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7日,沈阳站前广场,晚八点,零下五度。
风从铁西方向刮过来,卷着细碎的煤灰和铁锈末子,打在脸上,像砂纸蹭。广场上高杆灯惨白的光,勉强刺破沉沉的夜色,照着匆匆赶路的旅客、拉客的旅店掮客、以及广场周边连绵起伏、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塑料棚布。
这里白天是东北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之一,入夜,则成了另一番天地。棚布下,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照亮着琳琅满目又来路可疑的货品:印着变形金刚的劣质打火机、刺鼻的“法国香水”、封面女郎衣着省布片的录像带、还有各种号称“军转民”的望远镜、指南针、电工刀。摊主们抄着手,跺着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不时压低声音吆喝一嗓子:“大哥,瞅瞅?新到的‘片子’,带彩的!”
空气里混杂着烤地瓜的焦甜、煮玉米的香气、廉价香烟的呛人,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从地下渗上来的、混杂着机油、汗馊和某种暧昧脂粉的复杂味道。
刘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87式冬季作训服(没戴领章肩章),外面套着父亲的旧棉袄,蹲在自己的“摊位”前。摊子很小,就一块铺在地上的军用雨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些东西:几顶同样洗得发白的作训帽,两副用旧但擦得锃亮的武装带,几个军用水壶,一捆用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干,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兵器知识》和《舰船知识》杂志。角落里,用红布盖着个不大的东西,露出一截黝黑的、非制式的三棱刺刀柄——这是他在部队时用报废的坦克履带销子自己磨的,真正的违禁品,一般不露。
他的摊,在这片以“新奇特”和“擦边球”为主流的夜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冷清,甚至带着点倔强的落伍。旁边卖“保健品”的胖女人磕着瓜子,斜眼瞅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兵的,你这破铜烂铁,谁要啊?这年头,谁还稀罕这个?”
刘响没搭理她,只是默默卷了支旱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上。劣质烟叶的辛辣冲进口腔,让他因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头脑清醒了些。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扫过那些在昏黄灯光和夜色阴影中穿梭的人流,像一只回到陌生丛林的老狼,谨慎地观察着新的猎场与环境。
退伍三个月了。档案回了街道,安置工作遥遥无期。父母所在的机床厂和纺织厂先后“放长假”,实际上就是下岗,每月领一百多块“生活费”。妹妹刘静,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原本在站前帮人看服装摊,前几天摊主嫌她“木头”,不会吆喝,给辞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这摊,是他用最后一点退伍费,加上卖掉部队带回的几件崭新军大衣和一双翻毛皮鞋的钱,置办起来的。东西大半是自己退伍时带回来的“纪念品”,小半是托还在部队的战友从仓库“处理品”里淘换来的。本钱小,赚得更少,一天能开张两三次,卖个十块八块,勉强够一家四口一天的嚼谷。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他需要时间,需要熟悉这座离别了五年、已然变得陌生而浮躁的城市,需要找到一条能让他和家人生存下去的路。
“哥。”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刘响抬头,是妹妹刘静。她穿着臃肿的旧棉衣,围着母亲织的毛线围巾,小脸冻得通红,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妈让我给你送点热汤,白菜豆腐的,还放了点粉条。”刘静把保温桶放在雨布边上,蹲下身,看了看摊子,眉头微蹙,“还是没开张?”
“不急。”刘响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带着清甜的白菜豆腐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冰冷的肠胃一阵抽动。他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带来短暂的暖意。“你吃了吗?”
“吃过了。”刘静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哥,我……我下午去太原街那边转了转,有个新开的‘大天地’服装城在招售货员,我……我想去试试。”
刘响喝汤的动作顿了顿。太原街,比站前更繁华,也更乱。他看了妹妹一眼,女孩眼里有忐忑,也有对改变现状的渴望。他沉默了几秒,说:“想去就去试试。问清楚,别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晚上早点回来,我收摊去接你。”
“嗯!”刘静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用力点头,“我知道!那我先回去了,妈一个人在家。”
“路上慢点,走大路。”刘响叮嘱。
看着妹妹瘦小的身影汇入人流,消失在广场另一头,刘响慢慢收回目光,继续喝汤。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妹妹懂事,想为家里分担,但太原街那地方……他想起前几天听旁边摊主闲聊,说“大天地”背景有点复杂,好像跟“站前帮”有点关系。
“站前帮”。这是最近在站前一带悄悄流传开的词。指的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而是盘踞在站前广场及周边,靠着垄断一些小生意(比如强卖地图、倒卖车票、看场子、收保护费)、开游戏厅、录像厅、歌舞厅,以及据说更隐秘的“买卖”发财的一伙人。领头的是个外号“金老板”的人,大名金永利,四十多岁,据说是最早在站前“练摊”发家的,现在开了家叫“红浪漫歌舞厅”的场子,是那帮人的“大本营”。
刘响对这些地头蛇没什么兴趣,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只想守着这个小摊,挣点辛苦钱,等安置,或者找别的正经活路。
汤喝完,身上有了点暖和气。他把保温桶盖好,放在脚边。夜市的人流似乎又多了一些,吵嚷声、讨价还价声、不远处游戏厅传来的“砰砰”枪击声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躁动不安的市井交响。
“让开!都让开!瞎啊你!”
一阵粗暴的吆喝和推搡声从旁边传来。刘响转头看去,只见三四个穿着黑色仿皮夹克、剃着短平头、脖子上隐约露出纹身的青年,横冲直撞地穿过摊位之间的狭窄通道。领头的那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边走边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挡路的摊主和顾客。所过之处,摊主们纷纷低头,敢怒不敢言。
是“站前帮”的人。刘响认出了领头那个,外号“黑豹”,是金老板手下的得力打手,专门管“收数”(收保护费)和“看场子”的,在站前一带凶名在外。
黑豹几人径直走到刘响旁边那个卖“保健品”的胖女人摊前。胖女人立刻挤出谄媚的笑:“豹哥,您来啦!今天这么早?”
“少废话,数。”黑豹伸出粗短的手指,在胖女人眼前勾了勾。
胖女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包,哆哆嗦嗦数出几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豹哥,这是今天的,三十,您点点。”
黑豹看都没看,一把抓过钱,塞进裤兜,然后目光扫过胖女人的摊子,落在几盒包装花哨的“印度神油”上,顺手拿起一盒,掂了掂:“这玩意,好卖不?”
“还……还行,豹哥您要用,拿去用,拿去用!”胖女人忙不迭地说。
黑豹嗤笑一声,把“神油”扔回摊子,目光随意地一转,落在了旁边刘响的摊位上。看到那些军用品,他眉头挑了挑,走了过来。
“当兵的?”黑豹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刘响,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和审视。
刘响慢慢站起身。他一米八出头,在黑豹面前高了大半个头,虽然穿着旧棉袄,但站姿笔挺,肩膀开阔,沉默地看着对方,没说话。
“问你话呢,聋了?”黑豹身后一个小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刘响肩膀。
刘响身体极轻微地一侧,让开了那只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黑豹:“退伍了。摆个摊,混口饭吃。”
“退伍兵?”黑豹上下打量着刘响,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和笔挺的站姿上停留了一下,又扫过摊子上的东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练摊卖这些破玩意?能挣几个子儿?不如跟我干,看场子,巡摊,比你在这儿喝西北风强。”
“谢了,习惯自己干。”刘响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黑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拍了拍刘响的肩膀(这次刘响没躲):“行,有脾气。不过,在这站前摆摊,有站前的规矩。你这摊,一天,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刘响问。
“二百。”黑豹吐出两个字,笑容变得有些冷,“看你是退伍兵,头三天免了。从第四天开始,每天这个时候,我或者我兄弟来收。少了,或者不给……”他没说完,只是用拇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眼神里满是威胁。
说完,他不再看刘响,带着手下,继续朝下一个摊位走去。
旁边胖女人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地看了刘响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货品。
刘响站在原地,看着黑豹几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广场的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蹲下身,把刚才因为起身而弄乱的水壶和杂志重新摆好。
二百。一天。他这个小摊,运气好的时候,一天毛利也就三五十。这是明抢,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站前帮”的规矩。拒绝的代价,他刚才已经看到了暗示。
他摸出烟盒,又卷了一支旱烟,点燃。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愤怒地叫骂,也没有恐惧地发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叫“黑豹”的脸,和“金老板”这个名字,记在了某个冰冷的地方。
夜,更深了。站前广场的喧嚣似乎达到了顶峰,又似乎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开始透出一股疲惫和虚浮。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红浪漫歌舞厅”的巨大招牌在不远处的街口,散发着暧昧的粉红色光芒,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兽的眼睛。
刘响守着他的小摊,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欲望与险恶交织的潮水中。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从黑豹说出“二百”那个数字时,就已经结束了。
但他没动,也没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顾客,或者,下一场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