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10日,晨,沈阳铁西工人村,零下十一度。
昨夜的风雪并未停歇,反而在黎明前变本加厉。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奇形怪状的冰花,将屋外灰白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寒风如同困兽,在楼宇间冲撞咆哮,卷起地上新积的、肮脏的雪沫,扑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刘家的小屋里,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浸透了墙壁、家具,也浸透了被窝和骨髓。刘响在硬板床上睁开眼睛,身体因为昨夜的搏斗和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侧耳倾听,屋外只有风声,没有异常动静。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冰冷的棉袄,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楼下的雪地上,昨夜那两个刀手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两片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的凹陷,以及几缕早已冻成褐色的、难以辨认的污迹。巷口和远处街道,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只有狂风暴雪在肆虐,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活物和污秽都彻底掩埋、冻结。
但那两片凹陷,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提醒着刘响,昨夜的血腥与危险,并非梦境。也提醒着他,风暴并未过去,只是暂时被更猛烈的自然风雪所掩盖。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向里屋。父母和妹妹似乎都还睡着,但呼吸声并不均匀,显然并未睡踏实。父亲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母亲在睡梦中也会不安地翻身。昨夜家门口的袭击,像一道深刻的伤口,刻在了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每一个成员心上。
刘响走到墙角,掀开破脸盆和木板,再次检查了一下地砖下那柄用红布包好的三棱刺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然后,他走到外屋那张破旧的折叠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和一支快要写不出水的圆珠笔。
他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部队的笔记、训练要点,字迹工整有力。他翻到空白页,拔掉笔帽,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1998.11.10。
然后,他略作沉吟,开始书写:
1. 敌人:
• 明面:“站前帮”,头目金永利(金老板)。骨干:黑豹(打手头目,睚眦必报)、王经理(“大天地”商场,具体职务?)、李部长(“大天地”商场,受伤)、张科长(“大天地”商场,未直接冲突)。
• 暗面:城管队(矮胖头目,明显受人指使)。
• 潜在:太原街其他与“金老板”有利益关联的商户、管理部门人员。
2. 己方:
• 自身:退伍侦察兵,有基本战斗技能和战术意识,熟悉冷兵器(刺刀),体能尚可,但装备、资源、人脉几乎为零。
• 家庭:父母(下岗,体弱多病,无自保能力),妹妹(年轻,易受威胁,需重点保护)。
• 可争取力量:无。(备注:需尽快寻找战友、可靠朋友、或有共同利益者。)
3. 形势分析:
• 敌强我弱,敌暗我明。对方掌握站前、太原街部分区域实际控制权,有打手、可能勾结部分管理人员,财力、人脉、暴力资源均占绝对优势。
• 我方优势:战术突然性(对方尚未完全摸清我的底细和决心)、战斗技能(单体对抗不落下风)、无退路(破釜沉舟)。
• 对方目的:①维护“规矩”和权威(黑豹收数受阻);②报复(“大天地”事件、昨夜伏击失败);③可能觊觎妹妹(?待观察);④终极目的:逼迫我就范(加入或消失)。
• 我方目标:①生存;②保护家人;③在站前/沈阳立足(找到稳定生计,建立基本安全屏障)。
4. 行动预案:
• 短期(1-3天):
◦ 防御:加强家庭警戒,准备简易警报装置(如线、铃铛);妹妹严禁单独外出,尤其远离站前、太原街;父母减少不必要出门。
◦ 侦察:摸清“站前帮”主要活动规律、据点(“红浪漫”内部结构?)、核心成员住址、走私或其他违法生意线索。重点:找到对方弱点或把柄。
◦ 反击:暂不主动挑起大规模冲突,避免陷入被围攻。但对明确威胁(如再次上门骚扰、针对家人),采取果断、凶狠的有限反击,震慑为主。
◦ 生计:摆摊暂时停止(已成靶子)。需另寻收入来源,哪怕临时工。打听黑市体力活、私人货运、保镖等可能渠道。
• 中期(1-2周):
◦ 建立信息网:通过战友、邻居、其他摊主等,收集“站前帮”及“金老板”更多情报,尤其是违法证据。
◦ 寻找盟友:接触同样受“站前帮”欺压的摊主、商户,寻找共同利益点。寻找可靠的退伍战友(马奎、赵红旗?需核实现状)。
◦ 积累资源:尽可能攒钱,购置必要装备(通讯工具?防身用品?)。
◦ 开辟“后方”:考虑在远离站前/铁西的郊区或城乡结合部,寻找临时备用落脚点。
• 长期(1月以上):
◦ 瓦解对手:利用收集到的证据,或制造矛盾,从内部或外部,削弱、分化、打击“站前帮”。
◦ 建立根基:在站前或更安全区域,拥有自己的稳定生意或势力范围。
◦ 根本解决:铲除或迫使“金老板”势力退出,或达成某种“平衡”。
5. 风险评估:
• 家人安全是最大软肋,需不惜代价保护。
• 对方可能动用“白道”力量(公安、工商、税务等)进行打压,需谨慎应对,避免留下把柄。
• 自身可能面临法律风险(持械伤人、防卫过当等)。
• 经济来源断绝,坐吃山空,难以持久。
写完这些,刘响放下笔,看着纸上冷峻的文字,眉头紧锁。纸上谈兵容易,真正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充满凶险和不确定性。尤其是“寻找盟友”和“积累资源”,在目前这种被全面打压、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谈何容易。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理性的分析。他必须像在部队执行侦察任务一样,明确敌我,制定计划,然后坚定不移地去执行。犹豫、恐惧、退缩,只有死路一条。
他将笔记本合上,小心地藏进抽屉深处。然后起身,走到炉子边,用通条捅了捅冰冷的炉灰,重新夹了几块蜂窝煤,用废纸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他必须出门。不能坐以待毙。他需要信息,需要钱,需要找到破局的可能。
“响子,你起这么早?”母亲李秀兰披着衣服,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担忧,“外头风雪这么大,还要出去?”
“嗯,妈,我出去办点事。”刘响没有多说,穿好棉袄,戴好帽子,“您和爸、小静今天就待在家里,谁敲门也别开,除非是我。我尽快回来。”
“你……你小心点……”李秀兰知道拦不住儿子,只能红着眼眶叮嘱。
刘响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被窝里、似乎还在发抖的妹妹,眼神沉了沉。他拉开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沫瞬间灌了进来。他侧身闪出,迅速带上门,将寒冷和担忧隔绝在身后。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厚厚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狂风卷着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刘响拉低帽檐,将棉袄领子竖起来,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工人村外走去。
他第一个目标,是去找马奎。马奎是他同年兵,一个连的战友,东北本地人,性格豪爽仗义,军事素质过硬,尤其是格斗和射击。退伍比他早半年,听说回来后也在铁西,好像一开始在亲戚的修车厂干,后来不知怎么,跑去火车站“扛大包”(装卸)了。上次联系,还是半年前通过书信,马奎在信里抱怨火车站活累钱少,还受“把头”欺负。
如果马奎还在火车站,而且处境没太大改善,或许可以争取。至少,能多一个可以信任、也有一定战斗力的人。
火车站距离工人村不算太远,但在这暴风雪天气里,步行过去也花了刘响将近一个小时。当他走到沈阳站货运站附近时,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脸和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货运站里依旧繁忙。尽管风雪很大,但一列列货车依旧在不断地进出,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喷吐着浓密的白烟,与风雪混在一起。月台上,穿着厚重棉衣、戴着狗皮帽子的装卸工们,如同蚂蚁般,在监工的吆喝下,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湿滑的月台和车厢之间穿梭。号子声、铁器碰撞声、火车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沉重的交响。
刘响站在货运站大门外的风雪中,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寻找着马奎。很快,他就在一处堆满东北大豆麻袋的月台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马奎比记忆中更壮实了,也黑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估计也是退伍带回来的),没戴帽子,短发上落满了雪,正一个人扛着两个摞在一起、足有两百多斤的麻袋,踩着跳板,往一辆敞篷货车上送。步伐很稳,腰杆挺直,即使扛着如此重物,依旧能看出部队训练留下的痕迹。他身边没有搭档,独自一人干着两个人的活。
刘响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他看到马奎卸完麻袋,跳下跳板,走到监工(一个穿着蓝色棉猴、抄着手的中年男人)面前,伸出手,似乎是在结账。监工懒洋洋地数出几张毛票,拍在马奎手里,态度轻慢。马奎接过钱,看也没看,揣进兜里,抹了把脸上的汗(混合着雪水),又转身走向下一堆麻袋。
“马奎!”刘响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和嘈杂中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马奎身体一震,猛地回过头。当他看到风雪中站着的刘响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拳捶在刘响肩膀上(力道不小):“我操!刘响?!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咋跑这儿来了?”
“回来几个月了。”刘响也笑了,同样回了一拳,“混得咋样?看你一个人扛俩包,练出来了啊。”
“练个屁!”马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啐了一口,拉着刘响走到一个相对避风的、堆放着空麻袋的角落,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支给刘响,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妈的,这活不是人干的!累死累活,一天挣不了十块钱,还得看那帮‘把头’的脸色!你呢?安置了?”
刘响摇摇头,点上烟,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退伍,没安置,父母下岗,在站前摆摊,惹了点麻烦。
他没说具体惹了谁,也没说昨晚的冲突,只是含糊地说“地头蛇找茬”。
马奎听着,眉头皱了起来,狠狠抽了口烟:“站前那帮杂碎?我知道,领头的是个姓金的,开歌舞厅的,手底下养了一群打手,在站前、太原街一带横着走。你惹上他们了?麻烦不小。”
“是不小。”刘响点点头,看着马奎,“奎子,我现在缺人手,缺信得过的兄弟。这活,你还打算干下去?”
马奎沉默了一下,看着手中燃烧的烟头,又看看远处那些在风雪中如同工蚁般劳作的装卸工,以及那个抄着手、对他们指指点点的监工,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不甘。
“我他妈早不想干了!”马奎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可我能干啥?要技术没技术,要门路没门路,除了这把子力气……家里老爹摔断了腿,老娘有病,弟弟妹妹还在上学,都指着我这点钱……刘响,不是兄弟不仗义,我……”
“我明白。”刘响打断他,拍了拍他肩膀,“没让你现在就跟我去拼命。我只是想,如果有条别的路,能多挣点,也不用受这窝囊气,你干不干?”
马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别的路?啥路?偷?抢?还是去给那些老板当打手?刘响,咱是当过兵的人,有些底线……”
“不是偷抢,也不是当狗腿子。”刘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想法子,在站前那片,自己立起来。不用看别人脸色,凭本事吃饭。可能有点风险,但比在这儿累死累活,看人脸色强。”
马奎盯着刘响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了解刘响,在部队就是有名的稳、准、狠,主意正,不说大话。刘响既然这么说,肯定不是头脑发热。
“你想咋弄?”马奎的声音也压低下来,带着一丝决断前的紧张和兴奋。
“还没完全想好,需要先摸清情况,找机会。”刘响没有细说计划,“但现在,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在站前、太原街那边,帮我盯着‘金老板’那伙人的动静。尤其是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钱赚,咱就插一手,或者,给他们添点堵。找到他们的把柄,咱们就有说话的本钱。”
马奎眼睛转了转,显然在快速思考。他在火车站扛活,消息也算灵通,对站前那边的事也有所耳闻。“盯着他们……行,这个我能干。我认识几个在站前‘练摊’的老乡,也认识两个在‘红浪漫’当过服务员的,花钱请顿酒,应该能套出点东西。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刘响,就咱俩?”
“先摸情况。人,慢慢找。信得过的,敢拼的。”刘响顿了顿,想起一个人,“赵红旗,你还记得吗?咱们连那个神枪手,复员回辽中农村了。有他消息吗?”
“赵红旗?”马奎想了想,“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他回去后,家里逼着相亲,跟村里支书家闹翻了,好像还动了手,后来跑出来了,具体在哪不清楚。不过,他有个表叔在五爱街那边倒腾服装,说不定能打听到。”
“好,想办法打听一下。”刘响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昨晚卖烤地瓜剩下的、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到马奎手里,“这钱你先拿着,请人喝酒,打听消息用。不够,再想办法。记住,安全第一,别暴露。有急事,到铁西工人村找我,一单元一楼西头,刘响。”
马奎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又看看刘响沉静而坚定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把钱小心收好:“放心吧,响哥。这事交给我。我马奎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打听消息、认人盯梢,在行!”
“好兄弟。”刘响重重拍了拍马奎的肩膀,“等我消息。另外,你自己也小心,‘金老板’那边可能也会注意跟我有关系的人。”
“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约定好初步的联系方式和大致方向,刘响便告辞离开。他没有回工人村,而是顶着风雪,朝着另一个方向——铁西区劳动局附近的一个自发形成的零工市场走去。
他需要找点活干,哪怕是扛包、卸货之类的短工,挣点现钱。家里的粮食快见底了,煤也快烧完了,不能坐吃山空。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但刘响的脚步,在没膝的积雪中,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眼睛,已经睁开。网,开始悄然撒出。
这场在冰雪与钢铁之城里展开的、力量悬殊的暗战,终于从单纯的个人防御与反抗,迈出了主动出击、寻找破绽的第一步。
第六章 老兵的邀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