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的余波扫过沈阳铁西区,下岗潮让这座工业重镇弥漫着铁锈与煤灰的气息。站前广场,这座城市的“脸面”,白天是南来北往的旅客与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入夜后,则是各路势力盘踞的暗流漩涡。
28岁的刘响,刚从某野战部队侦察连退伍,带着一身伤疤和一枚三等功奖章回到故乡。等待他的不是工作安置,而是父母双双下岗、妹妹刘静为贴补家计在站前“练摊”(摆地摊)时,被“站前帮”的人抓走的消息。对方留下话:刘静偷了“金老板”的货,要么赔五万,要么把人“押”在“红浪漫歌舞厅”抵债。
刘响知道,妹妹不可能偷东西。他也知道,“金老板”金永利,是站前一带手眼通天的“大佬”,开歌舞厅、游戏厅、地下赌场,据说还做着“大买卖”。
他没有找任何人,也没报警。当夜,他穿上退伍时偷偷留下的军用匕首和武装带,用帆布包着一段在工地捡的螺纹钢,走进了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的“红浪漫”。
他没有赎人,也没有硬闯。而是在地下赌场的“大小”桌上,用仅有的八百块退伍费,加上在部队练就的眼力和胆魄,连赢十七把。赢到赌场“灯头”(看场头目)脸色发青,赢到暗处的“金老板”亲自从监控室走出来。
金永利四十多岁,梳着油亮背头,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容和蔼得像隔壁邻居大叔。他打量着这个腰杆笔直、眼神像狼一样的年轻人,没有发火,反而递上一支“中华”烟。
“小兄弟,手气旺,胆子更大。哪个部队下来的?”
“老部队番号保密,退伍了,就是个老百姓。”刘响没接烟,盯着他,“我妹呢?”
“一场误会,人好好的,在后面喝茶。”金永利自己点上烟,眯着眼,“钱,你赢了多少拿多少,人,你带走。不过,我金某人爱才,你这样的,在站前摆地摊,屈了。跟我干,看场子,巡摊,保你比你部队挣得多。”
刘响拒绝了,带着昏迷的妹妹和赢来的三万块钱,离开了“红浪漫”。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三天后,父亲所在的厂子最后一批“买断工龄”款发放日,父亲在银行门口被两个“酒蒙子”捅成重伤,钱被抢走。母亲哭晕在医院。妹妹醒来后精神恍惚,闭口不谈那晚的事。
又过两天,刘响摆摊卖旧军用品的小车,被“城管”扣了,说他“占道经营,物品可疑”。去要车时,在城管队后院,他看到扣他车的人,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穿着“红浪漫”保安制服的人点烟。
刘响站在初冬沈阳凛冽的寒风中,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站前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红浪漫”那永不熄灭的霓虹招牌。
他明白了。金老板的“邀请”是最后通牒。拒绝的代价,是他的家人,他的生活,他的一切。
这个退伍兵,侦察连的精英,曾在中蒙边境的风雪中潜伏三天三夜抓“舌头”的硬汉,第一次感到一种比枪口更冰冷、比刺刀更无孔不入的绝望。
但他没有倒下。
他卖掉那枚三等功奖章,换来一把更锋利的开山刀。他找到同样退伍、如今在火车站扛大包、蹬三轮的战友马奎、赵红旗。又通过父亲的老关系,联络上几个被买断工龄、一身怨气无处发泄的老钳工、老焊工。
他没有立刻去砍杀。而是像在部队侦察一样,开始默默观察、记录:站前帮有多少人,核心是谁,靠什么挣钱,和哪些部门“有关系”,他们的仓库在哪,运输线路是什么,保护伞是谁……
他选择的目标,不是金永利,而是“站前帮”赖以生存的、从南方往沈阳倒腾“走私烟”的运输线。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京哈铁路的一段偏僻货场,刘响带着七八个人,截下了“站前帮”三卡车“南洋双喜”。没伤人,只放话:“东西我拿了,想要,让金永利来谈。”
消息传回站前,一片哗然。没人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退伍兵,敢用这种方式,直戳“金老板”的肺管子。
金永利这次没笑。他在“红浪漫”顶楼的办公室,摔碎了心爱的紫砂壶。他意识到,这个刘响,不是普通的愣头青。这是一匹孤狼,而且,是一匹懂得战术、有耐心的狼。
一场以站前广场为棋盘,以黑金、暴力、人脉为棋子,牵扯下岗职工、失意官员、亡命悍匪、以及这座城市深处盘根错节利益的暗战,就此拉开序幕。
刘响不知道,他截下的不仅是香烟,更是撕开了沈阳九十年代末地下经济的一道口子。他更不知道,在金永利背后,还有更大的阴影在注视着他这只“意外闯入的卒子”。
棋盘已布,血色渐浓。工业重镇的黄昏里,一个退伍兵,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家人,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