑,像野兽困倦的眼睛。更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风声和距离过滤,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永无休止的背景噪音。

废弃水塔,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巨人骸骨,矗立在货运站对面、一片荒草丛生、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轨道的空地上。塔身是斑驳的、暗红色的砖石结构,大约有三十米高,顶部是一个锈蚀的、早已没了水的水泥罐体。通往顶部的露天铁制旋梯,大部分已经锈蚀断裂,只剩下下面几段还勉强连着,在风雪中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刘响像一个幽灵,在预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就悄然潜行到了水塔脚下。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从更远处的铁路涵洞下钻过来,借助荒草、废料堆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身上穿着那件从“老周修车铺”地窖里顺来的、深绿色的军用棉大衣(虽然不合身,但厚实保暖),头上戴着同样顺来的裁绒棉帽,脸上用从炉膛里摸来的炭灰,胡乱抹了几道,与夜色融为一体。后腰别着两把五四手枪,弹匣压满。刺刀和匕首捆扎在顺手的位置。怀里,还揣着那卷钞票和望远镜。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蜷缩在水塔底部一个被半堵塌的砖墙和枯草掩盖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透过枯草的缝隙,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他在等。等马奎,等赵红旗,也在等……可能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人。

昨天在北李官屯树林里的遭遇,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那神秘的鸟叫暗号,那精准的威慑射击,那救了他却又瞬间消失的无名者……是谁?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与今晚的会面有关?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老鬼”或“金老板”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察觉到了他与马奎、赵红旗的联系,甚至可能破译了他们的简易暗号。今晚的水塔之会,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来。他需要战友,需要人手。单打独斗,在对方布下天罗地网的情况下,只有死路一条。今晚,是检验信任,也是直面危险的关键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雪似乎大了一些,能见度更差。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火车偶尔经过时,铁轨传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

七点五十五分。

一个高大魁梧、穿着臃肿军大衣、头上裹着旧围巾的身影,从货运站方向,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水塔这边走来。脚步有些迟疑,不时停下来,警惕地左右张望。

是马奎!虽然裹得严实,但那走路的姿态和身形,刘响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刘响没有立刻出声,继续观察。马奎走到水塔脚下,围着水塔转了小半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停在了那截还算完好的铁梯下面,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塔顶,犹豫了一下,开始试着往上爬。生锈的铁梯在他沉重的身躯下,发出更加不堪重负的呻吟。

“奎子。”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突然从马奎侧后方、那个砖墙角落的阴影里响起。

马奎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应该藏着家伙),目光惊疑地投向声音来源:“谁?!”

“我。”刘响缓缓从阴影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到昏暗中能勉强看清彼此脸庞的距离。

“响哥!”马奎看到刘响的脸(虽然涂着炭灰),又惊又喜,连忙从铁梯上跳下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刘响,“你没事吧?昨天我看到暗号,还以为……”他压低声音,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昨天下午,火车站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不像货主也不像力工,在月台和周围转悠,还特意在你留暗号那根电线杆附近晃了好几次。我一看不对劲,没敢靠近。晚上去水塔这边踩点,也发现附近好像有人盯着。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或者暗号被他们发现了!”

果然!刘响的心一沉。对方果然盯上了火车站,甚至可能破译了暗号!看来,昨晚树林里遭遇的伏击,绝非偶然。

“我没事。红旗呢?联系上了吗?”刘响问,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联系上了!我按你说的,中午去五爱街那边转,故意在‘老赵劳保’摊前跟人吵架,把摊子碰翻了,趁乱把药盒塞给‘老蔫巴’了。刚才我来之前,在货运站门口看见红旗留下的记号了,他应该也到了,可能在别处观察。”马奎语速很快,“响哥,到底出啥大事了?你身上咋这么多伤?还有,昨天树林里……”

“树林里的事,等会儿再说。”刘响打断他,看了看手表,差两分钟八点。“先上去。这里不安全。你打头,我断后,小心点。”

马奎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再次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向上攀爬。刘响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动作敏捷而谨慎,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锈蚀的铁梯在风雪中摇晃,冰冷的金属硌得手生疼。

爬到大约十五米高,铁梯彻底断了,上面一截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固定在砖墙上的锈蚀膨胀螺栓。距离顶部平台,还有十几米。

“从这儿,踩着螺栓和砖缝,能上去。我试过。”马奎低声道,说着,已经开始用脚寻找砖墙的凸起和残留的螺栓头,像一只灵敏的猿猴,继续向上攀爬。他身材魁梧,但动作却不笨拙,显然在部队练就的攀登功底还在。

刘响也如法炮制。冰冷的砖石和金属,透过薄薄的手套(他戴了从地窖找到的劳保手套),传来刺骨的寒意。左臂的伤口在用力时,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牙坚持,紧跟着马奎。

几分钟后,两人先后爬上了水塔顶部的平台。平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是那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柱形水泥罐体。平台上堆积着厚厚的、未被踩踏过的新雪,以及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冻硬了的鸟粪和垃圾。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卷起雪沫,抽打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但视野也极其开阔,能将整个货运站、部分城区、以及周围的大片荒地尽收眼底。

“趴下!”刘响一上来,就低喝一声,率先卧倒在雪地里,匍匐到水泥罐体背风的一侧。马奎也立刻趴下,挪了过来。

两人躲在罐体后,只露出眼睛,警惕地观察着下面的情况。风雪弥漫,下面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暂时,没有看到异常的人影或动静。

“红旗应该就在附近。”马奎喘着粗气,哈出团团白雾,“他可能在等我们发信号,或者,在观察有没有尾巴。”

刘响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军用望远镜,再次仔细地扫视水塔下方和周围区域。雪夜,能见度极差,望远镜的作用也有限。但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他们刚才上来的方向,以及几个可能藏人的制高点和隐蔽物。

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他心头那股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

“奎子,长话短说。”刘响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惹上大麻烦了。‘金老板’手底下有个叫‘老鬼’的,在做军火走私,规模很大。我撞破了他们的交易,截了一批货,端了他们一个窝点。现在,他们发了疯一样在找我,动用了枪手,昨天在树林里还埋伏了我。”

马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军火走私?我操!响哥,你……你把天捅漏了啊!”

“漏了就漏了,没退路了。”刘响眼神冰冷,“现在,我需要你和红旗帮我。后天晚上,‘老鬼’可能会在‘老周修车铺’(他们的一个转运点)有行动。我打算在那里,给他们来个狠的。但就我们三个,不够。我们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后天晚上?‘老周修车铺’?是北李官屯那个?”马奎显然也知道这个地方,“那里我去过,拉过货,地形是复杂,但就咱们三个……”他脸上露出难色。

“所以需要计划。”刘响道,“红旗那边,有消息吗?他有没有说能联系上其他靠得住的兄弟?”

“他没细说,但提了一嘴,好像有两个以前在部队关系不错的,退伍后混得也不咋地,在工地扛活,应该能拉过来。但得给钱,而且,得让他们觉得有搞头,风险不能太大。”马奎实话实说。

钱,刘响现在有,虽然不多。但如何让陌生人信服,并愿意跟着他们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是个问题。

“钱不是问题。但人必须可靠,敢拼,嘴要紧。你……”刘响话没说完,突然,他耳朵一动,猛地抬手制止了马奎,同时,手中的望远镜再次举起,对准了水塔下方,他们来时的方向。

刚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雪的、金属轻微碰撞的脆响,从下面某个地方传来。

马奎也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刘响的视线望去。

风雪依旧,下面一片模糊。但几秒钟后,在距离水塔大约五十米外、一堆半埋在雪里的、废弃的水泥预制板后面,一道黑影,极其迅捷地一闪而过,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狸猫。

有人!在下面!而且,显然在朝着水塔这边摸过来!不是大摇大摆地走,是在潜行!

刘响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杀机。果然,有尾巴!或者说,对方早就埋伏在了这里,等着他们上钩!

是“老鬼”的人?还是昨晚树林里那帮人?

“几个?”马奎用气声问,手已经摸向了怀里,那里鼓鼓囊囊,显然也带了家伙。

“看不清,至少一个,可能更多。”刘响低声道,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把手枪,打开保险,“准备战斗。如果情况不对,我掩护,你从另一边下去,别管我。”

“放屁!要死死一块!”马奎眼睛一瞪,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用布包着的、短柄的消防斧,显然是他平时“干活”的“工具”。

就在这时——

“咕——咕咕——咕——”

那熟悉的、惟妙惟肖的夜猫子叫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来源很近,似乎就在水塔下方,那堆水泥预制板的附近!还是那个三短一长的、部队用的暗号节奏——“自己人,别开枪”!

刘响和马奎都是一愣。又是这个暗号?昨晚救他的人?

紧接着,一个瘦削矫健、穿着黑色旧棉袄、头上戴着滑雪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堆水泥预制板后面窜了出来,没有隐藏,反而举起一只手,朝着水塔顶部的方向,快速地、有节奏地挥动了几下——那是部队夜间用手电或荧光棒表示“安全,过来”的通用手势。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刘响和马奎都认出了那个身形和动作——是赵红旗!

是赵红旗在模仿鸟叫?昨晚也是他?

刘响心中疑窦丛生。赵红旗怎么会部队的敌后联络暗号?而且用得如此熟练?他昨晚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北李官屯的树林里?还带了枪(带消音器的)?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赵红旗既然现身,并且示意安全,说明下面那个潜行的黑影,很可能被他解决了,或者,是他的人。

刘响对马奎点了点头。两人依旧保持警惕,但没有立刻开枪或做出敌对动作。

只见赵红旗在下面又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下来,然后,他转身,再次消失在了预制板堆后面。

刘响和马奎又等了一分钟,确认下面再没有其他动静,也没有埋伏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刘响将一把手枪递给马奎:“拿着,以防万一。我先下,你断后。注意下面红旗的手势。”

马奎接过枪,掂了掂,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从水塔侧面,踩着砖缝和螺栓,开始往下爬。比上来时更加谨慎,目光不断扫视下方和周围。

下到一半,已经能看清下面的情况。只见赵红旗正站在那堆水泥预制板旁边,脚下似乎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赵红旗手里,也握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垂着,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看到刘响和马奎下来,赵红旗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落地,快步走到赵红旗身边。刘响的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人身上。那是一个穿着普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此刻昏迷不醒,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淤痕,像是被重手法击打过。旁边雪地里,掉着一把匕首。

“就他一个。盯梢的。我从那边绕过来,摸掉了他。”赵红旗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刘响,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疑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响哥,你没事就好。昨晚……我正好在附近打听消息,听到动静,就跟过去了。没想到是你。”

“昨晚是你开的枪?用鸟叫暗号?”刘响盯着赵红旗的眼睛,直接问道。

赵红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我以前在侦察连待过三个月,学过点皮毛。枪是以前一个‘朋友’给的,防身用。昨晚看到你被围,情况紧急,就用了。”他解释得有些含糊,但眼神坦然。

侦察连?刘响想起来,赵红旗在部队时,枪法极好,但具体在哪个连队,他不太清楚。现在看来,他可能确实在侦察单位待过,会这些敌后技能也说得通。至于枪的来源,在这种环境下,也不便深究。

“谢了,红旗。昨晚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栽了。”刘响郑重地道谢,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太巧了。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自己兄弟,不说这个。”赵红旗摆摆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盯梢者,“这人怎么处理?”

刘响蹲下身,在那人身上搜了搜。除了匕首,还有一小卷钱,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半包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很可能是“金老板”或“老鬼”手下最低级的眼线。

“捆起来,扔那边废料堆后面,冻一晚上死不了。”刘响站起身,“这里不能待了,换个地方说话。”

马奎立刻用那人自己的裤腰带和从旁边扯来的破布条,将他手脚捆死,嘴巴也塞住,然后和赵红旗一起,将他拖到了远处一个半塌的、积满雪的砖窑里藏好。

三人迅速离开水塔区域,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朝着更加偏僻的、铁路编组站后方那片广阔的、布满废弃车厢和煤渣堆的荒地走去。那里地形更加复杂,易于隐藏,也便于发生意外时撤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片被几节废弃的绿皮火车车厢半包围的、相对背风的空地。车厢早已锈蚀不堪,窗户破碎,里面空空如也。这里平时连流浪汉都不会来。

三人钻进一节相对完整的车厢。里面漆黑一片,充斥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刘响拿出一个从地窖顺来的、小巧的防风煤油打火机,拧亮,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狭窄的车厢内部,映出三张沾满雪沫和炭灰、神情凝重的脸。

“就这儿吧。”刘响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坐下,示意马奎和赵红旗也坐。

“响哥,现在能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军火走私?‘老鬼’?还有,你身上的伤……”马奎性子急,首先问道。

刘响点点头,从自己退伍后摆摊惹上“站前帮”开始,到黑豹收数、城管找茬、妹妹被逼陪酒、家门口遇袭、五爱街被枪手伏击、砖窑反杀、修车铺夺货、地窖发现军火现金、逼老周做内应、约定后天晚上之约,以及昨晚树林遇伏、神秘援手(现在知道是赵红旗)等关键节点,简明扼要、重点突出地讲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藏匿现金和部分军火的具体地点,以及一些过于血腥的细节。

马奎和赵红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愤怒,逐渐变得凝重、决绝。当听到“老鬼”地窖里藏有冲锋枪和大量现金时,两人更是倒吸凉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金老板’和‘老鬼’已经对我,可能也对你们,下了必杀令。我们断了他们财路,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躲,是躲不掉的。只有趁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集中力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刘响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两位战友,“后天晚上,‘老周修车铺’。‘老鬼’很可能会派人去‘转移’那批货,或者,根本就是个陷阱。但无论如何,那里是关键。我的想法是,我们不能被动地等他们来,或者去钻他们的陷阱。我们要主动设局,利用‘老周’这个内应(如果他还没叛变),打一场伏击。目标是抓住‘老鬼’或者他的心腹,拿到他们走私的铁证,然后,用这些证据,要么逼‘金老板’就范,要么,直接掀了他的老巢。”

马奎和赵红旗沉默着,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和惊人的计划。车厢里,只有打火机火苗跳跃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响哥,”赵红旗先开口,声音低沉,“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老周’不可靠。他那种老江湖,在生死面前,背叛是大概率事件。我们指望他做内应,风险太大。第二,就算‘老周’没叛变,‘老鬼’后天晚上会亲自去吗?可能性不大。他很狡猾,可能只会派手下。我们抓几个小喽啰,用处不大。第三,就算我们抓住了关键人物,拿到了证据,怎么用?交给谁?普通的派出所、分局,我们信不过。‘金老板’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肯定很深。第四,我们的人手。就我们三个,加上我能联系的两个战友,也才五个。对方如果去的人多,或者有重火力,我们就是送死。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退路。干完这一票,无论成败,沈阳我们肯定待不下去了。去哪?怎么走?家人怎么办?”

赵红旗思维缜密,问题一针见血,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深思熟虑过。

刘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红旗考虑得周全。这些问题,我一个一个说。”

“‘老周’确实不可靠。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指望他。我的计划是,双线进行。明面上,让‘老周’按照我的吩咐,通知‘老鬼’后天晚上十二点前,到修车铺‘转移货物’。暗地里,我们提前潜入修车铺附近,甚至修车铺内部,布下监视和陷阱。不管‘老鬼’来不来,来的是谁,我们都能掌握主动。如果‘老周’叛变,向‘老鬼’告密,设下陷阱等我们,我们也能及时发现,不至于一头撞进去。”

“第二,‘老鬼’亲自去的可能性是不大。但去的人,一定是他的心腹,至少是能接触到核心秘密、知道‘老鬼’更多情况的人。抓住他,撬开他的嘴,价值同样巨大。而且,我们可以利用这次交易,尝试追踪‘老鬼’的其他据点或上线。比如,跟踪来取货的车辆,或者,监听‘老周’与‘老鬼’可能的后续联系。”

“第三,证据怎么用。这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交给普通的执法部门,风险太大。我考虑的是……军区保卫部,或者,省公安厅的直接办案部门。”刘响眼中寒光一闪,“‘老鬼’走私的是军火,涉及军用物资,这已经超出了地方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属于危害国防安全的重大案件。军区或省厅直接插手,名正言顺,而且,‘金老板’的手再长,也很难伸到那个级别。关键在于,我们怎么把证据安全地递上去,并且确保引起重视,而不是被层层截留或泄露。”

马奎和赵红旗眼睛都是一亮。这个思路,确实比单纯找地方派出所要靠谱得多!军区或者省厅,层级高,相对独立,被“金老板”渗透的可能性也小。

“第四,人手。五个,确实不够。但我们可以智取,不能力敌。修车铺那里地形我们熟悉,可以提前布置陷阱,比如用汽油制造火灾,用鞭炮和铁桶制造爆炸假象扰乱视线,用绊索和陷坑迟滞对方。我们躲在暗处,用枪(带消音器)远程狙击关键目标,或者制造混乱后趁乱抓人。不一定非要正面硬拼。另外,钱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那批现金的一部分,临时雇佣一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或者,同样对‘金老板’有深仇大恨的人,让他们去打头阵,吸引火力。当然,这需要谨慎筛选和控制。”刘响继续说道。

“第五,退路和家属。这是我最担心的。干完这一票,无论成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沈阳,远走高飞。去南方,或者更偏远的地方。钱,我们有(地窖里那些现金,足够我们隐姓埋名生活很久)。但家属……必须提前转移。在行动开始前,就要秘密将家人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比如外地可靠的亲戚家,或者,用钱买通关系,暂时安置在军区或省厅的庇护之下(如果我们能成功递上证据并取得信任)。这需要周密的安排和可靠的外围帮手。”

刘响一口气说完,看着两人:“这是我的初步想法。不完善,风险极大。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翻盘,并且活下去的路。干,可能死。不干,一定死,而且会连累家人。你们……怎么说?”

马奎和赵红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马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响哥,我这条命,在部队是你救的。回来这半年,活得跟条狗似的。与其憋憋屈屈地等死,不如跟那帮杂碎拼了!我跟你干!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赵红旗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头,看着刘响,眼神坚定:“响哥,我没你那么多大道理。我就知道,我爹妈被欺负的时候,没人帮我。我妹妹差点被逼着嫁傻子的时候,我也只能拿土铳拼命。这个世道,老实人活该被欺负。我不想再当老实人了。你要干,我赵红旗,把命交给你。水里火里,我跟着。”

三只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冰冷,但充满了力量和决绝。

“好兄弟!”刘响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但很快被更冰冷的理智压下去,“既然决定了,我们就抓紧时间。现在,分头行动。”

“马奎,你立刻去联系你能找到的、最可靠的两个战友。告诉他们,有笔大买卖,玩命,但成了,每人这个数。”刘响伸出五根手指(代表五千,在98年绝对是巨款),“让他们明天中午之前,到浑河大桥第三个桥墩下等信。带上家伙,穿厚实点,准备干硬仗。注意,千万别暴露,也别说具体细节。”

“明白!”马奎重重点头。

“红旗,你任务最重。”刘响看向赵红旗,“第一,想办法搞到更多的枪和子弹,尤其是带消音器的。钱给你,黑市上去找,但要小心。第二,搞几桶汽油,一些鞭炮,铁丝,铁钉,强光手电,还有能远程点火的东西(比如电雷管,搞不到就用长引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想办法摸清‘老周修车铺’周边,特别是对面那栋废弃土坯房里,这两天有没有异常。我怀疑那里可能有对方的暗哨。如果有,想办法摸掉,或者,记下他们的换岗规律。同样,明天中午前,浑河大桥第三个桥墩下碰头。”

“交给我。”赵红旗简短应道,眼中精光闪烁。

“我,去处理家属的事情,同时,想办法摸一条能安全递证据到军区或省厅的线。另外,再搞一辆可靠的车,准备撤退用。”刘响最后说道,“记住,从现在起,我们三个,尽量不要再直接见面。用暗号和死信箱(浑河大桥桥墩下我们留过记号的地方)联系。行动之前,保持绝对静默。如果任何一方被发现或出事,按二号预案(各自分散潜伏,等待时机)执行,绝不要试图营救,以免被一网打尽。明白吗?”

“明白!”马奎和赵红旗肃然应道。

“好。”刘响深吸一口气,看着两位生死与共的战友,沉声道,“后天晚上,修车铺。要么,我们踩着‘老鬼’和‘金老板’的尸骨,杀出一条生路。要么……黄泉路上,也有兄弟作伴,不孤单!”

“干了!”

“弄死那帮狗日的!”

三人再次重重击掌。然后,熄灭火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钻出废弃车厢,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和黑暗之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很快掩盖了他们留下的足迹。

远处的沈阳城,依旧灯火阑珊,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浑然不觉。

第十五章 水塔夜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