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10:12

天光是从石墙缝隙里渗进来的。

不是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潮湿寒气的微明。像稀释过的牛奶,又像垂死者的眼白,缓慢地浸透棚屋内部的黑暗。

苏雅是冻醒的。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从一种浑噩的麻木中浮出水面。身体的感知先于意识恢复:后背紧贴着的石墙像一块冰,寒意透过单薄的兽皮衣裙,钻进骨头缝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潮湿阴冷,睡在上面的半边身体已经僵了。脚上的伤口在跳痛,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搏动,伴随着每次心跳。

她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粗糙的原木梁,看到梁上垂挂的、被遗忘了不知多久的蛛网,在漏进来的冷风里微微颤抖。然后,视野逐渐清晰。

她躺在棚屋靠墙的位置,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大概是昨晚有人从外面找来的。干草潮湿,带着霉味和土腥气。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兽皮,不是她的,尺寸太大,有陌生的、属于雄性的气味。

是墨的披风。

苏雅慢慢转过头。

墨就睡在她旁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侧躺着,面向她。他没有盖任何东西,只穿着单薄的、染血的里衣。断臂用简陋的夹板固定着,放在身侧。他睡得很沉,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即使在睡梦中,那张清瘦的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棚屋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或者说,很多人可能根本没睡着。压抑的咳嗽声,伤者因移动而发出的呻吟,幼崽细弱的啼哭(很快被母亲捂住),还有肚子饥饿的咕噜声——这些声音在灰白的晨光里交织,比夜晚更清晰,更无处可躲。

苏雅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肌肉的酸痛和伤口的刺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裹着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边缘渗着暗黄的组织液和干涸的血迹。

门帘——一块破烂的、挡不住多少风的兽皮——被掀开,冷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外面牲畜栏特有的腥臊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一个赤狐族的年轻雌性端着个破旧的石盆进来,盆里是半满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液体。

“苏雅小姐,”雌性小声说,声音有些怯懦,“墨让我烧了点热水……你,你擦擦脸?”

苏雅认得她,叫小苔,是采集队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以前见到苏雅总是躲着走。

“谢谢。”苏雅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她接过石盆,手指触到温热的石壁,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让她指尖微微颤抖。

水很浑浊,漂浮着几根草梗。但确实是温的。

苏雅用指尖蘸了点水,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撕下自己裙摆相对干净的一角,浸湿,轻轻擦拭脸颊。布擦过皮肤,带走了一部分干涸的血污和尘土,但也摩擦着细小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水很快变脏了。

她看着盆底沉淀的泥垢,停顿了一下,将布拧干,递给还站在旁边的小苔:“给……给伤重的人用吧。”

小苔愣了一下,接过布,点点头,快步走向角落里一个腹部受伤的雄性。

苏雅将石盆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眩晕感袭来,眼前发黑,她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石墙。脚底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又跌坐回去。

她咬着牙,等那阵眩晕和刺痛过去,然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门口。

掀开门帘,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

清晨的赤岩部落边缘区,比她昨晚模糊看到的更清晰,也更……不堪。

棚屋外是一片泥泞的空地,因为靠近牲畜栏和垃圾堆,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昨夜雨后的污水,水面漂浮着草屑和不知名的秽物。空气里混杂着粪便、腐烂物、潮湿泥土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的复杂味道,令人作呕。

他们的棚屋是这一排中最破旧的几个之一。隔壁稍好一点的石屋里,已经有人出来活动,是比他们早来的附庸部落的人。那些人在看到苏雅时,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彼此低声交谈,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

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甚至略带优越感的审视。

苏雅避开那些目光,看向棚屋侧面。苏烈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远处核心区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异常瘦削僵硬,缠满绷带的肩膀微微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曾经如山般屹立的族长,被抽走了脊梁。

苏烈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身。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颚的狰狞伤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虽然上了草药,但依然触目惊心。但这道疤还不是最刺眼的。最刺眼的,是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父女俩隔着几步远的泥泞空地,对视着。

苏雅想开口叫一声“阿父”,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她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哪怕只是无奈的温情,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

苏烈先移开了视线。他看向棚屋,声音沙哑却清晰,是对所有人说的:“能动的,都起来。去领今天的食物。赤岩的规矩,过时不候。”

人群慢慢动了起来。伤势较轻的、还能走动的,相互搀扶着走出棚屋。重伤员留在里面,由一两个勉强能照顾人的看着。

墨也醒了,他走到苏雅身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醒了些。“我陪你去。”他说。

苏雅摇摇头:“你的手……”

“没事。”墨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走慢点。”

分发食物的地方在边缘区靠近内围的一处空地上。等苏雅他们跛着脚走到时,前面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各个附庸部落的人,衣着破旧,面有菜色,安静地等待着。

分发食物的是两个赤岩部落的雄性,穿着相对整洁的皮甲,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机械。他们面前堆着几个大木桶,里面是糊状的、看不出原料的食物,还有一筐黑硬的、像是烤过的根茎块。

队伍缓慢前进。每个人走到木桶前,伸出自己的容器——破碗、叶子、甚至直接用手——然后得到一勺糊糊和半块根茎。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某种无声的流水线。

轮到苏雅时,她手里拿着昨晚那个临时卷的叶子筒。负责舀糊糊的雄性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她脸上未完全擦净的血污,或许是因为她明显不属于边缘区的、过于丰腴的体型。然后,他手腕一抖,舀起一勺糊糊。

那勺糊糊比给前面几个人的,明显少了一小圈。

啪嗒一声,黏糊糊、灰绿色的糊状物落进叶子筒里,溅起几点,落在苏雅手背上,温热,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馊味。

根茎块也是最小、最黑的那半块,边缘烤焦了,发苦。

苏雅看着手里的食物,没动。

后面的墨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说:“走。”

苏雅抬起头,看向那个分发食物的雄性。对方已经移开视线,对着她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勺子:“下一个。”

她转身,跟着墨走到一边的空地。很多人领到食物后就直接蹲在附近吃起来,狼吞虎咽,发出呼噜的声音。

苏雅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墨坐在她旁边,他分到的食物分量看起来正常一些。

“吃吧,”墨说,咬了一口自己的根茎块,咀嚼得很慢,很艰难,“吃饱了才有力气。”

苏雅看着叶子筒里那摊糊状物。它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气味更加清晰地钻进鼻子:谷物过度发酵的酸,可能加了点野菜的苦,还有一股隐约的、不那么新鲜的肉腥味。

她想起以前在赤狐部落的食物。哥哥总会把最好的、最嫩的那块烤肉留给她,蜜果随便她吃,新鲜浆果堆满她的石碗。她曾因为烤肉烤得“有点老”而发脾气,把整碗肉扣在地上。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不知道是饥饿,还是恶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她用手——没洗,还沾着泥和血——抓起那半块焦黑的根茎,塞进嘴里。

坚硬,粗糙,像在嚼木炭和沙子的混合物。焦苦味瞬间充满口腔。她用力咀嚼,牙齿和粗粝的食物摩擦,发出嘎吱声。然后,她端起叶子筒,将里面温热的、酸馊的糊糊倒进嘴里。

黏腻的质感糊住喉咙,酸味冲上鼻腔。她强迫自己吞咽,一下,两下。胃袋接触到食物的瞬间,发出了一阵近乎疼痛的鸣叫,但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她捂住嘴,强压下去。

不能吐。这是食物。是活下去的东西。

墨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用力吞咽而绷紧的脖颈,看着她眼角因为反胃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块根茎掰下一小半,递到她手边。

苏雅摇头,继续吃自己那份。

吃完最后一口糊糊,她舔了舔叶子筒的内壁,把沾着的残渣也刮进嘴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一直这么做。

然后,她站起来,将空了的叶子筒小心折好——这东西还能用。

“回去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支队伍。是赤岩部落本族的雌性,大概五六个人,正结伴往核心区的方向走。她们穿着染了色的、相对柔软的兽皮衣裙,头发梳理得整齐,有的还戴着简单的骨饰或羽毛装饰。她们手里提着藤篮,里面装着新鲜的浆果、嫩叶,还有用干净叶子包着的、散发着香气的食物。笑声清脆,交谈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她们也看到了苏雅和墨,看到了他们破旧的衣着、身上的血污、苏雅跛着的脚。笑声停了停,目光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轻蔑?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长、气质也最傲然的雌性——像是狐族,但毛色是稀有的银白——目光在苏雅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肥硕的身形,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和同伴继续说话。

“听说昨晚新来了一支附庸族,惨得很,族长儿子都被吃了……”

“北边的小部落,没见过世面。你看那个雌性,胖成那样,以前肯定没挨过饿。”

“小声点,人家听着呢。”

“听着又怎样?”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苏雅和墨听见。

墨的脚步顿了一下,右手微微握紧。苏雅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她握着叶子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回到棚屋时,父亲苏烈正和另外几个还能主事的雄性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看到苏雅和墨回来,苏烈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过去。

“坐。”苏烈说,声音依旧沙哑。

苏雅慢慢坐下,脚上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僵硬。

“赤岩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休整。”苏烈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三天后,所有能劳动的成年雄性,必须参加部落的狩猎或建设工作。雌性……有采集能力的,也要加入采集队。”

一个年长的雄性叹了口气:“我们的人,一半都带着伤……”

“伤轻的,去建设队,搬石头,修栅栏。”苏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伤重的,继续养。采集队……”他看向在场的几个雌性,包括苏雅,“你们谁有经验?”

小苔和其他两个雌性小声应了。她们原本就是赤狐部落采集队的。

苏烈的目光最后落在苏雅身上。

棚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族长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女儿,别说采集,连最常见的野菜和毒草都分不清。

苏雅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脚背。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可以学。”

苏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说:“你跟着小苔。多看,多听,别乱碰,别惹事。”

“嗯。”

“另外,”苏烈顿了顿,语气更沉,“赤岩的祭司传来话。明天,所有新来的附庸族,要去祭祀广场,接受‘净礼’和登记。”

“净礼?”有人不解。

“一种仪式。表示洗去过往,融入赤岩。”苏烈解释,但苏雅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深的压抑和屈辱,“所有雌性……尤其是未结侣的雌性,必须出席。”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在场的雌性,包括苏雅,都感觉到了那话语里未言明的分量。那不仅仅是一个仪式。

苏雅抬起头,看向兽父。苏烈避开了她的目光。

会议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如果伤病和茫然也算一种事的话。

苏雅走到棚屋外,找了个有阳光的角落坐下。她小心地解开脚上脏污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边缘有些发白,渗着液体。不算严重,但如果不处理,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恶化。

她看着伤口,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棚屋侧面那片荒草丛生的野地。她记得昨天路过时,好像看到过几株熟悉的植物。

脚踩在潮湿的泥地和杂草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目光在草丛中搜寻。

找到了。

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带细齿的绿色植物,紧贴地面生长。是“苦艾草”,最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之一,味道极苦,连野兽都不吃。她之所以认识,是因为有一次哥哥狩猎受伤,她曾无聊地跟着祭司学过辨认,虽然只记得两三种。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额头冒出冷汗——小心地拔起几株,抖掉根部的泥土。然后回到原地坐下,将苦艾草放进嘴里。

苦涩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比刚才的糊糊难吃一百倍。她皱着眉,用力咀嚼,直到将草叶嚼成黏糊糊的绿色草泥。然后吐出,敷在脚底的伤口上。

冰凉刺痛的感觉从伤口传来,让她浑身一颤。

她用干净一点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听到棚屋里伤员的呻吟,听到远处赤岩核心区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喧嚣,听到风吹过荒野的呜咽。

也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在寂静中一寸寸碎裂,又在一片荒芜中,艰难地、缓慢地,重新凝结成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

苏雅睁开眼。

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用新鲜大叶子包着的东西。他蹲下身,将叶子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洗干净的、红艳艳的野浆果,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是烤过的、相对细腻的肉。

“哪里来的?”苏雅问,声音平静。

墨避开她的目光:“用……用我以前存的一个小骨饰,跟一个路过的赤岩小孩换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雅知道,那个骨饰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苏雅看着那些浆果和肉。浆果很新鲜,还挂着水珠。肉虽然小,但烤得金黄,没有焦黑。

“你吃。”她说。

“我吃过了。”墨把叶子包往她面前推了推,“真的。”

苏雅看着他。墨的眼神很干净,很固执,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她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拿起一颗浆果,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带着阳光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这是自哥哥死后,她尝到的第一口……可以称之为“味道”的东西。

她又拿起那块小小的肉,撕下一半,递给墨。

这一次,墨没有拒绝。他接过那半块肉,小口吃起来。

苏雅吃着自己那一半。肉烤得有点干,但确实没有怪味,甚至有一点点盐味。她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后,她舔了舔指尖。

墨看着她,忽然说:“你的脚……好点了吗?”

“嗯。”

“明天……我陪你去。”墨说,声音很低,“净礼。”

苏雅没说话。她看着远处赤岩部落那些高耸的、她无法进入的屋舍,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

“墨。”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以前……”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墨愣住了。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带着稚气却已刻上风霜的轮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才没有,不管你是什么样,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你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苏雅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包扎好的脚,看向旁边荒草丛中顽强生长的、无人问津的苦艾草。

“保护……”她喃喃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决绝的切割。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泥泞的地面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棚屋里,有人开始生火,准备熬煮晚上那点可怜的食物。烟雾升起,灰白,缥缈,很快被风吹散在赤岩部落辽阔而森严的天空下。

而明天,就像那道必须跨越的、冰冷沉重的“净礼”仪式一样,正无声而坚定地,步步逼近。