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15日,凌晨一点,沈阳军区保卫部,三楼,特殊问询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狭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刘响、赵红旗、马奎三人脸上毫无血色。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四个小时。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以及墙角一个孤零零的摄像头。没有水,没有烟,只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如同雕塑般站在门口。
从进入这栋小楼开始,他们三人就被分开带往不同的房间。刘响被带进这间“问询室”后,一位表情严肃的少校军官简单询问了他的姓名、年龄、籍贯等基本信息,并登记了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包括那支缴获的五四式手枪和剩余的子弹),之后便离开了,留下他和两名士兵,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刘响的思绪纷乱,一会儿想到浑河边的海子和柱子,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一会儿想到还在医院的妹妹刘静,以及生死未卜的战友陈大雷;更多的,则是那本黑色笔记本上记录的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和“老鬼”临死前那双绝望而怨毒的眼睛。
“吱呀——”
房门被推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张科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位少校,以及另一名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少校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便衣男人则提着一个金属箱。
张科长示意两名士兵退到门外,然后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六人。
“刘响同志,”张科长率先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凝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军区保卫部侦查处的李处长。这位是沈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韩队长,是部里特意请来协助调查的专家。”
便衣的韩队长对刘响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脸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到一旁。
李处长在桌子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笔录纸。“刘响同志,情况张科长已经向我和部领导做了初步汇报。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尽快、尽可能详细地掌握所有情况。请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老鬼’、军火走私、昨晚袭击事件,以及你们从发现线索到今晚采取行动的全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再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包括你的怀疑、推测,以及所有相关人员,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
刘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他们能否被信任、案件能否被真正彻查的起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陈大雷在站前被枪击开始讲起,到发现“老鬼”的秘密,潜入地窖,发现军火和账本,与赵红旗、马奎等人的汇合,再到昨晚出租屋的袭击,吴老头的线索,以及今天策划并实施的“绑架”行动……
他讲述得很慢,很细致,尽量还原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地点、每一个人的外貌特征和对话内容。说到“老鬼”地窖里那成箱的军用制式武器和现金时,李处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说到昨晚出租屋的枪战,以及袭击者可能使用的制式微冲时,韩队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说到吴老头提供的关于“金老板”和军区内部可能有人参与的暗示时,张科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刘响足足讲了近一个小时,期间李处长和韩队长偶尔会打断,追问一些细节,比如袭击者的口音、衣着特征,吴老头原话的确切表述,“老鬼”账本上某些特殊代号的可能含义,刘响自己对“保护伞”的猜测依据等等。
当刘响终于说完,喉咙都有些沙哑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李处长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韩队长抱着手臂,眉头紧锁,张科长则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提到的那个账本,以及作为样品的子弹,我们的人已经紧急送往技术部门进行初步鉴定。”李处长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响,“你刚才说,你们截获的那批手枪和部分账本上提到的货物,就藏在面包车里?”
“是,连同我们从地窖带出来的部分现金,都在面包车后备箱的夹层和座位下面。”刘响如实回答。
“地点。”
“浑河北岸,废弃的浑河抽水泵房,具体位置我可以画出来。我的两个兄弟,海子和柱子,还有张科长的司机,也在那里。”
李处长看了一眼韩队长,韩队长立刻会意,转身开门出去,低声对门外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很快又回来了,对李处长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派人去接应和接收了。”李处长对刘响说道,语气稍缓,“刘响同志,我必须再次向你强调,你们私自藏匿、运输军用制式武器,以及使用暴力手段控制现役军人,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鉴于你们声称是为了举报更严重的罪行,并且主动上交证据、配合调查,这一点我们会如实记录,并向上级反映。但在案件完全查清之前,你们必须留在这里,接受进一步的调查和必要的保护性看管。这是程序,也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首长。”刘响挺直了腰板,“我们愿意接受一切调查,也愿意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只求……只求能尽快查清案子,抓住那些无法无天的军火贩子,还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不能再让他们祸害人了!”
李处长深深看了刘响一眼,点了点头:“你放心,如果情况属实,这绝对是震动全国的大案要案,军区首长和上级机关绝不会姑息。我们已经成立了代号‘11.15’的专案组,我任组长,张科长和韩队是副组长。从现在起,你们三人,包括你们另外两名同伴,都是本案的关键证人和受保护对象。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或者威胁基本解除前,你们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和保护范围。”
刘响心中一凛,这既是他所期望的——案件得到重视,他们的安全暂时有保障;但也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自由,成了“笼中鸟”,命运完全系于专案组的调查进展。
“首长,我有个请求。”刘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你说。”
“我们在外面的亲友,可能也有危险。我妹妹刘静,在医大二院住院,我担心那些人会对她不利。还有赵红旗的家人,在老家。马奎他们……”刘响脸上露出担忧。
“这一点我们已经考虑到了。”张科长接话道,语气沉稳,“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对你妹妹进行24小时保护性看护,医院方面也打了招呼。赵红旗和马奎家人的情况,韩队会协调地方公安部门,进行必要的关注和保护。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调查,把你们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
刘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至少,妹妹暂时是安全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年轻军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凝重地走到李处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李处长打开文件夹,快速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张科长和韩队长都看了过去。李处长将文件夹递给张科长,张科长看完,也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发抖。韩队长凑过去看了几眼,眼神也变得无比凌厉。
“刘响!”李处长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刘响,“你确定,你们昨晚遇袭,袭击者使用的是制式微型冲锋枪?而且,你认出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之前在站前开枪打伤你战友陈大雷的杀手?”
“我确定!”刘响斩钉截铁地回答,“虽然当时天黑,看不太清脸,但那家伙的身形、动作,还有开枪的习惯,我印象很深!而且,他们用的枪,枪声短促密集,和我在部队时听过的79式微冲很像!”
李处长和张科长、韩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技术部门对你们上交的子弹样品做了初步鉴定。”李处长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其中,除了常见的51式手枪弹,还有少量……是五六式冲锋枪的子弹,而且,弹壳底部的标识……显示是军工厂正规生产的批次!”
刘响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官方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军用制式冲锋枪流入了黑市,还被用来杀人灭口!这意味着什么?
“不止如此。”张科长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刚刚收到浑河那边传来的初步搜查报告。你们藏在面包车里的那批手枪,经过初步辨认,是54式手枪,而且……其中两支的枪号,与三年前军区某部上报遗失的一批训练用枪中的两支……完全吻合!”
“什么?!”刘响失声惊呼,头皮一阵发麻。丢失的制式手枪!这意味着,军区内部,确实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枪支管理何等严格,训练用枪的丢失居然能被掩盖三年?
“还有你提到的那个吴老头,”韩队长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犀利,“我们的人已经根据你提供的体貌特征和大致活动范围,在站前一带进行摸排。但目前为止,没有找到符合你描述的、绰号‘吴老头’的线人。而且,站前派出所和分局,近两年都没有记录在案的、专门兜售军区情报的‘吴老头’。”
刘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吴老头……不见了?或者,根本就是假的?是故意引他们上钩的诱饵?不,不可能!吴老头提供的关于张科长车牌和习惯的信息是准确的,否则他们不可能成功“请”到张科长。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刘响的脑海:除非,吴老头也是对方的人,提供真实情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成功”绑架张科长,然后……然后会怎样?制造军区军官被悍匪绑架的惊天大案?嫁祸给他们?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冷汗,瞬间浸透了刘响的后背。他发现自己可能落入了一个更深、更可怕的陷阱。对方的势力,对军区的渗透,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不再仅仅是一起军火走私案,更像是一场……针对他们,或者针对军区内部某些人的、精心布置的血色棋局!而他和他的兄弟们,只是这棋盘上,一颗颗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是……诱饵和牺牲品!
“首长……”刘响的声音有些发干,“如果吴老头有问题,那……那张科长您……”
张科长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自己被“绑架”,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某些人计划中的一环!目的,或许是借此机会,将自己这个“碍事”的保卫部科长除掉,或者制造混乱,掩盖更深的秘密?
“李处长,”张科长转向李处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认为,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和复杂!对方不仅可能涉及大规模军火走私,还可能在我们内部有相当级别的保护伞,甚至……这可能是一个针对我军内部人员的阴谋!我请求,立即对我本人近期接触过的所有人员、经手过的所有文件,尤其是与军械管理、安全保卫相关的,进行最严格的审查!同时,建议立即对‘11.15’专案组所有成员进行背景复核,并采取最高级别的保密和安保措施!”
李处长脸色铁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同意!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案了!韩队,请你立即协调市局最可靠的力量,秘密调查那个‘吴老头’的一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对站前地区,尤其是昨晚袭击刘响他们的出租屋周边,进行地毯式排查,寻找一切可能遗漏的线索和目击者!”
“是!”韩队长沉声应道。
“张科长,”李处长看向张科长,“你的审查请求,我会立即向部党委和军区首长汇报。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为了避嫌,也为了你的安全,恐怕需要你暂时……配合一下我们的内部调查程序。”
张科长苦笑了一下,坦然道:“我明白。这是我应该接受的审查。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处长又看向刘响,目光复杂:“刘响同志,情况有变。你们的处境,可能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危险。对方不仅心狠手辣,而且能量极大,渗透极深。从现在起,你们三人必须分开单独看管,除了专案组核心成员,不得与任何人接触。我们会确保你们的绝对安全。同时,我需要你们继续回忆,把你们遇到过的、怀疑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哪怕再荒谬的猜想,都告诉我们。这盘棋,对方已经走了很多步,我们必须尽快看清整个棋局!”
刘响重重地点头,心头却像是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血色棋盘已经展开,敌暗我明,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刻都可能是杀机。他和他的兄弟们,真的能等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吗?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内部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李处长皱了皱眉,走过去接起电话:“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李处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怒。
“你说什么?!浑河泵房遭遇袭击?我们的人呢?……伤亡情况?……什么?!司机牺牲了?!”
“哐当!”刘响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李处长。
李处长放下电话,转过身,看向刘响和张科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刚接到报告,我们派去浑河泵房接收证据和保护证人的人员,在半路上接到留守队员的紧急呼叫。泵房遭到不明身份武装分子袭击!对方使用了自动火力和爆炸物!我们的一名战士……和那名被你们控制的司机……当场牺牲!海子和柱子下落不明,现场只找到激烈交火的痕迹和大量血迹!”
“对方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灭口,还有……抢回证据!”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棋局之上,对手已经悍然将军!而第一步牺牲的棋子,已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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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血色棋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